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德進看不懂夏添。對他來說,現在的夏添是另外一個人,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她已經不叫夏之櫻了。彷彿櫻花從樹上飄落無聲,觸碰地面,滋潤土壤,夏添如花瓣般飄零,落入土壤,藉著掩埋在土裡的種子,重新獲得了生命。
我們說,要有人拯救這個虛偽的世界。而大多數人,卻連自己都拯救不了。
靳德進明白這次機會是夏添給予自己的,他把它當成一種贖罪。
我們總要在善惡樹下懺悔,因為我們來自那裡。
靳德進微笑著看著在書房發呆的夏添。真好,能看得出你的生父很愛你,我也是。靳德進一直在門口站著,不想去打擾夏添。
門外的敲門聲卻打破了這種寧靜。夏添回過神來,看到門口站著的靳德進,嫣然一笑,兩個人很有默契的一同走到門口。
開啟門,果然是劉助理來接夏添了,夏添簡單的告別了靳德進就和劉助理回去了。
回到家,楊鍇麟正摟著秦沁看電視,看到夏添回來,秦沁不自然的就推開了楊鍇麟,坐直了身體,為了掩飾驚慌,說了句,“你回來了。”
夏添瞥瞥兩人,暗自發笑,自顧自的換上棉布拖鞋。
“爸,媽,我回來了。”夏添走到兩人面前,說了句。
秦沁這下臉徹底紅了。
“恩,吃過飯了吧?”楊鍇麟倒是很鎮定。
“恩,我先進屋去了,你們兩個繼續。”夏添很淡定的朝自己的房間走去,順手從書架上拿了本書。
秦沁握緊了楊鍇麟的手,假生氣的望著他,雖然楊鍇麟看不到,但似乎也能感受到來自秦沁的熱切目光。
“怎麼,不願意了?”楊鍇麟挑逗著秦沁,將頭湊到秦沁的耳邊,輕輕地呼著氣。
秦沁的呼吸開始有些喘。
“困了?”楊鍇麟笑了,抱起秦沁就上了樓。
夏添在房間裡聽到上樓的腳步聲,稀稀疏疏,那是一個人的腳步聲,難道是吵架了麼?不,夏添的眼前浮現起秦沁被楊鍇麟抱著上樓的情景,控制不住的笑起來。幸福如此,夫復何求?
接下來的幾天,夏添終於平靜了幾日。
沒有陰謀、沒有詭計、沒有離別,日子平淡如水,波瀾不驚。
靳德進果然是名符其實的“常勝將軍”,他的零輸記錄不是靠他的幸運,而是靠他的能力。短短三天,他就已經蒐集好了所有的證據,而明日已是開庭的日子。
“真的這麼相信我麼,夏添?”靳德進很好奇。
“你不需要我的相信都會贏。”夏添毫不退縮的看進他的眼中,這不是敷衍,是實話。
“恩,睡個好覺。”靳德進離開,回了家。
夏添回到家卻並沒有早早歇息,她開啟電腦上網開始查資料,白天要工作,她這幾天的晚上都是這樣守在電腦前查佐證查到半夜才睡的。
人們對一個事情的求證,往往不是一個公平的過程。
在求證前,他們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在潛意識裡。他們最先尋找的證據,往往是能夠證明
自己判斷的證據,而不是全面的證據,只要找到一個,他們就會認為自己曾經的判斷是正確的。
比如一個懷疑丈夫有婚外情的妻子,看到自己的丈夫在辦公室裡抱著一個女人,她就會歇斯底里的尋死尋活,因為她事先已經懷疑了,她要的只是一個小小的證據。即使那個是那個女人主動去擁抱丈夫而被他推開的,即使那個女人也許是他的表妹。
我們有時,太過偏見。
而夏添懂得,明天她所要挑戰的,就是在場所有人的偏見。
明天總是如期到來,卻又總是失約,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
還是一樣的法庭,不同的是,夏添這次成了被告方的證人。
審訊開始,公訴方律師一說完正坐在庭下的這個男人開著車加速朝女孩駛去,將她的一條腿撞殘,人撞成了植物人,庭下的人就露出了鄙夷和震驚的神色。公訴方還播放了一段影片來證明這場蓄意謀殺,一條無人的街道上,一輛車子加速朝前方行走的女孩駛去。還有一份來自交警的證明,當時被告並未飲酒。
看,這就是偏見,夏添的表情依然很淡。
該靳德進陳述了,他無視了所有來自庭下和庭上的質問的眼神,那些眼神彷彿都在指責著他,你怎麼還在給殺人凶手辯護!
