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此時落泉端來香氣四溢的熱粥,沈千雅立時回神,拍拍有些疼痛的腦門,笑道:“還好是年少,不然真折騰不起。”
“主子,今次真夠驚險,虧你還笑得出來。”落泉輕步走至床邊,低聲說著,語氣滿是擔憂。
突然傳來暈眩的感覺,沈千雅連忙按住眉心,把暈眩感壓下後,才對落泉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們想在水裡害我,是打錯主意了,我愛泅水,不怕水。”
落泉想說些什麼,又似難以啟齒,最後輕輕嘆了口氣,“主子,讓奴婢餵你吧。”
沈千雅知道落泉為接二連三所發生的意外耿耿於懷,肯定想問她的打算,但她有自己的堅持。況且安寧的日子已經被人打亂,暫時是無法風平浪靜,她又何苦著急反擊,陷入歹人所設的陷阱泥沼當中。
不過她燥煩不安的心總算歸於平靜,能好好地以這副面貌去面對傅凌旭了。
說來還要感謝算計她的人,不然她也不曉得自己的命竟然這麼硬,泡這麼冷的湖水,竟然只是低燒。方才一碗藥下肚,燒也褪得差不多了。
現在的暈眩感大概是疲勞、虛弱所致。
沈千雅強撐精神道:“都這麼晚了,你把粥放下去休息吧。讓外面的人也去睡。”
落泉見沈千雅主意已決,也不想多言,剛應了聲“遵命”,抬起頭望見沈千雅青白憔悴的臉時,突然怒火沖沖瞪眼低鳴:“主子,就算要罰奴婢,奴婢也認了。可奴婢認為,主子不敢再這麼讓著德妃,不然她敢直接殺了你。”
“到時,可就什麼也沒了。”包括她們,他們,所有與沈千雅有關係的人,也會跟著消失。
“傻落泉,放心吧,上次不是說了,你只需要笑著等二十五歲來臨,出宮完婚。”沈千雅眨了眨眼,眼睛很乾很澀,她很想閤眼睡下。可是肚子餓著。
沈千雅又道:“去吧。”
“奴婢遵旨。”
沈千雅淺笑:“遵命。”
落泉含淚道:“奴婢遵命,奴婢告退。”
沈千雅確定寢室中除了熟睡的傅凌旭外面,再無他人時,飛快地端起碗,很想就那樣對著碗口直灌。
她的確是這樣想的,可鬼使神差,右手竟然伸去拿勺。接著便是一勺接一勺地把一大碗沈稠的粥吃下。
再優雅若仙地喝了口溫水,方才睡去。
她才睡著,身旁的傅凌旭立刻寂靜無聲翻身下床,繞到屏風後。
“出來。”一聲幾不可察的命令從他口中逸出。
未幾,身著單薄玄衣、高大硬朗的棠隸不知從何處,突然閃現。
微微作揖,算是向皇帝行禮。
“從現在起,不允許任何閒雜人等靠近朕的皇城一步。”他不追責薛璟嶽是如何潛進皇宮,而是不允許臣下再犯錯。
發生這麼嚴重的大事,傅凌旭竟然沒借故發洩心中的怒火,棠隸其實也挺訝異,並且對晉陽薛家有了新的認識。
真是能人輩出。
薛璟嶽當時一直誠惶誠恐地跪在傅凌旭跟前,難道他……“他知道你……?”棠隸脫口而出,可也是適可而止。
傅凌旭冷眼掃了過去,“知道什麼?”他怎麼可能公開向別人承認。
“她生病了?”棠隸突然往屏風後探了探。
傅凌旭稍顯不悅,斥責棠隸多事。
棠隸眼中閃過一抹異色,緊咬不放:“你根本不應該讓冬青把船弄沉。”
傅凌旭撇了
撇嘴,眼神極冷硬,可語氣卻兼底氣不足,“紀泰、紫蘇、薛涵秀還有薛璟嶽都看著呢。”
“那就可以讓她凍死?”
“不好好的嗎。”
傅凌旭口氣中的漫不經心,惹怒了棠隸。他霍地上前一步,揪住了傅凌旭的前襟,“她不過一個弱質女流。”
傅凌旭平靜的臉容喜怒難辯,不以為然地以指彈開棠隸的手,笑道:“若你呆不去,契約可終止。朕讓老國公借一支精銳給你回寶座。”
棠隸突然臉色發青,被傅凌旭彈開的手掌微震,他怒道:“本座豈是言而無信之人。”
“你知道嗎,被人愛著,是一件多麼讓人迷戀、多麼讓人感動的事情。她的堅強自信會你相信,她一定會在彼岸等你。她的彼岸春暖花開,陽光明媚。就如同她的笑容。”
“是嗎?”棠隸微怔。
“是。朕已經把你紅顏送到國公府,你今日若不離開,他日莫要後悔。”
傅凌旭突然眨眨眼,笑了出來。笑容純真無邪,就像一個不識愁滋味的公子哥兒。
“後悔?”棠隸又怔住。過了片刻,他才問:“聖上還有何吩咐?”
棠隸問得很正經,傅凌旭揚起眉頭,故作深思。未幾,他笑道:“無事。”
以靜制動,看著一個個狂妄自大有如跳樑小醜的人在下頭蹦噠,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再說,傅凌旭深信,只要紅日一出,太后的病肯定就會像大地上迷霧一樣傾刻間煙消雲散。
棠隸似乎還是不死心,非要問出點口風來,“要警告德妃嗎?”
薛涵秀自然而然地把林婉清歸類為方皇后的人,目前左右碰壁,恨意難平。如今是不整倒林婉清不罷休了。
“不足為道。”言下之意傅凌旭是根本不把方芷晴及薛涵秀放在眼內。
棠隸豹眼閃過一抹計較,突然神色古怪地問:“難道是因為紀總管在那兒,所以你才……”才給寶貴人表現自己堅韌不拔的機會?
