“微臣遵命。”何太醫躬身走向沈千雅,接過解藥同時向她致意。
沈千雅稍為福身回禮。
何太醫發現沈千雅神情自然,並無怨恨,仔細辯證後確切地回覆太后,言此是良藥,專解鶴頂紅。
“嗯。”靳太后聽後,有意無意地瞥了方皇后一眼,其腰板挺直,一派磊落。
靳太后話鋒一轉,問起紫蘇來,“紫蘇,你承認下毒害寶貴人嗎?”
瑤玉與紫蘇本就侯在殿外,殿門敞著,她們本就耳聰目明,自然把殿內的一切都聽了去。二人進來後並排跪著,一個胸口劇烈起伏,臉青脣白;一個表情恭謹,不卑不亢。
靳太后問話後,等了一會,紫蘇還沒動靜,眾人只發現她膝前的地面溼了一片。
瑤玉只好推了推紫蘇。
“太后饒命,”紫蘇渾身一震,痛哭流涕:“太后饒命,皇上饒命。”
沒人會想到一向硬朗犀利的紫蘇,面對生死,也是這麼怯弱。
靳太后只重複了句:“你承認你下毒害寶貴人?”
紫蘇泣道:“太皇太后威逼奴婢……”,“嗒嗒嗒”眼淚像夏日的暴雨,從她眼中傾瀉而下。
靳太后深望紫蘇一眼,揚聲對著殿外問:“司禮署可在?”
左欣立刻進了來,“回太后,奴婢在。”
“紫蘇為虎作倀,毒害寶貴人鐵證如山,立刻收監,秋後處斬。”靳太后冷然的鳳眼不帶一絲感情,下令後眼底卻閃過一抹憐憫。
有遠見的人只道:秋後處斬這四字,其實就是給方皇后為紫蘇求情的暗示。
“太后饒命,饒命……”紫蘇不斷地磕頭,地上血跡斑斑。
忽然之間,不知怎地,突然就磕不下去了。紫蘇睜開一看,一隻厚實的手掌托住了她的額頭。
淚眼模糊,心神恍惚的她還沒來得及看清這是誰的手,便聽得一聲泣求:“芷晴有罪,請母后饒紫蘇一命。”
“她今日能幫太皇太后毒害寶貴人陷你於不義,明日也能幫別人置你於死地。”望著方皇后時,靳太后冷冽的鳳眼摻進了一絲溫情,“如此不忠不義之人,留她不得。”
說得如此明白,方皇后身體驀然僵住,緩緩鬆開了壓在紫蘇額上的手,“謝母后提點。”她叩首頓拜,顫危危地站起來,紫蘇的血從她掌心滑下,“滴滴滴”。
紫蘇也不哭了。
左欣奉命帶了紫蘇下去。
之後,靳太后宣佈剝奪慕容明珠的位份,暫收押宗人府大牢。
再沒然後了,靳太后定定地注視著地上那攤紫蘇留下來的血跡,有些怔,似乎陷入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當中。
卻是沒人敢打擾。
大殿一片沉靜,就連人的呼吸聲都可輕易聽聞。
對於慕容明珠眼下的路,眾人猜測,離黃泉不遠。要不賜白綾,要不賜毒酒。
沈千雅一直沉默著,沒打算為實際上救了她一命的紫蘇求情,也沒打算幫腔方皇后,也沒打算替明修儀說上一句好話。
她察覺到每次靳太后宣判時,眼角餘光都會瞥向她,因幾不可察,有可能是錯覺,也有可能是相詢,更有可能是試探。
她選擇做一個真實的自己,而不想成為一個善心氾濫成災的聖母。
第一次公開露面的淑皇貴太妃,站在靳太后身後很久了,不能不說她是個聰明人。
水深不語,靜觀其變,她做到了。
雖然一點存在感也沒,但無損她超然的風華氣度。
雖然因太上皇與瑞王仙逝穿著樸素,但無損她的雍容華貴。
雖然太皇太
後及一眾妃嬪接連殞落,但她依然寵辱不驚。
只可惜歲月沒沉澱出一顆慈悲之心。
作壁上觀了許久,淑皇貴太妃總是說了句,“太后,如今真相大白,該是要還寶貴人一個清白,也好杜絕流言蜚語。”
為何不說平定人心?靳太后勾脣一笑,“看孤都把這事給忘了,”她望著淑皇貴太妃,意味深長地說:“還是你周到。”
