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絕對溫度並不算很低，可潮溼的天氣還是讓人感覺特別陰冷。
街上的路燈壞了幾盞，估計是被那些荷爾蒙分泌旺盛的學生們用來張揚青春了吧。
雖然同在鬧市當中，可這邊卻少了些喧囂繁華，多了幾分寧靜自然，畢竟是教學區嘛。經貿、體院、政法、華師等幾所高等學府都聚集在這裡，還有相關的附屬中學和子弟小學一起，構成江城最大的教學區。
在陰冷的夜風中縮著脖子走了很長一段距離，才找到在華師後門附近的這家小飯館兒。
老成飯館的招牌很不顯眼，若不是招牌上挑了個燈泡，李陸飛幾乎看不到它。
這是一間狹小的有點不像話的飯館，牆壁早已經被油煙薰的成了黑褐色，臨時開啟的天窗又用廢舊的紙箱堵上了，顯得有些悶。直筒子一般的“餐廳”裡擺著兩列總共十張桌子，角落裡安放了一個“冬瓜式”的大鐵爐。
鐵爐的爐壁都已經燒紅了，熊熊的火光順著鐵皮煙囪溫暖著這個極小的飯館。
幾個年輕的學生似乎已經吃好了，摸出錢包朝著裡邊大喊：“七老闆，結賬。”
從裡間走出一個約莫一米五幾的男子，滿面煙火氣，腰裡的圍裙油漬麻花的也不知道多少年沒有洗過，袖筒挽起來老高，手上還沾著麵粉，似乎正在做什麼麵食的樣子。
這個被吃飯的學生稱為七老闆的男子看了看桌上的飯菜，很捻熟的算了一下，張口說道：“四碗河粉，一盤炸豆腐，外加四瓶啤酒兩個雞蛋，六十四塊……”
學生從錢包裡取出一張五十的鈔票，又把一張十塊的遞到他手中：“六十塊得了，取整了。”
七老闆笑道：“六十就六十。”
結賬，走人。
身上帶著一股醬肉味道的七老闆殷勤走到李陸飛面前：“吃點什麼？咱這有手工餃子、擀麵條……”
“成先生，我是小李啊，咱們約好了……”
成七斤成先生，就是李陸飛今天晚上要找的人。
這才意識到眼前這個西裝革履才的年輕人不是來吃飯的，趕緊把一雙滿是油花的大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很是熱情的說道：“哎呀，原來是李經理，我還以為是哪個學校新來的老師呢，快坐，快坐……”
在最靠近火爐的位置上坐了，還不等李陸飛開口說正事，這位小飯館的老闆就已經從火爐下邊摸出半瓶子白酒，朝著裡間亮出了大嗓門：“老婆，看還有啥現成的菜沒有？我給你說的那個李經理來了。”
麻利的弄個紙杯給李陸飛倒滿白酒，然後就舉著酒瓶子嘴對嘴的喝了一大口，愜意的說道：“真夠勁兒啊，這是我老家自釀的高粱酒，李經理嚐嚐味道咋樣……”
李陸飛本不怎麼喝酒，但這是第一次和客戶打交道，牢牢記著做業務的要訣：一定要和客戶打成一片。所以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這個自釀的高粱酒果然不是一般的衝，只感覺一條火線順著口腔直達胸腹，要不是強忍著，恐怕當場就得咳嗽起來。
“成先生，以前
我對你說的那個理財業務，可能您還有不明白的地方，現在咱們面對面了，我再給您介紹一下……”
“成先生？”小飯館的老闆用油手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的說道：“聽著怎麼這麼彆扭啊，李經理可別叫我先生，還是叫我老成吧，還順耳一點。”
“行，那我也就不客氣了，成先……老成啊，這次我把那個理財業務的檔案帶過來了，你好好看看……”
酒館老闆將李陸飛遞過來的檔案放到一邊，連看都沒有看一眼，開門件山的說道：“這些個書面上的東西我就不看了，李經理你就告訴我一句話，我把錢交給你們，一年能有多少的利錢？”
客戶把資金交給投資公司，圖的就是分紅和利潤，一提起這個話題，就表示真正的業務介紹已經開始了。李陸飛儘量讓自己顯得更加專業一些，不疾不徐的侃侃而談：“您比較中意的這一款理財產品，每年的效益是百分之二十四……”
“才百分之二十四啊？”老成似乎不大滿意的樣子，略顯昏黃的小眼睛看了李陸飛一眼，很謹慎的問道：“李經理，有沒有多賺一點的那種，我咋感覺賺的這麼少哦？”
複式利潤能達到百分之二十四，看起來似乎不多，根本就無法和炒股、期貨之類一夜暴富的利潤相提並論，其實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確保能達到百分之二十幾的複利，這已經是股神巴菲特那個級別的投資水準了。真正操作的時候，遠遠達不到這個水平。
