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信物玉扣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再多瞧上幾眼之後，冷大元帥卻怎麼都覺得這枚雪玉扣似乎有些突兀彆扭不對勁兒的地方。湊近了自己的面龐，高挺的鼻尖兒幾乎都要直接蹭到那枚雪玉扣了，冷大元帥才終於端詳出那其中再細微不過的一點兒端倪。
一處極其不起眼的地方，有一點小小的紅色的玉紋，緊緊吸附在雪玉扣上，或者說，那已經鑽進雪玉扣的血肉之中了。就因為那小得不能再小的一個紅點，冷大元帥才會覺得有三分突兀，這枚雪玉扣也才變得多了一分瑕疵，不復真正的完美。
“大人，您將這枚玉扣遞於下臣，究竟是何意啊？請恕下臣愚鈍，還望竹大人明示。”
冷大元帥是真的沒能夠想明白，竹子鳶做的這一系列舉動，究竟意欲何為，想告訴他的是什麼，又跟她想問的那幾個問題有什麼干係。別的不說，就單單提這枚雪玉扣，那分明就是一枚他這輩子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價值連城的玉扣啊！既然他壓根兒就不認識，那自然也就無從知曉這枚雪玉扣的來龍去脈，竹子鳶縱然問了，自己又有什麼能回答得出口的呢？
其實最關鍵的一點是，冷大元帥不相信竹子鳶會選擇在他們元帥府上下正陷於水深火熱，他冷傑也正在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中煎熬之時，特地跑過來詢問他關於這枚雪玉扣的事情。尤其是在上一刻鐘，竹子鳶才剛剛自曝了一個驚天猛料的前提之下。
整一個過程，完全莫名其妙，毫無邏輯啊！
“您知道這枚雪玉扣是從誰身上拿下來的麼？”
竹子鳶定定地看著冷大元帥，觀察到他驟變的臉色，輕輕點了點頭：
“正是我從平陌的屍身上找到的。若不是看到了這枚雪玉扣，我興許這會兒還能自己欺騙自己，那具屍身不一定就是平陌的，平陌本人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呢。”
過去的這段日子，所經歷過的所有黑暗與痛苦，在這個時候悉數從竹子鳶口中吐出，卻那般流利，那般暢快，好似竹子鳶自己只是一個說書人，講述的都是別人的故事一般。哀大莫過於心死，痛到極致便是麻木，此刻的竹子鳶，已經對所有的哀傷麻木了，心頭只剩下最後一個念想。
“這……這……如何可能？我記得……平陌從來不會隨身攜帶玉佩玉扣的，這東西……如何可能是他的？”冷大元帥非常確信，自己從來都沒有見到過這枚雪玉扣。既然如此，這東西一定不是他們冷家的家產，而是冷平陌自己的私人物品。可是，上戰場的時候都隨身攜帶著一枚雪玉扣，這根本就不是冷平陌歷來的習慣，從小到大都沒有這麼做過，卻如何可能突然間就發生瞭如此巨大的改變？
“這件事情不難解釋。伯父難道就不覺得奇怪麼？為何這樣一枚連伯父都從未見過的雪玉扣，我卻能一眼就看得清楚分明，而且憑此認定了平陌的身份？”
冷大元帥反倒被竹子鳶自己提出的疑問給震住了。方才極度震驚之下，倒還真是欠缺考慮，如今一聽一想，再看向竹子鳶的一對眸子，冷大元帥隱隱之間，似乎已是猜測到了其中的答案了。
“您沒有猜錯，這枚雪玉扣，就是我在平陌此行出發的前一日送給他的。”
竹子鳶一旦下定了決心，就真的做到坦坦蕩蕩，半分半毫都不帶隱瞞的。從她口中丟擲來的獨家爆料，實在一個比一個狠，如今知道了竹子鳶和冷平陌之間已經進展到出征前一日還會見面，見了面還送定情信物兼平安符的地步，冷大元帥對著竹子鳶那一雙深邃不見底的眼珠子，著實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您方才那般仔細的端詳，想必也一定看到了這枚玉扣上的紅色一點了吧？我送出這枚玉扣的時候，上頭分明還是潔白無瑕，所以那並非天然形成的雪玉玉紋，而是平陌的血珠。”
竹子鳶的聲音一直保持著清冷與剋制，自始至終，不論心境如何大起大落，她的腔調都不曾太過抑揚頓挫。但是，正是這般平靜的話語背後，蘊含著的卻是絕對不平靜的力量，有時候只需要一句話，一個字，就能叫冷大元帥的臉色如變臉譜一般五彩繽紛。
正如此刻，看著眼前這枚雪玉扣，更加確切地來講，是看著這枚玉扣上的紅色斑點，一想到那裡裝著的，其實是自己兒子存留在這世間最後的血液，冷大元帥的定力和毅力再如何強大，此刻也不由看得痴了。
竹子鳶站在一旁，暫時不忍心去打攪他，只是自己的一雙眼睛，卻也不由自主盯牢在了冷大元帥高抬著的手掌之上。
“竹大人……”冷大元帥終於開口了，聲音變得暗啞了三分，對映著他此刻的心緒：
“謝謝您給我看這枚玉扣。既然原本便是大人之物，那就請拿回去吧，也好……給竹大人留個念想。”
一邊說著，一邊把東西重新包裹起來，小心翼翼地遞迴到竹子鳶手中。
“伯父，我已將我和平陌的關係都告訴您了，這裡沒有旁人，您還是一定要喊我竹大人麼？”
竹子鳶收起玉扣，卻沒有接著方才的話題往下多說什麼，而是話鋒一轉，竟又一次回到關於稱呼更改這樣的小問題上來了。
冷大元帥怔了一怔，看了看竹子鳶，又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靈堂。他深知自己的心意，若是冷平陌尚存於世，自己是絕對不會容許自己的兒子和竹子鳶有這等感情存在的，原因不消多說，光是竹子鳶身份這一項，就讓冷大元帥根本不能接受了。冷大元帥相信，冷平陌和竹子鳶也一定都明白這一點，才會寧可先行私定終身，也不敢輕易地把事實告知於他。
可是現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竹子鳶選擇在這個時候把自己的真實情感如實告知冷大元帥，那分明就是希望把握住這最後一次機會，讓他冷傑能夠以冷平陌之父的身份，認同與祝福她與冷平陌之間的感情。
或許，陌兒在天有靈的話，此時此刻的他看著自己的時候，也是滿心希望與期待著，自己能夠答應她的罷？自己只要一個點頭，或許便能叫冷平陌的亡魂得到最後的安慰，他便可以含笑九泉了。
一想到這一切，冷大元帥便好似看見自己兒子那雙靈動而緊張的眼睛，在空中一眨一眨地放出絢爛的光芒。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卻又叫冷大元帥還如何能夠狠得下心腸？
終於，默然地暗歎一聲，點了點頭，雖是遲疑，雖是彆扭，卻終究還是滿足了竹子鳶的夙願，喚道：
“子……鳶。陌兒已經去了，您……你也要節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