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都沒有想衝上去撲進他懷裡,陳若晴將鼻涕眼淚通通擦在他那件不知道多少天價的風衣上。安御然將她死死抱住,這種真實的將她抱在懷裡的感覺,真好。
抽抽鼻子,陳若晴帶著哭腔:“安御然,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從來不知道我愛一個人能愛到這麼痛。但是這個痛,我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感受,只要和你在一起。”
只要和你在一起,再痛,都沒有關係。
“笨蛋。”安御然深深吸了一口氣,聞到陳若晴身上熟悉的味道,他滿足的笑了:“我也愛你。那我就用一輩子的時間讓這些痛變成最美的幸福。”
這是陳若晴聽過最美的情話,也是從安御然嘴裡說出過最甜的承諾。
外頭是漫天的焰火,而房間內,秦錦弦蓋著柔軟的被子,目光有些渙散。
“平安夜。”
她記得曾經和那個人一起度過的每一個平安夜,就像放電影一樣,他們一起經歷過的那些年,那些回憶,那些片段,一張一張從她眼前閃過,然後變成黑白。
這些回憶支撐著她離開,支撐著她生下自己的兒子,支撐著她親自為自己的獨子送葬,支撐著她為自己的媳婦送葬,支撐著她將孫子孫女保護好,支撐著她看著孫子找到陳若晴,支撐著她在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候能夠撐到天亮。
她知道自己快要走了,因為這些美好的回憶突然都回來了,那些曾經的快樂都回來了。
安御然牽著陳若晴站在一旁,那個女孩子是她喜歡的。她的孫子能夠開啟冰冷的心,找到這個小太陽,一定會幸福的。
另一邊,安清菲帶著剛剛從瑞士飛過來的男朋友站著,眼圈紅紅的。
已經見過好幾次這個男孩子了,明明是皇室貴族,卻從來沒有高高在上的孤傲,平易近人,才華橫溢。她一樣很放心。
再旁邊是麗薩,周澤亦,還有那些照顧她很久的傭人。他們都從義大利趕來了。
原來最幸福的就是當一個人臨死前自己心裡希望的人都能陪在自己身邊。
她也知道,那個她這一生最愛的男人,隔著一個門板,在外頭站了很久。
周澤亦上前,他從身後拿出一個翻著藍光的盒子,上頭用手工縫製著一朵隨風飛舞的蒲公英:“錦弦,你還記不記得這個?”
開啟盒子,裡頭的那串項鍊連陳若晴都眼熟。
正是義大利時她帶在脖子上,周澤亦花天價拍走的那串加百列的號角。
秦錦弦突然笑了,她怎會不記得。
微微蹲下,周家老太爺和安亞瑟本就是好友,所以當年同秦錦弦也是舊相識。周澤亦很早就認識他們:“其實上次我去義大利不止是看你,最主要的是安爺爺託我去拍下這串項鍊。因為他曾經答應過你,會讓你帶著你最喜歡的加百列的號角嫁給他。”
她怎會不記得,怎不會記得當年只是匆匆一眼便摯愛的那串項鍊。怎會不記得俊朗自信的安亞瑟對她的承諾。
對麗薩點點頭,紅著眼睛的麗薩走過去,抽出床邊抽屜。
“若晴。”秦錦弦微笑著,“這是我父親原本送給我當嫁妝的鐲子,現在我送給你。我希望你嫁給御然的時候帶著。”就好像她也終於能夠嫁進安家一樣。
她相信陳若晴是懂的。
接過鐲子,陳若晴忍著不哭:“好。”
實在受不了心裡的難受,“錦弦,他在外面。我們見一面好不好?”安清菲努力讓自己表現的不難過,站在秦錦弦的床邊輕聲問。
見一面?
他們已經幾十年沒有見了。
動動已經很難發出聲音的嘴:“若晴,你知道卓文君的訣別詩嗎?”
抿著脣點頭。
安御然握緊陳若晴的手,陳若晴咬咬牙,用力閉上眼睛將眼淚逼回去,腮幫子酸酸的,調整了下呼吸才笑著開口:“春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水。”中間實在忍不住了,捏著安御然的手,眼淚叭叭往下掉,用力調整呼吸,才找回聲音,“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於**而不悟!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訣別詩啊,她的名字從這裡來,似乎註定她的一生。
安清菲忍不住哭出聲來,深呼吸幾次才能說出話:“錦弦,我們見一面好不好?”
望著天花板,秦錦弦淡淡吐出兩個字:“不見。”
門外,安亞瑟聽得真切,那兩個字,就好像是千萬根針一樣刺進他的心。
林伯一時沒扶住,安亞瑟重重撞在牆上。
背上的疼遠不及心裡的疼。
她老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能夠跳出飛天的秦錦弦了,這樣的她如何去見那個依舊風采光鮮的愛人。
她寧願將彼此最美好的那個記憶留到最好,讓她能夠帶著她心裡的那份愛離開。
徒增困擾,再見無益。
轉過頭,望著門的方向,用最後的力氣,捏緊手裡的東西,笑著。用門外那人聽得到的聲音,她一字一字念得清楚。
“此生欲相隨,無奈風塵亂,與君同盟誓,來生定赴約。”
亞瑟,我和你相約來生,希望那時你依舊風華正茂,我依舊豔麗動人。希望能在那個最美好的年紀遇見你。來生,希望我們不會錯過,不會有此生這麼多的無奈。
希望,我們可以攜手到老。
眼前是最美好的年紀,最瀟灑的安亞瑟……
“錦弦!”
