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盅?”德妃又來了精神,“哼,我大哥說盅其實就是蟲子,不過有點玄乎。其中最詭異的名為“誅心”,聽說一旦中了此盅,就會對施盅者言聽計從。才謂誅心。”
“娘娘,晉陽屬一方勢力,他們都刺探到了這關係重大的情報,太后英明不凡,難道就不知道嗎?”沈千雅質疑問難,“再說此盅如此霸道,太后還讓丹昭儀入宮?臣妾萬難理解。”
語氣輕柔,然則話鋒犀利,德妃忽然傻了眼,一時之間竟不懂如何回答。
德妃的臉慢慢脹得通紅,好半晌後才結結巴巴地說:“這個……這個是她老人家的事情。本宮……本宮要辦的是兒女私情,她老人家辦的是天下大事……不好扯為一談吧。”說到後面,居然是商量的語氣。
瞬息間,似乎有什麼在沈千雅腦海中一閃而過,卻又模糊不清,無法立刻捉住。“是不好扯為一談。”窮追不捨得分物件,而對盟友應該見好就收。
“對。”德妃笑了,笑得有些尷尬,又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感激。突然又瞪著沈千雅氣急敗壞地指著她罵:“你比誰都狡猾,總是聲東擊西、指桑罵槐,還顧左右而言它!”害她差點緩不過氣來。
“娘娘,雖然上意難測,可臣妾肯定太后絕不會放一個能吃掉皇上的心的女人進宮。”沈千雅不鹹不淡地為此事下了定論。
“這……”德妃無法反駁,眼睜睜地看著沈千雅從容不迫地結束這個話題。
“娘娘,最多再過兩天,臣妾就能出去。”沈千雅突然神祕一笑。
“為什麼?”德妃驚訝地問。
“方皇后的事,你我心照不宣。哪個女人容許一個能輕易勾人心魂的尤物在自己男人眼前晃盪。”
“對,晉王昨日才入宮,回去前陪著太后在瑤臺散步,偶遇了皇帝哥哥和小賤人。”德妃此時展現了女性獨有的三姑六婆本色,湊近沈千雅低笑道:
“真的,皇后也在。我懷疑她是故意領著慕天月往那兒逛的。晉王目光如炬地深看了顏承軒一眼。皇后氣得半死,你沒看到她那張臉,原是春波盪漾,忽然就狂風大作烏雲壓頂。”
“娘娘看的戲可真精彩。”
“那是。”德妃下巴高揚,得意地笑了。
沈千雅覺得與她相處的感覺,和皇帝有些像。“娘娘與皇上是表兄弟?”終於有機會問了。
德妃大方地說:“本宮姥姥是靳國公的妹妹。靳國公是我舅公,本宮孃親是太后的小表妹。”
“原來如此,娘娘身嬌肉貴,怎麼也喜歡耍刀弄槍?”沈千雅雖是這樣措辭,但從沒見德妃耍過什麼刀。
但德妃對此話很受樂,看沈千雅的眼神都變了,變得親近起來,“你有所不知,且聽本宮細說。”
沈千雅抿了口熱水,好整以睱地聽德妃說過去的事情。
“我孃親小時體弱多病,本來姥爺想送她去氣候宜人的江南養生,但老國公說晉陽民風彪悍,去晉陽更好。……其實到了今日,我姥爺依然認為是老國公的陰謀,目的就是利用我孃親拴住我
爹的心。”
德妃看了沈千雅一眼,想聽她意見。
沈千雅心中吃驚,這莫不就是爹所說的天下走不出老國公的掌控的意思?但為何爹也不知道這件事,應為祕辛。
沈千雅眉宇輕揚,眼神有些嚮往:“難說。若有人能猜到十多年後的事情,那也該是天作之合。”
“對,天作之合。本宮就該是爹爹的好女兒。”德妃說這話時,神態有些異樣。
沈千雅立刻聯想到,太后不過四十上下,德妃孃親是太后表妹,肯定比她少,而晉陽布政使將近五十,即便小兒子也有二十二歲了。
那麼德妃孃親應非元配,如此年輕貌美、身世不凡入主薛府,絕不會為妾,背後肯定有所經歷。
而這些經歷也對德妃的成長造成了一定的影響。這大概是德妃本性不壞,卻又蠻橫霸道的緣故。
沈千雅認同地點了點頭。
德妃高興地往下說:“那年本宮六歲,已經是個小人精了。那天爹爹帶著我去看廟會,有戲曲唱夫人郎君什麼的,本宮說將來長大要嫁一個像爹爹一樣威風八面的男子漢。才過一天,他就出現了。不是威風八面,卻是年少英雄、光芒四射,猶如天上明星。”
沈千雅心中微微一動,心想這個“他”指的應該是皇帝。
“他會騎馬,跑得飛快,卻不願意等我,說我還不適合學騎馬。他還會射箭,一弓三箭,全中紅靶。他更會琴棋書畫,樣樣皆精,連晉陽大儒都稱讚他。他不過八歲。”德妃說得吐沫橫飛,一臉仰慕,“我大哥本來要試他武藝,但爹爹說太后不許他習武,不過是練了些強身健體的招式。”
她嘆了聲,有些遺憾,但依然沉浸著往昔的美好中。
“皇帝哥哥住了一個月,就回京城了。後來……”說到此處,德妃突然咬牙切齒,恨聲道:“本宮認準了非君不嫁,後來皇帝哥哥卻被奸人毒害,長期食用有毒的菜餚,終至混沌不開,智竅不通!可本宮從沒想過放棄,幸好最終還是進了宮。”
沈千雅情緒終於起了變化,壓低了聲音急問:“這件事娘娘知道多少?”
