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後。
在一年四季樹木長青的長沙,春天依然依稀可辨。雖然少有人會注意剛剛少許發出的嫩芽,但是在雨霧濛濛中搖擺的迎春花則花枝招展惹人注目。
山披綠衣,黃花做帶,嶽麓山幽靜的樹林中,站著四個人。
那是嶽麓山的墓群,幾乎不對外開放的墓群,隱藏在不為人知的小路的盡頭。四個人站在墓群的角落裡,祭拜著一座新墳。
四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在心中和墓碑上的人低語——那些想說的話、道不完的情愫。只有風在耳邊嗚咽,是誰在低語。
墓碑前的百合花開的正好,如同女人一般純潔,幾個人再次望了一眼墓碑上那微笑著的、和夏添相似的面孔,深深地鞠躬,離去。
是這個女人,楊鍇麟和靳德進都深愛過的女人,留給了他們最好的禮物——夏添。
秦沁竟也對女人生出了莫名的情愫,他從未見過他的生母,可是在他心裡母親的樣子,便應該是這個樣子。如果她是自己的母親,也一定會像夏添照顧生病的自己那樣疼惜自己。
我們存在的意義,並不是自己本身,而是我們所影響了的、延續了的其他人。
四個人分別乘了兩輛車揚長而去,目的地卻是相同的。
這所民辦的醫院是楊鍇麟剛剛買下的,它最大的特點是門口的牌匾上寫了幾個大字“長沙福利院指定醫院”。而又是因為這個原因,它才剛剛易主後重新開業一個月,生意就特別好了。
長沙福利院收養的孩子到這裡的醫院看病,可以享受免除大部分的醫療費用,但是由於很多藥本來的成本就不高,醫院經營也不會虧損很多,只是讓福利院的孩子享受了很好的醫療。而又是因為醫院的這種形象,很多對公立醫院有偏見的人蜂擁而至。這裡不會有亂收費的現象,各個醫生、護士的服務態度都很好,而又加上有夏添這位傳奇人物擔任院長,醫院備受矚目。
當然,宣傳夏添,秦沁有很大的功勞。
夏添擔任上院長以後,就去了母校Z大挑選一些優秀的醫生去了。其實現在醫生這個職業,就業不算容易,如果想進大醫院,至少得是碩士及以上學歷。即使是博士,都一抓一大把,想進那些市重點醫院都比登天還難。有才、有學歷,還要有關係。所以夏添這一去Z大,突破了大部分醫院原本的招聘模式。她更看中的是他們的能力,他們的治學態度。學歷低的,可以申請醫院實習,讀完研後,考察優秀的透過正規的途徑被招入。有自己研究課題的,可以根據本人自己的意願,同意和醫院一同完成課題的研究,與醫院的醫生組成課題組,依照法律進行相關的臨床實驗。
但是太過矚目,總歸是會遭到敵視的。一所小小的剛剛成立不久的公費醫院,就敢到Z大去搶學生、又敢這樣做慈善事
業,當然有嫉妒的人。但是靠著楊鍇麟的財力和權利,靠著靳德進處理法律問題,靠著夏添高超的藝術,靠著秦沁名記者的社會影響力,這個“新生兒”怎能被輕易地打到?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夏老師,下班了,您還不回去丫?”新來的小護士只知道所有的人都管夏添叫夏老師,並不知道她其實就是院長。
這也是這所醫院特別的地方,所有人之間都互稱老師,而不論頭銜。事實上有一個軟體公司也是這樣的慣例,這樣的叫法自有他的道理。三人行,必有我師。
“恩,快回去吧,以後堵車了就不好了,明天見。”夏添也不解釋什麼,淡淡的說道。
她換下衣服,就走進了一間了病房。
病房裡的老人看到夏添進來了,神情有些僵硬。
“感覺好點了麼?”夏添問。
“恩,已經好多了。”老人一口的東北口音。
“那就好,一會我就把晚飯送過來,你沒有什麼想吃的?”夏添也有些感覺不自在。
“不用費心,隨便什麼都可以。”老人對夏添竟有些客氣。
夏添點點頭,禮貌的笑了一笑,就推門出去了。
老人望著夏添出門的身影,始終說不出他想說的那一聲謝謝。
他知道自己很自私,很少顧及別人的感受。為了讓自己的事業繼承下去,他用自己的妻子作為交換條件限制兒子的婚姻和自由。現在又為了讓自己活下去,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接受了夏添這個兒媳婦。但是他自從見了夏添以後,竟做了以前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懺悔。向死去的妻子懺悔,懺悔曾經拋棄,懺悔曾經的逼迫。