“能為太后分憂,是本宮榮幸。”淑皇貴太妃笑得柔和,柔和中還帶著一絲憂慮,“昱王給皇上造成了困擾,本宮深感不安,請皇上恕罪。”
她話鋒柔然一轉,自責地看向皇帝,卻見皇帝只顧著把玩沈千雅的髮絲,只好又望向太后。
目光中盡是求情之意。
太后臉色一沉,冷冽的鳳恨殺氣又現,“無非是小人嚼舌,孤定會仔細措辭,一併澄清。以後誰再敢拿皇族清譽製造事端,孤要扒了他的皮。”
飽含警告的話,雖然輕淡,卻是足以教人心神顫動。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爾等退下吧。”太后有些倦了,摒退眾人,只留下淑皇貴太妃一起用膳。
上清宮前庭極寬廣,瑤玉扶著方皇后走得極緩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其餘妃嬪皆是神色凝重,跟在後頭,亦不敢走快了去。
只有離她們約六尺遠的皇帝不斷說話逗沈千雅,似乎又回到那種不解人事的狀態。
“皇上,你送皇后回宮吧,你看她走不動了。”沈千雅上下打量了方皇后幾眼,扯住皇帝手臂,低聲請求。
據說古代生產是件一隻腳跨進鬼門關的事,命在老天爺手上。有的順利生下嬰兒,嬰兒卻不能存活;有的嬰兒卡在母體出不來,導致難產雙雙致死的事瀕有發生;也有很多即使順利降生,不足歲即夭折的嬰兒。
所以每個生命都應該得到尊重。
皇帝凝了沈千雅一眼,眼中閃過一抹計較,隨即大步流星追上方皇后,“皇后你別動”,叫停方皇后,他自顧自地對外面下令:“魚潛,讓侍衛把朕的乘輿抬進來,送皇后回坤寧宮。”
方皇后臉色蒼白,眉目沉鬱,明顯不適。“謝皇上恩典。”她感激地謝過皇帝,由瑤玉扶著上了乘輿,回了坤寧宮。
其它妃嬪也告別皇帝,速速散了。
包括敏貴嬪,此時也不敢招惹皇帝。
餘下皇帝及沈千雅二人,在幽深曲折的路上漫步。
沈千雅已做好靳太后及皇帝秋後算帳的心理準備,可是皇帝什麼也不問,只牽著她的手,安安靜靜地走著。
她回想整件事,總覺得遺漏了什麼。她記得中毒後是在他懷中醒來,當時只覺得窒息般的難受,拼命咳嗽。
接下來去了福寧宮,她全身突然就像蟻咬一樣癢痛難耐,接著就暈過去了,後來他把她喚醒,一起到了上清宮。
總覺得漏掉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卻無法想起。
沈千雅偷偷打量了皇帝一眼,側臉如刀削,丰神俊秀。那麼美好、那麼悠然,好像完全沒被這件事影響。
她反倒不自在了。
他為什麼不問?接二邊三發生的一連串大事,他也沒與她提及,記憶中他好像極喜歡瑞王……她心裡總覺忐忑難安。
“皇上,臣妾……”
“噓,你聽。”皇帝示意沈千雅安靜,突然神祕兮兮地要她凝神細聽。
一種類似“陶壎”的樂器吹出的音樂低低沉沉地響起。
初起聽似散亂,一聲比一聲低沉,一聲比一聲哀婉。幾乎以為要止息時,曲子忽地又高揚,似落單的孩子在哭訴。
沈千雅聽得入神,不由得也
彷徨無措,捉緊了皇帝的手。
幾個起伏,滑入低谷,就像深淵中孤獨的流水,從未見春來,從未與雲謀,從未載人歸。
沈千雅忽地抬頭往宗人府大牢望去,樂聲是從那片飄出。
曲調忽然一拍短促一拍悠長,一拍飄忽一拍悽豔,那種生離死別卻未得一見的痛楚,頓時傾瀉而出。
沈千雅的心剎那間揪了起來。
最怕白頭送黑白。
世間最悲傷的事,莫過於白頭人送黑頭人。
只是今次,壞人並不是她。
何故還會替人悲傷?