德妃目光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口氣卻是挫敗,“本宮若是知道,早將那人千刀萬剮了。”
“當年那事牽連極大,直接逼死了晉王的母妃,此刻時機不成熟不宜細究。”沈千雅終於對德妃坦誠了些兒。
“誰告訴你的?”德妃狐疑地瞪著沈千雅。
“靳府嬤嬤。”沈千雅明眸閃著精光,笑容中有一種理直氣壯。她賭德妃肯定會變臉。
“你說什麼?”德妃一聽,果然沉下了臉,“你說什麼?”她不敢置信地一再大聲質問。
提起這事兒來,沈千雅心中多少又增加了些自信,本來她已經忘了。“靳府嬤嬤在臣妾父侯離開京城時,到侯府中照顧臣妾來著,直到臣妾進宮。”
德妃剎時間熱淚盈眶,“你們欺負我,怪不得你這麼淡定,原來有舅公護著,怪不得紀泰那斯會出來護你!”
她突然又惡聲惡氣地冷哼:“
不過你也別得意,舅公是什麼人,神人呢。今天護你可能是你侯府還有利用價值,指不定那天就變棄卒了。”
“娘娘說得對。”沈千雅根本懶得與德妃生氣,直覺那不過是個孩子,被慣壞的孩子。
“當然!”德妃又重重地哼了聲,倏地站起來,大眼一翻隱去落寞與難過,才吼道:“冬雪,回宮!”
“恭送德妃娘娘。”沈千雅看著她的盛怒難消的背影,有些無奈,但經過今日這番談話,對皇帝的過去又瞭解了些。
奇怪的是沈千雅並沒覺得疼,可能因為有人更疼。例如晉王的母妃,極可能是無辜的替罪羊。
還有巧貞的身世,該怎麼調查,沈千雅暫時還沒有頭緒。
目前的首要——除掉顏承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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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時果然如沈千雅推測般,傍晚下起了小雨,爾後越下越大,如傾盆倒下。
小閣竟然漏雨。
能用的盆子和花瓶器皿都用上了,主僕二人一盆接一盆地往外倒水。
因飲食極差,每日只有素食,沈千雅二人力氣不濟。不一會兒,就氣喘吁吁,但又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雨水浸屋,只好勉力繼續倒水。
“主子,不然咱們換一間吧。”落泉擔憂地看著臉色發青的沈千雅。
“雨勢太急,我們出不去。”沈千雅望了眼窗外,雨幕連天,黑沉沉一片。
這極可能意味著沒下人送晚膳來。
“要不奴婢去尋把大傘,主子你在**等著。”落泉眼神很真誠,不像是敷衍,足見其真心。
但這種暴雨能把人打傷,沈千雅不同意。心念一轉,莫道不是契機。
落泉見沈千雅脣畔忽然泛起詭異的微笑,推測她有所圖謀,不再堅持。
“繼續倒水吧,直到沒有力氣為止。”沈千雅邊說邊端起一個將滿的盆子往外走。
“是。”有時候落泉是不瞭解,沈千雅為何要這樣堅持。
因著大多數人都認為,只要沈千雅肯放低身段,溫柔地哄一鬨皇帝,皇帝準不會與她為難。
但她沒有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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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本來您就要下旨放寶貴人出思明宮了,雖然現在雨勢尚急,但瑤玉去一趟不是問題。”瑤玉目光望著地面,語氣隱有擔憂。
方皇后能理解瑤玉的意思,怕這雨把沈千雅傷著了,日後皇帝秋後算帳。
“算了,這罪也是她自己找的。”本想派人去思明宮接應,但腦海忽然閃過當日晉王所說的話,方皇后又恨起來。
沉默半晌,方皇后又問:“紫蘇,下雨前皇上在何處?”
紫蘇答:“主子,皇上在景華宮。”
景華宮……方皇后蹙起了黛眉,心中不知為何,竟有些擔心。“瑤玉,若是顏氏把皇帝控制了,後果可能會怎樣?”
瑤玉答道:“主子,顏氏不成氣候;高麗彈丸之地,缺少大將暫時也不是威脅。”
方皇后別具深意地深望著瑤玉,語調倏忽有些顫抖,“繼續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