“你太多事了。”傅凌旭語氣甚是不滿,可黑寶石般燦然的黑眸略帶著笑意。
算是承認了。
棠隸不可置信地後退了一步,“賭徒。”若輸了怎麼辦?
傅凌旭似乎洞悉地棠隸眼底深藏未說的意思,嘲諷地道:“你賣身這麼多年,也是一場賭博。明顯穩賺不賠的買賣,憑什麼要問朕若輸了怎麼辦?”
在傅凌旭若萬丈深淵般深沉的黑眸注視下,有那麼一瞬間,棠隸失了分寸。就那麼直勾勾地瞪著傅凌旭,彷彿他根本不認識他似的。
可棠隸跟在傅凌旭身邊寸步不離,已有十年。
“屬下不敢。”未幾,棠隸回過神來,抱拳作揖恭身後退。
周圍迴歸平靜,只有寢室內少女勻稱的呼吸聲。
傅凌旭回身入內,剛想挑起珠簾,驀然發現几上有一紙信箋。
信箋上所書用的居然是仿春秋時期庸國的字型,絹秀工整之餘,隱約透著幾分英氣。
傅凌旭明顯一愣,入鬢長眉輕蹙。
“皇上,早安。臣妾身體不適,今日怕是難與吾皇一同前往紫宸殿,請恕罪。如果皇上下朝歸來,臣妾還沒醒來,請勿打擾。臣妾感激不盡。”
看到後面,傅凌旭眸中笑意越來越濃,情不自禁挑起珠簾俯身在美人香額上印下愛憐的一吻。
稍後,傅凌旭走到書案前,橫七豎八地在信箋底部劃了二個字——“已悅。”
到了卯
時,傅凌旭穿上朝服,威風凜凜地上朝。
大臣們都很奇怪,昨夜皇帝落水,竟然沒有感染風寒?
後來有人說,杜清和梁忱每日都親自燉滋養身體的藥膳給皇帝吃呢,所以皇帝的身體才這麼能折騰。
沈千雅醒來時,已經是巳時末。皇帝還沒下朝。
她用過早膳後,就在院子散步。
過了約兩刻鐘,杜清親自送來良藥,沈千雅剛服下,就有坤寧宮的人來傳旨,說是皇后宴請各位妃嬪。
沈千雅微愣,方芷晴怎麼會在如此**的時刻把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雖然疑惑,但她還是大方得體地接了旨。
沈千雅回謝了杜清,入內梳妝。
落泉和落翠顯得十分緊張,二個小姑娘像枝頭的黃鸝一樣,吱吱喳喳討論著究竟要穿哪套宮裝,梳何種髮髻,穿哪雙繡鞋。
“好了,不過是個小小的貴人,還能挑三揀四?”沈千雅雖然不忍潑她們冷水,可是她位份最低,絕對不能遲到,最好是早到那個。
落泉和落翠頓時偃旗息鼓,洩了氣。
落泉咬脣不語,落翠澀色問:“主子,那隻能梳個普通的髮髻了?”
沈千雅悠然自得地踱步至衣櫃,挑了一套粉色的宮裝和一雙白色的五瓣花卉繡鞋。
落泉雖然不情願她穿這種服飾,可是還是麻利地為她一絲不苟地穿戴整齊。
落翠嫻熟地執起象牙梳為沈千雅綰髮,綰了一個簡單又不失高雅朝雲近香髻。
“可以嗎?”沈千雅望著鏡中的精緻穩固的古代髮型,心中驚歎落翠的手藝之精湛,往常落泉綰個簡單的髮髻最快也得兩刻鐘,可落翠一刻即成。所以她驚訝得有些記不清宮規了。
“主子,這髮髻成。只要不綰凌雲、飛仙、高鬟等尊貴髮髻即可。”落翠因沈千雅滿意她的手藝,顯得很開心,甜甜地笑著。
“謝謝你。”沈千雅讚賞地自鏡中看了落翠一眼。
落翠連忙道:“奴婢不敢當,主子喜歡就成。”
沈千雅側身,揶揄地問:“落泉,你這苦巴巴的樣子,到底還要不隨本貴人去赴皇后之宴?”
“主子,這有失·身份!你可是侯門貴女,穿這什麼衣裳!”落泉嫌棄地上下掃了沈千雅的衣飾一眼,就連沈千雅頭上那兩株小巧的金鑲玉步搖也入不了落泉法眼。
“你呀,小心禍從口出。”沈千雅不以為意,“太后崇尚節儉,不過日後可能會為了推行新政,而廣開商路。”
落泉和落翠一聽,皆震驚而又好奇地瞪大了眼。
但沈千雅並不打算細說,起身才走了兩步,就聽到落泉追問的聲音,她回眸一笑,輕說:“介時落泉你看上什麼,本貴人送你。”
落泉立刻閉口不語。
沈千雅言外之意,聰明的她立刻領悟了。不該過問的事,聽聽就算。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但落泉哪裡知道,沈千雅對這些女子本該最在意的身外物淡然處之的緣故,只因她勝券在握。
經過花圃時,小冬子折了一枝花,送到沈千雅跟前。
沈千雅會心一笑,命個子稍高的落翠取下頭上飾品,走到後花園親自折了四枝白梅斜簪入髻。
臨走前,沈千雅側身吩咐小冬子把剛折下的花養起來。
到時坤寧宮前殿時,一眾比沈千雅位份高的妃嬪竟然已經在列。
沈千雅心中一驚,臉色微變,稍為吸了口氣才上前行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