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朗被柳椰子送回家的時候,已經接近午夜時分,客廳裡黑乎乎一片,除了自己和陳誦的房間內還瀉出一線燈光。
陳朗輕手輕腳地走進屋內,就被端坐在電腦跟前的陳誦瞅個正著。她摘下頭上的耳機道:“姐,這都幾點了,你怎麼才回來?”
陳朗情緒比較低落,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你怎麼還沒睡?”
陳誦嘻嘻一笑,“一邊等你,一邊聽歌玩遊戲。”
陳朗“哦”了一聲,隱隱聽到桌上的耳機裡傳出比較熟悉的旋律,隨口問道:“那你聽什麼歌呢?”
陳誦一愣,“隨機放的,我也不知道。”便戴上耳機,聽了聽歌詞,跟著哼道:
命運就算顛沛流離,
命運就算曲折離奇,
命運就算恐嚇著你,做人沒趣味。
別流淚心酸,更不應捨棄,
我願能一生永遠陪伴你。
……
她哼完還道,“姐,這歌很熟啊,我好像在哪裡聽過。”
陳朗臉色越發蒼白,但在黯淡燈光下卻不露分毫,“李克勤的老歌《紅日》,你當然聽過。”想想又道,“晚了,你該睡覺了,明天還要上班。我先去洗個澡。”
陳誦看了看陳朗拿了換洗衣物離去的背影,隱隱覺得氣氛有些不對,但也說不出什麼。她聳聳肩,便重新坐回座位上,滑鼠點選,回到網易的泡泡遊戲室裡,再度發起呆來。
因為在那間和金子多常去的打龍珠的遊戲室裡,金子多的ID一直默默地線上。
今天晚上,陳誦用自己很少用的另一個ID“多情劍客無情劍”,在這間遊戲室裡,進進出出無數回。而金子多的ID一直保持著沉默,既不下線,也不答理其他偶爾踏進這間遊戲室的過客,更不玩遊戲,跟一塊頑石無異。
陳誦內心掙扎了半天,終於上去搭訕道:“哥們兒,你這一晚上幹嗎呢?都成望夫石了。”
本來沒指望金子多回話,不料對方卻回了一條,“要你管。”
陳誦還不信這邪了,反正王鑫也不知道自己是誰,發了個訕笑的表情,做老成狀,“哥們兒,我那是關心你。”
金子多又回了一條,“關心管屁用,殺一盤吧。”
陳誦怒視著螢幕,暗道:還以為你在等我呢,原來誰都勾搭,便什麼話也沒說退出了。退出了沒有兩分鐘,她又有些後悔,重新登陸回去,裝得跟沒事兒人一樣,對金子多道:“對不起,剛才電腦宕機了。”
金子多好半天才回了一條,“這個藉口勉強能夠接受。”
陳誦被噎了一下,衝著電腦齜了半天牙,這才打出幾個字,“別廢話了,玩不玩?”
金子多果真不再言語,頭像顯示為臨戰的狀態,於是比賽開始。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金子多和平常玩遊戲完全不一樣,原來對陳誦一向不客氣,今天卻總是和陳誦保持一致,每次都讓陳誦以微弱的優勢取得勝利。
陳誦贏是贏了,卻覺得煞是無趣,想想平常王鑫對自己毫不留情的樣子,便頗有些吃味,便打出幾個字來,“哥們兒,你太面了,實力不行。”
那邊的金子多卻來了一句,“怕你受打擊,不敢暴露真實水平。”
陳誦憤然打出四個字:“再來一局。”
於是再來一局。這回金子多果然沒有手軟,很快就完成自己打龍珠的任務,讓陳誦輸得分外難看。陳誦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撅著嘴衝著熒屏上金子多的頭像做著鬼臉,暗道:平常金子多陪自己玩的時候,還是儲存實力了,要不也得像今天這麼慘。
金子多還挑釁道:“怎麼,不玩了?”
陳誦眼珠子一轉,便劈里啪啦地在電腦上打出來一句話:“被打擊了,我要先恢復一下自信心。你一大老爺們兒,怎麼跟小姑娘似的,愛玩打龍珠?少見。”
於是詭異的對話便這樣出現了:
“你怎麼知道我是男的?”
“我看你的頭像是男的。”
“哦,我看到你的頭像了,原來你也是男的。”
“對,我也是男的。”
“你不也是男的嗎?怎麼也愛玩打龍珠?”
