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剛用完膳,方逸琛就迫不及待地整理好行裝,與沈陌一同坐上馬車,來到了秋水一別。
門童是位乖巧伶俐的小姑娘,見兩位公子氣度不凡,又都帶著面具,也自然知道他們的來意。她伸出一隻手置於胸前,微微傾身,“兩位公子請隨我來。”
沈陌和方逸琛走下地下一層,方逸琛驚訝地看著腳邊一路通向大廳的夜明珠,許久才淡淡開口,“這老闆真是好大手筆,我逸琛閣也不比這般。”
沈陌一言不發,只是負手於身後,目光微微地掃過這一切。
佈局精巧細緻,能想到利用地下的空間,實在是匠心之人。
這般花費極高,想來這裡即便再高雅,那隨處掛著的也定然不是真跡了。
掀開珠簾,他們順著梨木旋梯一路而下,那裡密密麻麻地坐滿了人,見兩位相貌堂堂、衣冠楚楚的公子入內,小二很識相地引兩位入座。
在座的基本都是圖個新鮮的紈絝子弟們,怕被熟人認出,基本清一色地戴上了面具。戴上玉製面具不可避免地會被認出來沈陌今日卻是換了一副面具,紫紋勾勒的邊角,讓他的眼睛看上去更加嫵媚。
大廳裡琵琶古箏清脆的聲音不斷洩出,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沈陌聽著琴聲,也就漸漸忽略了對這裡先前抱著成見的不快。
凌沫顏站在樓層的朦朧的簾子之外,以手掩面,壓低著嗓音問站在一邊的蕭別,“你確定剛才進去的那兩個人是沈陌和方逸琛?”
蕭別點了點頭,“千真萬確。”
凌沫顏疑惑地看了一眼沈陌,他臉色的紫色花邊的面具讓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不是說--玉面公子嗎?”
蕭別輕聲咳嗽了一聲,“像他那樣的人來到這舞姬廳,難道還要大張旗鼓地告知自己是公子榜第一的沈陌嗎?”
凌沫顏贊同地點了點頭,確實,讓他沈陌來這個地兒,實在是有辱他高貴的身份了。
她只能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這兩個美貌與智慧並存的美男子。
就算沈陌不取下面具,凌沫顏也能夠猜的到面具下的,是一張怎樣傾惑眾生的臉。
他神色悠然地盯著面前輕歌曼舞的舞姬們,聽著緩緩從琴娘們青蔥的指尖傾瀉而出的山泉一般的聲響,然後嘴角終於流露出一股舒心的微笑。
凌沫顏終於鬆了一口氣,然後說了句:“沈陌這麼挑剔的人都沒有意見,我也就放心了。”
蕭別也點了點表示認可,畢竟沈陌是京城裡面出了名的品味高。
再直白一點,就是挑刺技術比別人高。
凌沫顏嗤笑一聲,朝著蕭別使了個眼神,“那位醉花樓裡面自薦請過來的董姑娘該出場了。”
誰不想借著這個機會來在京城的權貴面前露個臉的,之所以凌沫顏會選擇她,一方面,她能歌善舞,琴藝極佳;另一方面,聽聞--她與方逸琛交好,情投意合。
伴著一陣又一陣清脆的箏音,一位白衣少女抱著古箏姍姍來遲。只見她一頭青絲挽作飛仙髻,以一支蝶舞鳳簪步搖妝點
,長長的瓔珞流蘇垂在頰邊,隨著她的走動搖曳生輝,越發襯得她膚若凝脂。白衣素雅出塵,只用淺色絲線零星勾勒出幾朵蘭花。面上雖脂粉未施,五官卻有著驚心動魄的美麗。美眸流轉之間,帶出流光璀璨的光芒,如同不染塵世的仙女一般。
所有人都看得痴傻,就連方逸琛的目光也是直直地被她勾了過去。
“依依?”方逸琛攥住了自己的衣角,一雙星眸微張,略帶著緊張看向她,“她來這裡做什麼!”
沈陌咳嗽了一聲,“一會董姑娘唱完後這些人就要競價的,也許是算準了你會來,董姑娘才這般有恃無恐。”
方逸琛苦笑一聲,“這般有恃無恐又有何用?”
沈陌挑了挑眉,隔著面具,一雙落滿了寒霜的目光在他的臉上流連了一番。即使是這樣的旖旎之地,他的目色依舊清明。
“應該是來賭你會不會帶走她。”
“這又有何用?”
