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狂風大作，烏雲閉日。
沈千雅望了眼天空，對落泉說：“我想去福寧宮。”
“寶貴人，太后有請。”話音未落，紀泰進來了。
“紀叔叔。”紀泰一人前來，她可以這樣稱呼。
“瑞王陣亡。”紀泰輕聲說了句，做了個請的手勢，沈千雅立刻隨他一同前往上清宮。
對於瑞王的死，因為早有心理準備，沈千雅的心情還算平靜，但並沒料到為何太后要在這當口召見她。
心裡難免忐忑不安。
一路上，紀泰緘口不語。沈千雅偷瞄了一眼，見他神色尚算平靜，她該不會有大麻煩才是。
上清宮還如她初次來時一樣，一草一木都沒變動。
太后在偏殿休息，紀泰讓沈千雅自己進去。
“臣妾叩見太后，太后千歲千千歲。”太后坐在黃梨花精雕鏤刻祥雲的鳳紋圓椅上，沈千雅只看能到她的背部。
卻是沒著宮裝，很隨意的一套月牙白便服。
“瑞王陣亡了。”太后舉了舉手上的信箋。
“敢問是晉王的親筆手書嗎？”偏殿只有她與太后二人，沈千雅少了些顧慮，不若上回拘謹。
太后道：“晉王書中說發現瑞王時，他已被困崖邊，柔然發了狠置他於死地。他墜下山崖，因地形複雜嚴峻，屍首還沒找到。”平靜的語氣帶著淡淡的傷感。
“太后，這個訊息，您還沒公佈？”如果答案是確定的，那麼沈千雅便知道太后找她來的目的了。
“沒有。”
“敢問太后是否擔心此訊息一旦公開，瑞王妃會傷心過度，導致胎兒不保？”
太后點了點頭。
沈千雅思索了下，才道：“臣妾認為太后親自公開，比瑞王妃從其它人口中得知真相要好。”一旦壓下此訊息，無疑得撒謊，要是謊言被別人戳穿，恐怕會被人離間感情。
“要是胎兒保不住……？”太后有很多顧慮，這無疑是最重要的一個。
沈千雅擅自站起來繞到太后面前，卻不敢窺視，依然垂首答話：“太后，瑞王勇武，他的孩子絕不會脆弱。”再者，瑞王妃也不見得是那種丈夫死了就不顧全子嗣，任悲慟橫流的人。
“有勇無謀，可惜了。”太后淡愁的鳳眼瞥向沈千雅。
察覺到目光中的探究及話中的弦外之意，沈千雅沒有立刻答話，仔細想了想才道：“太后，勝敗乃兵家常事，而瑞王畢竟沒有實戰經驗，吃敗仗……”
感覺到了太后目光漸漸變得嚴厲，鋒芒逼人，沈千雅立刻閉上嘴。
“生還，孤可以繼續給他機會；死別，孤就成了罪人。”太后抬手，指了指側邊的椅子，“坐吧。”
“謝太后。”太后措辭嚴重，沈千雅不免有些心驚，顫危危地站起來落座，卻是不敢瞄太后一眼。
只覺得自己紊亂的呼吸聲在幽靜的偏殿是那麼的失禮。
“孤知道，那些人是怎麼樣的。藉機除掉威脅皇位的三位王爺，那麼即使皇上愚鈍，孤也能牢牢地控制江山。”太后發出一聲嗤笑，“要想除掉他們，何必等今日他們羽翼豐滿才下手，太小看孤了。”
沈千雅越聽越驚奇，太后對她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沉默了片刻，又聽太后說：
“瑞王母妃是對皇后之位思而不得，抑鬱而終。晉王母妃，時至今日，孤還不能確定她是自尋死路，還是被人陷害。”
這種諱莫如深的皇室祕聞，太后為什麼要與她說起？沈千雅的心不覺怦怦直跳。
太后的聲音，
有種陷入回憶中不能自拔的遙遠感，“你猜可能是下的毒手？”
沈千雅驀地一驚，不知太后是自言自語或者是真要問她，正尋思怎麼回答才好，卻又聽得太后說：
“你來給孤分析一下，也不要說你不敢之類的話。”因為太后實在想不出沈千雅還有什麼不敢的。
沈千雅眼皮直跳，緊張得握緊了雙手，飛快地瞅了太后一眼，鋒芒盡藏。她深呼吸了口氣，才謹慎地說：“敢問太后，是否指皇上小時被毒害，以致智竅閉塞的事嗎？”
太后點了點頭。
“有可能是太皇太后忌憚靳家篡權，而出的下策。”沈千雅此說是口不對心，因為她直覺其實是太上皇所為，沒他撐腰，誰敢去觸靳太后的鋒芒？
太后不置可否，鳳眼緩緩地合上。
“也有可能是……”沈千雅猶豫不決，謹慎地斟酌著措辭。
“嗯？”太后卻不太耐煩。
沈千雅一驚，繃緊了身子，有些慌張地說：“太上皇除太后外，只有三個妃子，如今仙去兩位。所以臣妾有理由懷疑可能是……”
“嗯。”太后卻阻止了沈千雅往下說，話鋒一轉對著殿外中氣十足地下令：“紀泰，你親自去傳瑞王妃進宮。”
“奴才遵命。”紀泰聲音很低沉，卻一清二楚進傳入了殿內。
“去看看皇上吧。也許孤上回語氣太重了。”太后揮了揮手，讓沈千雅退下。
“臣妾遵命，臣妾告退。”沈千雅望了太后一眼，她正閉目養神，神情很平靜，眉心卻多了兩道皺紋。
多想上前，給她揉揉。
卻是不敢。
出了上清宮，沈千雅看到落泉侯在那兒，神情明顯有著擔憂。
“你身上的毒早解了。”沈千雅以為她是為這個憂愁，不禁對她直說。
落泉輕扶著她緩步而行，感激地說：“奴婢猜到了，謝謝主子搭救。”若非如此，恐怕她早就毒發身亡了。