陳誦覺得自己被繞進去了,啞了半天才回了一條,“我先問的,你先回答。”
卻見金子多在那邊緩緩打出一行字,“因為,因為我女朋友喜歡打龍珠。”
陳誦下意識地挑釁道:“那又怎樣?”
金子多繼續打出一排句子:“你不懂,我當然只喜歡陪她打龍珠。”
陳誦的心跳陡然加快,跌宕起伏半天,才敲出來幾個字:“那今晚,我比較榮幸。”
過了很久很久,那邊才打出一個字:“嗯。”
陳誦琢磨了半天這個“嗯”也沒琢磨出是什麼意思,又試探道:“那你今晚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女朋友呢?”
又過了很久很久,那邊才打出一行字:“鬧彆扭了,正在冷戰。”
陳誦覥著一張大臉,在電腦上打道:“兄弟,咱是男人,得放下身段追回來呀。”
這回隔得時間不長,那邊又打出幾個字來:“怎麼追?我沒經驗,總是弄巧成拙,你倒是教教我。”
陳誦心中一陣狂喜,但同時更加心虛,明明這一次是自己對不起他,以至於到現在都太過愧疚,生怕王鑫視自己為路人,因此不敢和他聯絡。陳誦愣了愣神,才在電腦上打道:“我也沒有經驗,不過我覺得吧,女孩子都很好哄的,心誠則靈。”
又隔了兩分鐘,那邊才打出一行字:“我知道了,謝謝你。太晚了,明天你要上班,回頭再聊。”
陳誦看著“回頭再聊”這幾個字,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照貓畫虎道:“好的,回頭再聊。”
眼看著金子多的ID從遊戲室裡消失,陳誦這才慢慢退出來。她躺在**,有些心猿意馬,睡著之前還在想:“他又不知道我是誰,回頭上哪兒找我再聊?”陳誦只顧著自己的小小心事,壓根就沒有想到平常進浴室洗澡就跟涮羊肉一樣快速的陳朗,已經在浴室裡待了很久很久,恨不得地老天荒,恨不得天長地久。
陳朗並不是真的要改變自己的洗浴習慣,她只是思緒太過煩亂,想有一個空間靜靜地獨處。她剛剛聽見陳誦哼哼那首《紅日》,便有些自嘲,曾經對著自己款款深情地唱“別流淚心酸,更不應捨棄,我願能一生永遠陪伴你”的前男友早就別有懷抱,看起來“命運”這玩意兒太過捉摸不定,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陳朗看了看鏡中疲乏的自己,又想起今晚柳椰子和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今天好幾個朋友告訴我,皓康齒科在打聽博文口腔。”
“皓康齒科遭遇如此陷害,一定會追查幕後黑手,你的身份太特殊,現在又是博文口腔的董事,我怕他們萬一打聽到什麼,會對你產生誤會。”
“剛剛我給你爸打過電話了,他讓你明天別去皓康齒科上班,以防有不必要的麻煩。他會親自給皓康齒科的包先生打電話,解釋你當初在皓康齒科上班的原因。”
陳朗見柳椰子的語氣頗為嚴肅,雖然有些不理解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大動干戈,但還是堅持道:“我不能一聲不吭就離職,我總得去和那邊的主任交代一聲。”
柳椰子斜看了陳朗一眼,“你是要去和俞天野說一聲吧。”
陳朗默然。
柳椰子猶豫了一下,問道:“你和俞天野真的在談戀愛?”
陳朗紅了紅臉,點點頭。
柳椰子雖然知道肯定是這個結果,但完全高興不起來,“那你知道俞天野以前有個女朋友嗎?”
陳朗想了想,點頭,“他好像提過一次。”
柳椰子又問:“那你知道他們為什麼分手嗎?”
