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朗很是失意地從皓康齒科走出來,也沒心情再去找葉晨詢問後續安排。雖然原本並沒有多少主動意願想進入皓康齒科,但是被俞天野的冷言冷語惹得失去理性,在陳朗的人生經歷裡,還是頭一回。
她一邊沿著馬路往外走,一邊走馬觀花地掃過櫥窗裡五彩繽紛的夏日衣裙,內心卻頗有些後悔,“我這也算自討沒趣,當時怎麼就昏了頭,當面質疑起俞天野了呢?”陳朗並不算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冷靜下來後當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的確欠妥,就算親眼見證了一下偶像的幻滅,但也不能成為自己恣意妄為的藉口。
“唉,算了,不錄取更好,反正現在看來,於博文比我更迫切地想讓我進皓康齒科。”就在這百折千回的工夫,手機便接二連三地震動起來。
第一通電話,是原來所在公立醫院的口腔科主任張華打來的,開頭的第一句話便是興師問罪,“陳朗,聽說你回來都快一個月了,怎麼還沒來找我報到啊?”
陳朗趕緊賠著小心,在電話裡諂媚,“主任,您可冤枉我啦,我是想找您來著,可是給科裡打過好幾次電話,要麼您開會去了,要麼您就在手術。”
張華哼了一聲,“我就是想問問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還回科裡嗎?我剛和院長說了,如果陳朗打算回醫院,您可一定要批准。”
陳朗愣了一下,心中五味雜陳,低著嗓門卻語氣誠懇,“主任,您都讓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您要是在我身邊,我一定使勁擁抱您。”
張華在電話那頭啐她,“別和我來這虛頭巴腦的,你就和我說心裡話,還想不想再回來?只要你還有這想法,剩下的事兒就讓我去找院長。”
陳朗這回是真的有點傻了,囁嚅道:“主任,您和我來真的?其實有您剛才這些話就足夠了,我已經非常感動了。”
其實,陳朗感激涕零也是理所當然的,要知道陳朗原來所在的醫院也是北京老牌的三甲醫院之一,進來難,出去也難。當年陳朗削尖了腦袋擠進這家醫院,進去後就簽了個五年內不得離開的賣身契。所以兩年前陳朗鬧著辦理停薪留職,要去香港那家學院讀碩士時,主任頭疼不已。這事兒動靜鬧得不小,主任勸說半天,讓陳朗等兩年再說,陳朗就跟吃了秤砣一樣,鐵了心要走,還放出話來,只要讓我離開,辭職都行。這話很快傳到院長耳邊,院長一聽也怒了,這還了得,要是住院醫生個個都跟陳朗似的無法無天,那還怎麼管理?於是大筆一揮,同意辭職,並且賠償違約金若干。
後來自然是於博文出面,找熟人託關係把違約金給免掉,辭職卻是板上釘釘。陳朗壓根不在乎,這傷心地離得越遠越好,原本也沒打算再回來。於博文心中也自有他的小九九,就任由陳朗辦好了辭職手續。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國內就業形勢越發嚴峻,像北京市內的這些三甲醫院,本科生壓根進不去,研究生也就能摸個門兒,醫院門口排著長隊打算應聘的大多是各高校畢業的博士生。所以,此時此刻,張華主任還能對陳朗說這樣的話,陳朗百分百感動。
感動完了還是得迴歸現實,陳朗輕聲道:“主任,我當年出來的時候,就真沒打算再回去。”
電話那頭的張華有些恨鐵不成鋼,痛心疾首地勸道:“不用把事情想得太複雜,那事兒都過去幾年了,沒人還會記得。你走的這兩年,我每次一手術,就想起你來。現在的畢業生把腦子都給讀傻了,還博士呢,幹活一點也不利索,換誰給我當助手,我都覺得不好使。再說了陳朗,你不回醫院,難道在外面不靠譜的診所漂著?”
陳朗自動過濾掉張華的第一句,在電話這頭無聲地笑了。她知道張華那是肺腑之言,不是客套。陳朗是以優秀本科畢業生的身份進入醫院的,進科沒多久,別的科室就傳開了,口腔科來了個清秀俊俏、心靈手巧的小姑娘,幹活乾淨利落,待人接物既低調又誠懇。
主任張華那陣子剛剛開展種植手術,只不過偶爾一次,讓陳朗幫著做術前的準備工作,陳朗就給她辦得妥妥帖帖,器械的消毒整理,術前的檢查準備,醫囑交代,沒有一樣遺漏。張華覺得驚奇,便試著讓她做一些術後的資料整理,陳朗用最快速度在電腦上做好記錄和備份,還自己設計了一些方便隨訪和觀察的小表格。慢慢的,除了平常的門診工作,陳朗就成為張華做種植手術的御用助手,而張華,也樂得當一個省勁的甩手掌櫃,只管手術。
陳朗只好繼續老實交代問題,“主任,你猜得真準,我今天還真去皓康齒科面試了。”
張華“啊”了一聲,“你還真去呀?我原來有個口腔醫院留校的同學,現在就跳槽到皓康齒科的第一診所當主任。怎麼說呢?皓康齒科畢竟是外資診所,相對於外面那些江湖診所,還是比較規範的。不過陳朗,你確定會適合你麼?”
陳朗自己也糊塗,“這我還真不知道。不過主任,今天面試的情況很糟糕,我看皓康齒科的大門,我可能進不了了。”
張華樂了,“你逗我玩呢?我看上的人難道連個皓康齒科都進不了?行,你們年輕人在外面闖闖也好。怎麼著,哪天來找我吃飯?”
陳朗心想,說實話就是沒人當真,也只好忙不迭地答應,約好下週找時間去看看張華。
電話剛掛上,手機又震動起來,陳朗皺著眉頭看看來電顯示,不出所料,果然是舅舅於博文的。
按下接聽鍵,那邊傳來於博文沉穩的男中音,“陳朗,剛才誰的電話?我好半天都打不進來。”
陳朗在心中翻了個白眼,故意說,“我以前醫院裡的口腔科主任,她邀請我再回去上班。”
於博文“哦”了一聲,分明不是很感興趣,問道:“今天上午面試如何?”
陳朗覺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完全沒有得到期望中的反應,悻悻地道:“人家種植中心不收女的。”
於博文還是“哦”了一聲,話筒裡傳來一句平靜的疑問句,“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是我答應了人事經理,下午繼續接受普通治療醫生的面試,她的原話是:給雙方一個機會,看看彼此是不是合適。”陳朗沒精打采地彙報著。
“現在呢?都面試完了?”
“基本上吧,中國區的、北京區的總經理,還有那個俞天野,我下午全都見了。”
“那就好。陳朗,我先掛了,馬上就要開會,咱們回頭再聊。”於博文異常乾脆地掛掉了電話,讓陳朗措手不及,明明還有後續沒來得及彙報,於是對著已經斷線的手機發呆,好半天才對著手機自言自語,“掛了也好,至少還有念想,免得提前就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