“為何還愁眉不展？”沈千雅笑著，眼神透著一股自強的氣息，顯然不想被太后之言影響了自己的情緒。
“擔心主子啊。”落泉照實回答：“太后在奴婢心中，簡直是比太將軍還可怕。”
聲音比蚊子飛還小，但沈千雅聽清楚了，也不想解釋些什麼，總不能對落泉說：我覺得太后和藹然可親吧？“我很好。”
“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歲。”一道清麗如黃鶯出谷的嗓音，從荷花湖畔傳了過來。
皇帝在那兒，沈千雅喜出望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走過去。
“你是誰？”皇帝的聲音充滿疑惑，他竟然不認得敏貴嬪。沈千雅心中竟然有些高興。
“皇上，臣妾名天月，廬州府慕家女兒。”
“敏……貴嬪？”皇帝似乎想起來了。
“正是臣妾。皇上為何愁眉不展？”
“無事。”
“臣妾聽皇后提起達怛一部使團，後天就到達京城了。臣妾以為皇上應該打起精神來，以最好的天威迎接達怛的挑戰。”
“什麼挑戰？”
“胡人最擅騎射，女兒家也不讓鬚眉，他們準要與我朝勇士一比高低。”
……
皇帝與敏貴嬪一來一往，你問我答，但沈千雅無心裝載，放慢了腳步問落泉：“我儀容可好？”
“主子是這世上最美的人。”落泉從頭到腳仔細檢查了一遍，沒任何問題。
“貧嘴。”沈千雅笑嗔。當她走近蕾湖畔，面對面看到敏貴嬪時，不由得愣住——
嬌顏神采飛揚，水眸顧盼靈
氣逼人，整個人洋溢著自信的光芒，笑容更如驕陽朝氣蓬勃，似能把一切腐朽都驅散。一時之間，竟令人無法逼視。
反觀自己，弱不禁風、憂憂鬱鬱，剎那間就被人比了下去。
有如燭火與皎月之別。
“臣妾參見皇上，見過敏貴嬪。”但是已經走近，沒理由臨陣逃脫。
落泉收回了絞在敏貴嬪身上的視線，真的很擔心沈千雅，卻只能規矩行禮，再退到恰當的距離上。
皇帝黯淡的目光纏在沈千雅身上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免禮。”
“寶貴人有禮。”敏貴嬪意味不明地睃了沈千雅一眼，語調卻是客氣，眉間那自視高人一等的傲氣若隱若現。
“臣妾剛從上清宮出來，路過此處，想在荷花湖轉轉，臣妾告退。”沈千雅福禮，側身退開三步，才瞥向落泉，示意她跟上。
醋酸味在周圍瀰漫，如沈千雅僵硬的面容和冷淡的語氣一樣，像冰山上化不開的冰雪，縈繞於皇帝的心頭，歷久不散。
“皇上，臣妾得了皇后的允許，可以去馬場玩，請容臣妾先行告退。”敏貴嬪勾出一抹純真可愛的笑，凝著皇帝。
“馬場？你會騎馬？”皇帝微訝。
敏貴嬪新月眉飛揚：“臣妾會。”絕不是班門弄斧的自大，而是對自己實力的自信。
“朕也會。”皇帝像是怕她不信，特意加重了意氣。
“不知道臣妾有沒有可與皇上並駕齊驅的榮幸？”
“這……”皇帝扭頭瞥了一眼已走開二丈的沈千雅，猶豫不決。
敏貴嬪機靈地道：“若皇上今個兒沒空，不若明日？”
皇帝一聽，露出了愉快的笑容，“好。”
他立刻轉身去追沈千雅，“申時吧。”他突然回頭對敏貴嬪說。
“謝皇上。”敏貴嬪深深一福，由始至終，臉上都掛著明豔動人的笑容。
皇帝腿長，不消一會就追上了沈千雅，立刻翻了落泉一眼。
落泉心思玲瓏，自覺鬆開了扶著沈千雅的手，退到一旁。
“為什麼要人扶，身體又不好了？”
皇帝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沈千雅才驀然醒覺，“挺好的。”
“叫你別瞎擺弄陰謀，害人害己。”皇帝不滿地指責，卻緊挨著她。
“不過吃了些巴豆末兒，又不礙事。”沈千雅白了他一眼。他很討厭她冷冰冰的態度，她何嘗不討厭他語氣總是挾帶著怒火與指責。
皇帝倏地攔在她身前，拳頭握得嚦嚦作響，像一頭要發怒的猛獸，“以後不準了。”
他又鬆開拳頭，牽著她手。
“這段日子，在做什麼？”他又問，語氣淡淡。
“栽花種草，讀書寫字。”沈千雅想抽回手，他卻不讓，便由著他。
這樣安靜地在湖邊散步，感覺還挺好的。其實她已經很久沒欣賞周圍的風景了。
現在正值湖中花蕾漸盛，清一色的紅蕾如火焰在燃燒，色彩鮮豔之極。
他日盛放，該是怎樣一副濃烈豔麗的景象，有些期待。
閒步細看，更是心曠神怡。
“雅兒。”經過水榭時，皇帝突然將千雅抱入內。
在沈千雅還沒反應過來時，他暖燙的薄脣已壓在她因驚訝而微啟的朱脣上。
急切的吻如同暴風驟雨般激烈，訴說著他心中濃烈的思念。未幾，卻化作和風細雨，細細親吻。
“我想你了。”片刻後，一聲滿足的喟嘆自皇帝口中逸出。
彷彿他們曾經分隔千山萬水，難以相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