他一直都是那麼的自負,直到被檢查出胃癌晚期,被醫生告知,治癒率極低,他才第一次嚐到了跌落谷底的感覺。而一直躺在病**成了植物人的妻子,在那一天也因為器官衰竭被宣告死亡了,那一霎那他以為全部都是命運的安排。
之後司陽宇的好朋友孟浩然給了他一箇中藥方子,說是可以試一試。他喝了5個月,癌細胞真的有消失。他連忙問孟浩然那個方子到底是哪個醫生開的,孟浩然並沒有直接告訴他,而是寄來了一本醫學雜誌給他看。他翻開了折角的那一頁,講的就是用中藥療法以及刮吸法結合治療中晚期胃癌的成功病例,再看作者,竟是那個叫夏添女孩。
司陽宇卻在這個時候回來了,要和他斷絕關係,毀掉當年的那個約定。其實妻子都已經去世了,老人明白他對司陽宇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束縛的了,他告訴了司陽宇所有的一切,包括他一直瞞著他不告訴他他母親不久前已經去世了,還有自己的病。
他承認自己是自私的,為了活下去,他竟然第一次求了兒子,求他讓夏添救救他。越自私,越卑微。
他焦急的等
待兒子的訊息,卻等來了夏添的電話,告訴他司陽宇出了點小意外,讓他到長沙來,她願意給他治療。
他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覺得丟臉,但是他還是去了。
在長沙又治療了半年,病情好轉後就進行了手術。自己的手術很成功,但是兒子卻還是沒有醒過來。
不管怎麼說,這個經歷了風風雨雨的老人,都被夏添所折服了。
他多少次都想對她開口說謝謝,但是話到嘴邊,都吞嚥了進去。因為他這一輩子,竟都不曾說過一個謝字。
夏添剛從老人的房間退了出來,就進了隔壁的門。
病**躺著的這個一直昏睡著的男人,正是她整夜整夜留在醫院裡的原因。
她輕輕地走到床前,彷彿怕驚擾夢中人那樣的腳步輕悄,滿含愛意的望著熟睡中的男人英俊的臉龐。
每日的這個時候,這個最靠邊的病房裡都會傳出幽幽的歌聲,傳到醫院後面那片幽靜的樹林裡,傳到散步的病人的耳朵裡,那聲音悠揚婉轉,唱的很動情。
睜開眼生活中的小丑;只因為遇見你變成擁抱大海的水手;一眨眼我們都只是夏天;擁有過的季節只有你真的屬於我;有過的季節只有你真的屬於我。——陳綺貞《蜉蝣》
而今天的歌聲卻戛然而止了,許多人都停駐了腳步了,好奇的看向那個視窗。
司陽宇彷彿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他聽到夢裡有人在唱歌,他夢到自己一直在夏天深藍色的海水裡浮沉,海岸上有個人在站著等自己,他卻看不清是誰。
他醒來的時候,發現真的有人在唱歌,他扭頭一眼就看到了病床旁坐著的女人。
他忍住肌肉的痠疼,揉揉眼睛,發現自己的手上還扎著針,原來自己是在住院。
夏添呆呆的看著睜開眼睛的司陽宇,這是真的麼?她不敢相信!
司陽宇也發現了盯著自己的女人,他開口的聲音有些生澀。“你是誰?我又是誰?”
夏添不知所措,她開不了口回答司陽宇的問題。
“剛才的歌是你唱的麼?真好聽。”司陽宇的眼神裡散去了陌生,漸漸蒙上了他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愛戀。
“我是夏添,你的夏添。”夏添的眼眶已經溼潤,她不管司陽宇是不是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她還是低頭吻上了他的脣。
他的脣,依舊很炙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春天的桃花開的正豔,粉紅如少女嬌羞的臉龐,夢幻如戀愛的色彩。
春天,是屬於愛情的。
忘記所有,重新開始,又有何不可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