沈千雅很用力很用力地抱住皇帝,“如果我死了,你會想我嗎?”試想,若不是黑衣人和紫蘇幫她,恐怕她也不在人世了。
“應該不會。”皇帝的身體僵直,“因為可能我也死了。”
“你長命百歲。”沈千雅抬頭,凝視著他。
“那你肯定會九十九歲。”皇帝低頭,在她光潔的額上烙下一吻。
絢麗的晚霞映照無垠蒼穹,倒落樹影的霞光斑斑駁駁地灑在他們身上,將青絲染成金線。
她抬首衝他一笑,眸色比霞光璀璨。
郎情妾意,願時光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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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萬籟俱寂。
一條暗道悄悄開啟,靳太后的身影竟然出現在宗人府大牢。
“臣妾叩見太后,太后萬福金安。”明修儀立刻跪著問安。
“快起來吧。”靳太后冷沉的面容露出了一絲和藹。
她示意明修儀坐下。
“謝太后恩典。”明修儀領命,在靳太后的斜對面正襟危坐。
“辛苦你了。”靳太后邊說邊示意紀泰交給明修儀一個碧玉雕成的窄口瓶子。“此是靈丹妙藥,到時再配以食療,足以還你一個健康身體。”
“謝太后恩德。”明修儀眼眶一熱,作勢又想跪下,卻被紀泰扶住。
“那個外表端莊秀氣,骨子裡卻清高冷傲的小姑娘,孤最是喜歡。你不必如此卑微。”靳太后凝著明修儀,眼神更柔和了。
明修儀卻控制不住悲傷,“臣妾只怕皇上日後遷怒爹孃,求太后一定讓他們安享晚年。”畢竟他們已經一無所有,而她這輩子,大概也別想能與他們再聚首。
靳太后聽了,失笑道:“胡說什麼。武平侯早就把你弟弟接到軍中鍛鍊,前日來信,說是挺長進的。你毋需過慮。”
不是癆病死了嗎?明修儀大吃一驚,原來是……
靳太后繼續說:“你娘也沒瘋。”
明修儀更加驚奇了,明明替她診過脈,脈象……哎,她也能騙過宮中太醫,她娘當然也能騙她呀。
靳太后斂容,神情有些凝重,“連千雅是孤此生,唯一一個意外。”忽而又笑開了,“你也不必再自稱臣妾,這個皇宮,怕不是容不下誰。”
話中有話!明修儀呆呆地望著靳太后那雙似能洞悉一切的鳳眼,忽地打了一個激靈,眼神驀然清明,大概已經理解靳太后話中之意。
“明珠遵命。”
語氣竟然有些落寞。
望著眉眼低垂的明修儀,一瞬之間,靳太后似乎也明白了什麼,話鋒一轉,冷硬且威嚴地道:“你放心,對孤忠心耿耿的人,孤絕不會兔死狗烹。”
其中的微妙變化,慕容明珠豈會不能體會,“明珠謝太后恩典。”她拜伏在地,身體微顫。
靳太后似乎心有不忍,親自扶起了她,囑咐道:“放心走吧。你娘心如明鏡,也不用擔心你爹。”
“能為太后效力,是明珠的榮幸。”明修儀笑中有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