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贇完全不知道的是,他嘴裡說的那個不開眼的人,出這個補牙的競賽題目的人,就是他的老爸包懷德。包懷德雖然不是正規牙科醫生,但是在這行幹久了,還是很有心得的。皓康齒科不僅僅是個連鎖齒科診所那麼簡單,它是一個公司,它有它的文化、它的精神,包懷德拿出他BA的那一套,理所當然地認為,必須用這些文化和精神來增加整個團隊的凝聚力。而這些文化和精神怎麼傳承呢?就得靠自己挖空心思地琢磨,然後傳遞給診所主任,診所主任再一級級往下傳遞。有一天給高層員工開會的時候,他忽然就想到,這新技術新材料層出不窮,可有些基礎的東西還得保持,不能丟。於是就指名搞了這麼個競賽,貫徹一下他現階段的思想核心。
陳朗是最後一個走出考核現場的醫生,而她的患者是位年輕的女士,已經被徐華玲領到旁邊的一個屋子填評價表格、領取紀念品。ni迎上前來,“陳醫生,您直接去二十樓吧,那上面有個大的會議室,馬上就開始點評了。”
陳朗“哦”了一聲,衝著對方頷首微笑之後,就老老實實去一邊坐電梯。她剛從二十樓電梯口出來,便碰到剛才一直在房間裡巡察的鄧偉正要乘坐電梯。鄧偉衝著陳朗笑笑,“陳醫生,做得不錯。”
陳朗聽到心裡當然很高興,“鄧主任,您不參加點評了嗎?這是要去哪裡?”
鄧偉指了指手裡拿的電話,“沒辦法,一個老病人突然來了,現在牙疼得要命,我去處理處理。”
陳朗和鄧偉說再見之後,很快就找到了那間大的會議室,探頭往裡一看,烏泱烏泱的,坐滿了人。站在主席臺的俞天野一下子就發現了她,招呼道:“陳醫生,進來坐吧。”
陳朗低眉斂目地進來,就想往後溜,卻被俞天野叫住,“前排有位置,別往後了。”陳朗只好溜邊找了個第三排的位置。她完全沒有看到,躲在最後一排低著頭的包贇。
柳椰子碰了碰身邊拿著手機玩著遊戲的包贇,“那個是來我們這裡面試的小姑娘吧?看起來長得不錯啊。”
包贇頭也沒抬,手指還在瘋狂地按著鍵盤,“你最近很飢渴嗎?看見母豬都會認為是天仙?”
柳椰子踢了包贇一腳,“你才飢渴呢,我至少還有個老婆,你才是孤家寡人一個。”
包贇終於停住了遊戲,抬起頭來嚴肅地道:“你可別小瞧我,就我這樣的,在外面不知道多有人氣,約會天天不重樣,安排都安排不過來。”
柳椰子笑罵道:“我發現你和王鑫兩個差不多,完全就是滿嘴跑火車。”
包贇“切”了一聲,“你看吧,我說實話你又不相信。”
忽然,俞天野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後面幾位,要聊天外面聊去。”
包贇趕緊正襟危坐,坦然地接受了前排的注目禮,還碰了柳椰子一下,“嘿,說你呢。”
柳椰子恨得牙癢癢,卻欲哭無淚。陳朗也隨著眾人一起回頭,卻只看見無數陌生的面孔,頓時手腳冰涼,趕緊轉頭回來,眼觀鼻鼻觀心。陳朗是在讓自己放輕鬆、再放輕鬆,但是坐在一群陌生人當中,而且即將被人評頭論足,還是緊張得手抖腳抖。
這時,螢幕上已經顯示出治療後的照片。每一個補好的牙齒,都有不同角度的照片傳上來,遠遠看上去,每一顆都渾然天成,看不出修補過的痕跡,顯然敢上去比試的,都還是有兩把刷子。俞天野讓大家把覺得補得漂亮的牙齒的編號填在一張表格上,傳到右側的葉晨手裡。
很快,統計結果就出來了。
病人的滿意度,八個人全部都是優秀。
配臺助手的評價,八個人也全部都是優秀。
競賽時巡迴的主任們給出的評價,陳朗和王鑫是優秀,其餘的幾名同事是優良。
全體醫生就照片給出的打分統計下來,得分最高的是4號照片,其次是7號。
陳朗心中一喜,她當然認得,自己補的那顆就是4號。7號是王鑫的,他很納悶地使勁盯著編號為4的圖片,喃喃自語,“4號是誰啊?”