陳朗搖頭。
柳椰子嘆了口氣,這傻妞兒什麼都不知道,還怎麼在江湖上混?他言簡意賅地將俞天野和林曉璇當年的恩怨大概講述了一下,聽得陳朗面色一陣發白。可是柳椰子最後還補充了一句,“其實皓康出現的這些紕漏,十之八九都和林曉璇有關。”
陳朗有些拐不過彎來,“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柳椰子云淡風輕地解釋道:“女人發起瘋來,什麼都幹得出來。”繼而又意味深長地看了陳朗一眼,“你管她為什麼呢,還是緊張緊張自己吧。我都有些擔心,如果俞天野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會不會錯怪於你。”
陳朗內心也頗有些膽顫,不過還是強道:“不會的,他才不是小肚雞腸的人。”
柳椰子看了看錶情堅決的陳朗,有些話在嘴裡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
陳朗不知是說給柳椰子還是說給自己聽,再度重複道:“不會的,他一定會相信我。”
柳椰子靜靜地看著陳朗,保持沉默。
這個夜晚,無論對於誰,都是那麼的漫長,甚至與北京有著幾個小時時差的包贇,也分外地抓狂,因為他並沒能成功改簽成今晚回國的飛機,只能等待明天,和劉總他們一起回國。
他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也就相差24小時,應該還來得及。
時針就在眾人各異的心思中不緊不慢地蹦躂著,輕重不一地敲打在每個人的身上,嘀答,嘀答……
到了第二天清晨,陳朗按時起床,用冷水洗了洗臉,衝著鏡子中臉色有些灰暗的自己翹了翹嘴角,但還是沮喪地發現,這個笑容,還真是勉強。
可是無論如何,笑得再難看,該來的已經來了,再也不能躲避。
陳朗同往常一樣,直接來到皓康齒科的種植診所,也許自己來得有點兒早,俞天野和王鑫都沒有見著。她剛去更衣室換好白大衣出來,種植診所這邊的小護士便呼喚道:“陳醫生,鄧主任說,讓你來了之後就去那邊找他一趟。”
陳朗頗有些緊張,問道:“他說找我什麼事兒了嗎?”
小護士搖頭,“沒說。”
陳朗忐忑不安地來到第一診所,敲了敲鄧偉辦公室的門,聽到鄧偉的一聲“進來”之後,便走進屋內。
鄧偉看著面前這位清秀俊俏的女生,怎麼也想不到她居然會把俞天野害成那副熊樣兒,臉上卻不露分毫,只是淡淡地道:“把門關上吧。”
陳朗依言關門,又聽鄧偉道:“坐吧。”
陳朗坐下之後,看了看鄧偉,“鄧主任,找我有什麼事兒嗎?”
鄧偉沉吟半晌,終於開口道:“你當初為什麼想進皓康?”
陳朗愣了一下,還是老實回答道:“我喜歡皓康齒科,它各方面的實力特別強,是其他診所不能達到的,所以成為皓康齒科的一員,是許多年輕醫生的理想,這裡面也包括我。”
鄧偉繼續問道:“那為什麼你特別渴望進種植中心?”
陳朗隱隱發覺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氣氛,但還是老實回答道:“我原來接觸過種植,特別喜歡,況且皓康齒科的種植中心又是國內首屈一指。”
鄧偉卻在此時介面道:“為了進種植中心,你篡改了自己的學歷?”
陳朗猛然抬頭,看向正直視著自己的鄧偉,不知如何作答,好半天才道:“是的,因為種植中心只收有五年臨床經驗的醫生。”
鄧偉步步緊逼,“可我還聽說,你是新任的博文口腔的董事?”
陳朗張口結舌,解釋道:“那是因為於博文……”
鄧偉卻打斷了陳朗,“那是因為於博文是你舅舅的緣故吧?”