“證明你愛她。”
方逸琛攤開手,“你也知道,我只是同情她,欣賞她罷了。”
沈陌淡淡開口,“可是她不知道,所以,你還是趁早挑明瞭的好。”
方逸琛垂下眸子,嘴角勾出幾分笑意,“我知道了。”
雪衣素衫,峨眉粉黛,瓊鼻丹脣,腰肢不盈一握,氣質出塵絕俗,眉眼間卻又自帶了三分刻骨的媚意,恍若天成。只見她扭腰拂手,旋身飛舞,衣袋翩躚,腳步輕旋,便如同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一般,一舉一動間皆有動人心魄之美。
方逸琛和沈陌也只是目光淡然的看著那一圈光彩之中的她,然後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說實話,舞臺之上的她確實光彩照人。
一曲已畢,一個紅色衣裳的女子款款地走了進來。
這女子便是凌沫顏,她的臉容也被面紗裹得嚴嚴實實,桃紅色的面紗後面一雙眸子美目盼兮,柔情似水地盯著眼前這些面上掛著不懷好意微笑著的家財萬貫的少爺們。
“姑娘可否取下面紗讓吾等一睹芳容?”裡面果然有人吹著口哨放出了話。
凌沫顏自然是不可能取下面紗的,因為這裡某些人,一定認得出來她。
她歉意地欠身,然後從身後取出一個精緻的紙質喇叭,放在嘴邊。
那些人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器物,一時間的注意力被吸附到了她手中的那個喇叭上。
因為這裡沒有麥克風,她只能讓蕭別用厚厚的紙糊成這樣的一個喇叭,來幫她放大聲音。
“各位,今夜是依依姑娘的天下,方才的那一歌舞真是勾魂動魄,不知下面的哪位公子爺想帶著依依姑娘共度良宵呢?”
果然一時間人聲鼎沸,忽然裡面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依依姑娘不是醉花樓的紅牌嗎?怎麼秋水一別拉著依依姑娘做生意呢?”
凌沫顏有些神色複雜地看了董依依一眼,董依依卻是衝她柔柔一笑,讓她放下心來。
“醉花樓與我們秋水一別已經寫下了籤狀,況且今夜京城的各位公子基本都來了這裡,醉花樓也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讓各位公子哥們共同競價,不知各位可有異議?”
“沒有!”
“沒有!”
下面是清一色地同意了這個請求。
方逸琛的臉上忽然有些複雜,他攥住了沈陌的手,“依依怎麼會做這麼傻的事情?”
沈陌的眼睛閃了閃,“不還是因為雲家的那個千金,逸琛,你讓她動搖了,害怕了,所以她想來這裡試探一下你。”
方逸琛恨恨地攥住了袖子,“她怎麼會這麼放縱自己?!”
沈陌抿了抿嘴,“要救下她麼?!”
方逸琛瞪他一眼,“當然要!”忽然他又驚覺了一番,“可是這裡都是腰財萬貫的人,我哪裡能跟他們比!”
沈陌的目光在裡面掃了一圈,“朝廷大臣的公子,以及國舅爺家的公子,都在這裡,你的勝算確實很小。”
他笑了笑,“所以董依依才這樣試你,看你肯不肯傾盡所有,來救下她。”
他扭過頭,驚訝地發現了方逸琛目光裡滿滿的慌張。
忍住了心口的那一絲不適,他淡淡開口,“不過也有另一個法子。”
方逸琛急忙拽住他的袖子,“什麼法子?”
沈陌笑了笑,宛若謫仙一般出塵的氣質讓方逸琛不禁深深折服,“你說,若是我取下面具,京城公子榜第一的沈陌要人,還有人會跟我搶嗎?”
“不可以!”他急忙打斷了他的話,“你怎麼能讓他們知道你出現在這種地方!”
沈陌的目光裡掠過一抹閃瞬即逝的柔軟,然後他笑了笑,“無妨,既然他們都那樣尊敬我,我自然是要好好利用一下了。”
方逸琛有些不悅地看著臺上依舊言笑晏晏的董依依,然後目光沉了沉,表情迅速地垮了下來。
“阿陌。”
沈陌搖了搖頭,“我意已決,不必攔我。”
方逸琛悶悶地坐在椅子上,不再出聲。他知道,一旦沈陌開口,這裡面的人基本上都是要讓個三分的,因為沈家白家的面子足夠大,況且,以沈陌的志趣性子,對他崇拜的人又是比比皆是,沈陌開口,其餘的人自然也會甘敗臣服。
只是沈陌的名聲,估計會有一絲小小的轉變。因為一直以來,在所有人的心裡,他就是一個謫仙一般的人兒,飄塵脫俗,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若是落下了口風,不知道以後別人會怎麼談論他。
凌沫顏在臺上將沈陌與方逸琛的對話看得清清楚楚,她知道董依依賭贏了。看見沈陌那雲淡風輕的眼神,她忽然有些為方逸琛感到幸運。
她又豈會不知道,沈陌的出場意味著什麼。
自然會讓那些對他期望值很高的人,失望一番吧。
與自毀形象無異。
只是她有些不太明白,難道方逸琛在沈陌的心裡已經重要到這個程度了嗎!
不再浪費時間,她又舉起手中的喇叭,正欲喊出之時,果不其然,沈陌,緩緩地站起身。
他今日依舊著一身素白長衫,與周圍華衣豔影相比,確實寒酸了不少,可是在他的身上,卻讓人讀出了一絲與眾不同的意味。
他的目光遙遙地越過她,看著臺上的董依依,然後在眾人的目光下,取下了面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