葉晨輕咳一聲,全場安靜下來。葉晨拿著手中的名單把所有的統計資料公佈出來,並且特別指出,編號為4的牙齒是陳朗所完成的,最後得分最高的也同樣是陳朗。所有人都面面相覷,還有人在交頭接耳,“陳朗是誰?入職多久了?”最後一排的包贇已經出離憤怒,直接就踹了柳椰子一腳,“咱們診所裡派出的都是什麼人啊?連個丫頭片子都比不過。”
坐在第五排的王鑫也不由自主往陳朗望去,靠,現在這世道太可怕了,人人都牛逼,這女孩兒不光有外表,原來還有靈魂。
一直坐在前臺翻著病歷的俞天野卻忽然開口了,“等一下,我有個問題。”
大家都安靜下來。俞天野手裡拿著病歷,朝陳朗的方向開口道:“陳醫生,你的線片呢?”
陳朗愣了一下,才反應出叫的是自己,於是站起身來回答,“沒有拍。”剎那間,身後又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議論聲,陳朗覺得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渾身灼熱得有些發狂。
俞天野很冷靜地把病歷合上,“那對不起,這第一名就不能給你了。而且準確地說,我們是一票否決制,你的這次考核,連成績都不能算。”
陳朗臉刷的一下就紅了,張口便欲解釋,“俞主任,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俞天野制止了,“不用解釋,這是判斷疾病最基本的東西,如果連這一點都不能遵守,即使理論再豐富,動手能力再強,你也只能成為一個匠人,而不是醫生,一點兒用也沒有。”
陳朗的臉色由紅到青,由青到白,心底的寒氣陣陣上冒,如果對方一開始就對你有偏見,那繼續停留還有什麼意思?陳朗深呼吸了一下,還是從嘴裡慢慢說出幾個字:“俞主任,您真的不聽我解釋?”
俞天野的表情也很冷峻,“醫學裡面沒有那麼多解釋。難道只有等你補完牙了,牙齒雖然補得完美無缺,病人卻疼得半死,你才解釋說,對不起,我沒有拍片,沒注意到神經原來早就有問題?”
包贇這回在後排看得興高采烈,這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局面嘛。
柳椰子卻在一邊搖著頭說:“不對啊,老鄧一直看著這臺的,他那麼挑剔的人都給了優秀,沒拍片子應該也是有原因的吧?”
陳朗覺得自己的情緒也快接近崩潰,說不出是憤怒還是屈辱,從牙縫裡擠出聲音,道:“俞總監,您的心胸太狹隘,原來這就是您向我展示的皓康齒科的員工素質。對不起,那我不得不說,我非常非常後悔來皓康齒科面試。”說完,抬腳就走。
在眾人一片倒吸涼氣聲中,她走到了門口,卻和出現在門口的徐華玲撞個正著。徐華玲一見她就笑了,“陳醫生,剛才那個患者現在還不肯走,說還沒和你說再見,一定要當面和你說一聲謝謝。還說下回還想約你的時間,想問你什麼時候方便。”
陳朗尷尬地動了動嘴脣,勉強看起來是個笑容,小聲道:“我要走了,替我謝謝她吧,將來我不能繼續給她治療了。”
這時,鄧偉也從樓下乘電梯上來,剛走到會議室門口,就覺得眼前局面怪異,很詫異地問站在門口的兩人:“怎麼回事兒?評選結果出來了嗎?陳醫生的表現很不錯,應該排在前面吧。”
陳朗賭氣道:“什麼不錯,已經把成績給取消了。”
鄧偉愣了一下,“怎麼回事兒?我得去問問。”
鄧偉往裡走了兩步,迎上俞天野的目光,當著一屋子人問道:“俞主任,怎麼把陳朗的成績給取消了?”其實剛才這三個人的聲音都不大,卻剛好能讓房間內大多數人聽見。俞天野站在講臺前方神色平靜地回答,“原因只有一個,因為她沒有給病人拍線片。”
鄧偉表情很奇怪,“就因為這個?”轉頭問還站在門口繃著臉的陳朗,“你沒跟他解釋解釋?”
陳朗覺得自己以前的腦子一定是被驢踢了,只不過看了幾篇俞天野的論文文獻,便開始崇拜面前這個心理陰暗偏激狹隘扭曲的變態,甚至還想與之共事。陳朗越想越覺得噁心,於是用幾乎仇恨的眼神看了俞天野一眼,“想解釋來著,俞總監根本不聽,”
俞天野同樣板著臉,“我說過了,沒有什麼原因是可以解釋得通的。”
鄧偉嘆口氣,“老俞,你怎麼這麼頑固?你就沒想過,那個患者她最近剛剛懷孕了?”
全場又是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