代客理財，其實就是代理客戶的投資，既然是投資，就有賺有虧，根本就沒有確保一定能賺錢而且一定能賺到一定比例的說法。即便是公司的業務員，這麼說也是忽悠人。
市場情況好的時候，確實可以賺，但這幾年大環境根本就不行，拿了客戶的錢之後，是賺還是虧誰也不說不準。但是為了拉到單子，只能光撿好的說。若是說“我不敢保證一定賺錢”“有虧錢的可能”，那根本就一個單子都拉不到，是在和自己的業績過不去。
就在李陸飛準備說點什麼的時候，從裡間走出一個肥肥胖胖的女人，女人將一盤油炸花生米和一盤豆腐乾放到桌子上，默不作聲的坐到老成身邊。
老成笑呵呵的介紹著：“這是我女人，這位就是搞投資的李經理……”
原來是飯館的女主人啊。
按照做業務的通行原則，拉訂單的時候最好有客戶的家屬在場，因為這樣比較容易統一意見，免得時候橫生枝節。
李陸飛很客套的站起身來：“成大嫂你好，我帶來的這個投資產品您最好也聽一聽，幫著老成……成大哥分析分析。其實吧，百分之二十四的紅利已經很高了，雖然還有更高的理財產品，可風險也會隨之提高。咱們老百姓賺幾個錢不容易，有了錢之後就得琢磨用錢生錢的辦法繼續賺錢，要是風險太大的話，就不合適了，成大嫂您認為是不是這麼個道理？”
胖乎乎的女人朝著李陸飛笑了笑，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在業務員的通行規則當中，有很重要的一條：若主要客戶對產品心
存疑慮，就要轉變進攻方向，面對他的家屬，尤其是要面對那些對理財產品表示認同的家屬，這樣可以比較容易的打破僵局，對於最後的簽單很有好處。
所以李陸飛著重的飯館老闆娘介紹公司產品：“成大嫂認為我推薦的這個怎麼樣？”
成大嫂不置可否的看了看身材瘦小的老成，似乎是在徵求他的意見。
李陸飛不失時機的笑道：“這事吧，成大嫂也可以做一半的主，您要是同意了，我就可以……”
老成笑著說道：“李經理啊，我這個女人口頭不太方便，天啞。所以家裡的事情都是我做主……你說的這個按說也算靠譜，可就是賺的太少了，前幾天我也接到過別的公司的理財電話，他們說有百分之三十幾的利，你的怎麼才這麼點？不是我貪心啊，實在是家裡的情況比較特殊……”
老成和他的啞巴女人辛辛苦苦的經營著這個小小的飯館，因為已經做了十幾年，多少也攢了一點錢，可那終究是血汗錢，來的太不容易了。
家裡還有個剛剛考上大學的孩子，過幾年孩子一畢業，肯定要結婚買房什麼的，僅僅憑藉小飯館賺的這點錢，真心不夠。所以就想著有點財產性的收入，可李陸飛說的這些似乎遠遠達不到他們的目標。
想多賺一點錢，絕對是最天經地義也最理直氣壯的想法，但是李陸飛深知代客理財是怎麼回事。
有別家公司的業務員對老成說百分之三十幾的複利，那純粹是在忽悠人，甚至可以說是在騙人。真要是有那個本事的話，誰還費勁巴拉的談這麼小的業務，早有無數國際大資本和壟斷巨頭爭搶著把錢送過來了，早就可以一腳把巴菲特從投資之神的神壇上踢下去取而代之了。
三分之一的複利，並不是說完全達不到，在十分極端的情況下，比如說前幾年的經濟泡沫時期，或許真的能夠實現這個盈利目標。
但現在這樣蕭條的經濟大環境，根本就不可能。哪個業務員要是敢當著李陸飛這麼說的話，就敢一口吐沫吐在他臉上了：這種話，也就蒙一下不懂的小市民而已，對於李陸飛這樣已經算是專業的人士而言，純粹就是胡扯。
李陸飛說的那百分之二十四的複利，其實也有很大的水分。按照正規的計算，盈利在百分之十幾到百分之二十四之間。出來拉業務，當然要說最高的盈利上限，其實要想達到這個上限是很困難的。
合同上寫的是百分之十幾到二十四，當時先把客戶的錢忽悠過來，到時候就算沒有賺這麼多也不是什麼大事。反正已經幫著客戶把錢賺到手了，有賺就沒有沒有強，客戶也說不出什麼來。
當然，代客理財也有虧損的時候，可無數法律經營鼓搗出來的那種合同，充滿了漏洞和文字遊戲之類的條款，蒙一下普通的市民還是很容易做到的。
奈何眼前的這兩口子實在不是有錢沒地方花的主，玩弄文字遊戲連哄帶騙的拉一分單子，李陸飛的良心還真有點過不去。
猶豫了好半天，終於對老成說道：“其實我說的百分之二十四，也很難達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