他選擇了忽視這些目光,只有堅信你在做對的事,你才能做好它。
他簡單的肯定了公訴方律師的調查,但在最後,他扔出了一顆重磅炸彈,被告方由於腦部腫瘤,導致他無法對外部世界作出正確的反應。
一提出了這個觀點,庭下就一片嘈雜聲。夏添看到了微博的線上直播,各種語言都透漏著譏諷,“我ca,我沒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所以我故意撞了你?”“這男的是官二代吧?求人肉。”
法官叫著安靜,法庭裡這才安靜下來。
靳德進要求請出夏添作為證人,並提交了患者的腦部核磁共振的診斷結果。
問:“請敘述你與被告方的關係。”
答:“醫生與病人。”
問:“你何時給病人看病?”
答:“在他被逮捕的時候。”
問:“病人罹患什麼病。”
答:“如診斷結果所示,病人的腦部前額葉長了一個很大的腫瘤。”
問:“這會對病人造成什麼結果?”
答:“前額葉與我們頭腦中最複雜的方面有關,即我們個性的本質和我們如何作為個體對外部世界作出反應等。這個病人的腫瘤過大,已經對鬧前額葉造成了壓迫,會使他做出怪異的、不受自己控制的舉動,因為他無法對自己的行為後果作出正確的判斷。”
問:“你的推斷依據來自哪裡?”
答:“源於美國菲尼亞斯.蓋奇的案例,而且這項理論已經得到了證實。”
問答結束,夏添優雅的從證人席上下來,她分明看到了眾人眼中的半信半疑。
靳德進適時地做出了展開說明,他先說明了菲尼亞斯.蓋奇的案例。
在1848年9月13日,鐵路
工人蓋奇在一次爆炸中發生了意外,他的頭部被鐵棍刺穿並感染,雖然奇蹟般的活了下來,但前額皮層受損。隨著時間推移,人們開始注意到了他身上的怪異,他經常忘記了一些社會禁忌,由一個願意合作而友善的人變得專橫、優柔寡斷、傲慢、頑固、對旁人漠不關心的人。
被告方當時被逮捕的時候腫瘤已經大如鵝卵石,嚴重壓迫到了腦額前葉,而那時距離他撞人不過幾個小時,足以證明他並不是有意為之,而是因為腫瘤的緣故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他願意承擔由此造成的民事責任,但並絕不承認犯罪。
靳德進的聲音很洪亮,言自肺腑,潺潺若流水,夏添微笑著,在眾人的沉思休庭。
一週後宣判。
臺上的男孩望著臺下坐著滿臉淚水的母親,彷彿有什麼話要說,又咽了下去,被警察押走了。
女孩的父母很氣憤的攔住了要離開的夏添。
“你這個醫生,還有醫德麼!你為什麼要幫著這個凶手!”父親指著夏添罵,面部糾結。
“我只向著真理。”夏添仰起了頭,露出了她潔白的額頭。
“你…”父親沒有話說,只是指著她咬牙切齒。“我不會放過你的!”說完便拂袖離去。
夏添並不怕他,反而有些憐憫的看著他微笑,這不是誰的錯,這也不是贏得官司能夠解決的問題。
“夏添,我們都盡力了。”靳德進摟摟夏添的肩膀,想要安撫她。
夏添卻抬頭富有深意的看著靳德進,“後天你就手術了。”
“那下週我也會來的。”靳德進承諾著。
而夏添,也彷彿在給靳德進做著承諾,是的,她一定要治癒他。
罪犯的父母會不會有成為幫凶的感覺呢?源於復仇的殺戮能否得到寬恕呢?為救世而犯下的罪行能否被免除?
從《基督山伯爵》到《罪與罰》,聖人會告訴我們答案,那就是沒有永遠答案。又有誰會想到那被捕男孩的母親此刻正承受著冷言冷語跪在女孩的床前祈求原諒?
因為愛過,所以慈悲;因為懂得,所以寬容。——張愛玲
而夏添所愛之人,正在為許她一個未來而努力著。
司陽宇的病才剛剛好,就開始了每天的忙忙碌碌。
他把自己的股份全部賣給了胖子,胖子還是很厚道,價格還比較合理,並未趁火打劫,話說他哪有什麼財力,還不是他家少奶奶蔣甜的贊助?
如今他們是一根線上的螞蚱,蔣甜必須幫司陽宇,否則也難以悔婚。他們兩家的老古董,都看對眼了,怎麼肯容兒女胡來悔婚。
司陽宇辦好了手續,新開了賬戶,半個小時後就收到了轉賬。這些錢,足以還掉當初父親贊助他的那些了,剩餘的,夠自己再創業了。
下一步就是回去攤牌,但是最重要的是,先想好怎麼安頓母親,這件事卻讓他犯了難。
他思考了一天一夜,終於想到了用來做賭注的籌碼。
夏添,等我回來,許你一生一世,許你不離不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