門外還沉浸在秦錦弦剛才那段話中的安亞瑟突然聽到裡頭的呼喊,這一刻,他的力氣離他而去。他知道,他最愛的那個人走了。從此他的世界沒有顏色沒有溫暖再也沒有希望。
等了幾分鐘,安御然開啟門,“進去吧,爺爺。”
這個瞬間似乎老了十歲的人,是他的爺爺,是他不懂的表達自己卻一直愛著他的爺爺。自從自己離開安家之後,他第一次叫他爺爺。
站直了身子,安亞瑟整了整衣服,挺直背脊走進去,他要用最好的狀態最好的樣子去見他最愛的人。
那張冰冷的**,躺著他的女人。
帶著淡淡的笑,她睡著了,永遠的睡著了,她的手上還捏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年輕的他們相擁著站在義大利廣場。
笑的無比燦爛。
其他人都退了出去,整個房間裡只有他和他的愛人。
她還是記憶中那麼漂亮,笑的那麼美。
“錦弦,你一定沒有好好吃飯。”他伸手,細細描繪,揉過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含笑的嘴脣。
安亞瑟從口袋裡緩緩掏出一朵蒲公英:“錦弦你看,任何時間你都可以看到蒲公英。”那朵已經有些許被壓扁的蒲公英潔白,他笑著輕輕一吹,蒲公英四處飛散。
“秦錦弦,我的願望,就是在有生之年告訴你。我此生未娶,因為非卿不要。我認定你,一念此生。”紳士的俯下身輕輕親吻了下秦錦弦微涼卻柔軟依舊的脣瓣。
將一旁那串加百列的號角親手帶在秦錦弦的脖子上。
至此,他安亞瑟兌現了所有對秦錦弦的承諾。
你說的,來生定赴約。那麼就一起走吧,我知道,你怕黑,怕寂寞,怕一個人。這幾十年,你不敢關燈睡覺,這幾十年,你一直喜歡溫暖的地方。因為你害怕。
朱弦可續,明鏡可圓。這段路讓我再牽著你的手一起走,再黑再遠都沒有關係。因為我陪著你,今生,來生,生生世世你都要跟著我這陣風一起飛。
窗外因為過了午夜12點而歡慶聖誕節到來的禮花在天際綻放閃耀。
這間房間裡,兩個錯過半生致死相愛的人,靜靜的,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當眾人推開門,視窗第一道陽光照在**相擁的兩個人,臉上帶著最美麗的微笑。已經變涼,兩雙手捏著一張老照片,一截蒲公英的梗。
沒有你,世界無可留戀,我從此失去心跳的意義。
按照傳統,家裡有人過世,家人要守夜。長明燈要點在死者腳後,照亮他們從人間通往另一個世界的路。
前來弔唁的人很多都是平日裡不怎麼走動的。站在一旁,安御然沒有什麼表情,他牽著一樣在家屬行列的陳若晴。只有陳若晴知道,他的大掌如今有多涼,他的心有多痛。
市各大家族都來了,沈昊天他們是一塊兒來的,什麼話也沒說,上了香。經過安御然身邊的時候都只是伸手拍拍他的肩。只有那一刻,安御然才真心的露出傷感的表情。
他,只對自己人付出感情。
靠近安御然,陳若晴抬頭,微微握緊手。
他的痛苦,從此只有她能分擔。
午夜的時候,安清菲坐在椅子上看著靈堂裡安亞瑟和秦錦弦年輕時的合照。“為什麼,到最後錦弦都不願意見爺爺一面呢?”她不懂,為什麼可以離開幾十年依舊相愛卻無情的在彌留之際將愛人拒之門外。
“也許,只是為了,留給彼此最美好的。”淡淡地開口,陳若晴此刻全身融在燈火中。
幾十年未見,物是人為,曾經的傾國傾城早已遲暮,風華少年也垂垂老矣。
那段最美的愛情,藏在心底,因為他們相信,來生定然能夠相遇,何必執著這一世的結束?
老態龍鍾的林伯由麗薩挽著,“小姐,少爺。老爺早就把把所有財產都分配好了,這份是小姐你的。”安亞瑟只認定安御然安清菲是他的接班人,所以林伯一直也只認為這兩位才是主子,手裡厚厚的一疊檔案交付到安清菲手中。
林伯轉向安御然,“少爺,老爺知道你一直不喜歡接手安家的財產,沒有留下您的那份,安家其餘所有的財產,老爺都留給了陳小姐,老爺只有一個願望,希望陳小姐今後若是生下女孩,能給她取名叫做錦瑟。”
因為知道安御然的脾氣,因為了解自己的孫子,所以安亞瑟做到這個地步。
用心最難。
從洗手間出來,陳若晴遠遠看見安御然背對著她靠在牆上。走上前去伸手摟住他的腰,將腦袋埋在他寬厚的背上。
感受到陳若晴從身後傳來的體溫,安御然將手附在她的手上。
“御然,你什麼都可以和我說。讓我走到你心裡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