陳朗逐漸看清目前情形,慢慢挺直身體,一字一句地道:“我只是單純地想來皓康齒科工作,在這裡學習,並沒有惡意。”
鄧偉敲了敲桌子,冷冷地道:“是的,你沒有惡意,你只是利用俞天野的關係,將我們的複雜病例複製出去,散給別的診所。你沒有惡意,可是你妹妹所在的廣告公司,將從皓康齒科獲得的免費潔牙卡拿到網路上兜售,還在媒體上曝光。哪一件哪一樁,都和你脫不開關係。”
陳朗渾身的血液都往上湧,騰地站起身來,“我沒有。”
鄧偉扶了扶額頭,“其實我也不願意相信是你,因為如果是你,對俞天野實在是太殘忍了。”繼而又看了一眼陳朗,“不過我看錯你了,你真讓我失望。”
陳朗腦海中一片空白,再次道:“我真的沒有做對不起皓康齒科的任何事情。俞天野呢?他在哪裡?他一定會聽我的解釋的。”
鄧偉站起身來,冷冷地道:“如果你還有一點兒良心的話,還是別再去打擊他了,他已經把這事兒全權交給我處理。”
陳朗腦子裡轟的一聲,艱難地道:“我不相信,他連問都沒有問過我。”
鄧偉乾脆地道:“你還是走吧,我們皓康齒科實在不適合你。”
陳朗用最後一點兒力氣,強撐著自己,“好吧,你剛才說那些都是我做的,可你只是因為我身份的緣故,完全是推斷,並沒有證據。”
鄧偉苦笑一聲,“陳朗,我真是小瞧你了,不到黃河不死心。本來我是想給你留點兒面子的,既然你非要這麼問,那我就直說了,那天晚上我們聚餐,你藉故替俞天野拿胃藥,回種植診所來著。”
陳朗“哼”了一聲,“那又怎麼樣,你們現在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鄧偉死死地盯著陳朗,“可是今天早上有人告訴我,她看見你那天晚上進了種植診所之後還開了俞主任的電腦。”
陳朗對這種無中生有的事兒只是輕蔑地一笑,“是誰,她敢出來和我對質嗎?”
鄧偉點頭道:“陳朗,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都到這份兒上了,你還不鬆口。我不相信你不記得那天晚上碰見了誰。”
電光石火之間,陳朗脫口道:“唐婉?”
鄧偉意味深長地點頭,“你總算想起她來了。”
陳朗靠在牆上,一言不發,卻在腦海中將一些散落的點和線連線起來,漸漸地笑起來,“我要是說,那天晚上我看見唐婉從你的診室裡出來,你會相信嗎?”
鄧偉同情地看著陳朗,“陳朗,你要是這樣,就太沒勁了。”
陳朗臉色一片慘然,衝鄧偉擺了擺手,“我知道了。你們就認定是我了,那我走。”
接下來的時間裡,陳朗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慢慢走回種植診所。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聽說了些什麼,都躲得遠遠的,就連曾經那樣要好的陸絮,眼光和陳朗剛剛對上,便迅速調轉,就算是那一束目光,那也是異樣和疏離。
鄧偉胸中也是憋著好一口惡氣,自己最要好的兄弟居然連番折在女人手裡,人家說紅顏禍水,還真是這個道理。他想了想,拿起房間裡的電話,給葉晨撥了過去,“葉晨,老俞現在怎麼樣,還出血嗎?”
葉晨在電話那邊道:“現在睡過去了。醫生說他平常太能湊合,胃疼的時候就吃止疼藥來解決,結果更加刺激胃黏膜,反倒引起胃出血。你那邊怎麼樣,找陳朗問了嗎?”
鄧偉“哼”了一聲,“她已經被我趕出去了。”
葉晨在電話那頭大驚,“你昏頭了吧?還沒徹底搞清楚呢。”
鄧偉在這邊氣急敗壞,“還不清楚啊?都證據確鑿了,今天早上有同事指證陳朗,前幾天晚上偷開俞天野電腦來著。”
葉晨也是一片默然,半天才道:“可是等俞天野醒來,你讓我怎麼跟他說啊?”
鄧偉慨然道:“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實在受不了了,先替他把問題解決了。我就是想不明白,俞天野這麼出色的人,怎麼會被兩個女人搞得這麼狼狽?看他現在躺在醫院裡,我也不好受啊。”
葉晨低聲道:“換誰都不好受。”然後緩緩掛上電話,轉頭看了看躺在病**的俞天野,他緊閉著雙眼,臉色青白地躺在那裡,那樣地惹人憐惜。
陳朗不知道靠怎樣的力量,才能強撐著自己沒有崩潰。她一點一點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將白大衣摺好放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將其他一些雜物放進不知誰擱在更衣室的一個紙箱子裡。一張照片從幾本書裡掉了出來,陳朗緩緩拾起來,看著照片上皓康齒科全體成員齊齊張嘴大笑的合影,耳邊彷彿還能聽見他們的齊聲大喊:“銀行裡有什麼?”
“錢!”
“錢用來幹什麼?”
“花!”
“花完了怎麼辦?”
“搶!”
那些聲音彷彿在耳邊呼嘯而過,漸漸消失,就像陳朗在皓康齒科待過的印跡,很快便會被所有人抹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