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忌憚之心
而且她竹子鳶以亞後的名義參與調查，查詢真相，那也同樣是理所應當，原本就是一樁光明正大的事情。但事實情況卻非如此，到得最後，自己今日進宮，居然是像做賊一樣，偷偷摸摸地翻牆溜進辰秀宮中的！
原因無他，正是因為陛下對著自己不曾吐露過隻字片語，作為臣子，竹子鳶也只好當做自己什麼都不知情一般，做什麼事情都不敢大搖大擺地暴露在陽光底下了。
這樣的前提條件之下，她竹子鳶要跑到刑部去要人，而且還是一個所謂的關鍵證人，又哪裡是那麼簡單就能夠做到的事情？除非她不惜暴露自己已經獲知相關訊息，並且想要參與查案的情況，最後再借著大祭司與亞後孃孃的雙重名頭，強行到刑部去提人；否則，她恐怕就要費上很大一番周折，想盡辦法從刑部裡把小燕給“偷”出來了。
“是啊，說起來當真古怪，你分明是負責協管六宮事務的亞後孃娘，後宮出了事情，陛下非但沒有追究你的失職，反而還對你隱瞞了一切訊息，甚至原本應當負責通傳宮中資訊的人，竟然也從未與你提起這檔子事兒。怎麼會這樣？難道說陛下覺得你太累了，無法面面俱到，於是寬巨集大量原諒了你，還想著要讓刑部幫你減輕一下壓力？”
“你覺得可能嗎？”
竹子鳶聽得出冷平陌口氣當中的幾分玩笑之意，知道這傢伙不是真的如此天真到可笑，他只是純粹困惑的同時，瞎叨叨一些不靠譜的理由來活躍氣氛而已。一臉似笑非笑地看了看眼前這個傢伙，竹子鳶難得地沒有笑話他什麼，只淡淡地把自己已然心知肚明的事實真相說出了口：
“陛下不是怕我太累，而是怕我手中掌控的實權太大。他封我為國之義母，那是因為二次國祭一事，讓我的聲望一時間到達頂峰，也為他鞏固皇權，和為大涼國的國威都大大長了臉面。若是那次入神墓之事，陛下對我不曾論功行賞，只怕要民聲鼎沸，百官心寒了。”
“可是平陌，你難道就不曾想過，我們如今這個陛下，當真能有這麼寬廣的胸懷，可以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同時肩攬了外臣之首和後宮之首的雙重寶座，在朝堂上與他並肩而席，到了後宮還可以同受眾嬪妃的俯首？我在整個大涼國的名聲已是如此之高，文武百官見了我都必須伏拜叩首，一旦連後宮的大權也握在我手中，後果會如何？”
“會如何？”冷平陌想也不想地接了一句，很明顯，他仍舊沒能想通竹子鳶這番話想表達的主旨到底是什麼：
“你是大祭司，又是亞後，你的身份擺在那兒，本來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向陛下稱臣，而其餘人等對你跪拜磕頭，這都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又有什麼不尋常的了？你只需要一心一意忠君愛國便可，其餘的人都在你之下，你手中的實權是大是小，和其他的臣子嬪妃們又有何干系？”
“冷平陌，你是太天真了還是故作不知？”竹子鳶皺著眉頭盯著眼前這個男子，第一次發現了他不太對勁的地方：
“我手中的實權過大，必然會威脅到皇權的安危，當今陛下是何等樣人物，他的御臣之術早已登峰造極，又怎麼可能犯下如此大的錯誤，還眼睜睜地放任不管，由得我前廷後宮獨攬大權，隻手遮天？大祭司畢竟是我的主職，在位數年，名望勢力已成，如今陛下能夠儘可能削弱的，自然就只有我在後宮的實權了。我說的這些，難道你當真不明白麼？”
“你……你的意思是說，陛下故意瞞著你後宮之中發生的事情，既不追究你的責任，也不打算讓你參與其中調查真相，目的就是為了削弱你對後宮的影響力，讓你這個亞後孃孃的頭銜，變成一個空殼，有名而無實，只是聽上去威風凜凜，實際上在後宮什麼也不是？”
冷平陌心中暗自吃了一驚，有幾分難以置信地反問道。見竹子鳶嘆著氣點了點頭，表示他終於開竅想明白了，冷平陌這一回更是驚疑不定，一邊很是相信竹子鳶所言，一邊卻又著實不願接受，自己一直忠心耿耿效命的君主，會是這樣一個眼中只有皇權而不辨忠奸是非的存在。支吾了好半晌，冷平陌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吶吶地表達出了自己的懷疑：
“這……陛下他……子鳶，你是不是有些誤會了當今陛下了？大涼國如今國泰民安，繁榮昌盛，這一切都離不開陛下的勵精圖治，再說了，陛下文韜武略樣樣精通，一向愛民如子，他，他是一代明君吶！你說的這些，陛下恐怕……不會這樣做的吧？”
竹子鳶想不到冷平陌對於這位大涼國國君，竟然有如此之高的評價，同時還保持著如此之深的幻想。她百分之百承認這位聖上，無愧為一代優秀帝王，大涼國能夠讓虎狼四鄰都不得不淪為附屬，歲歲朝貢，與這位當今陛下的種種國策舉措不無相干；但他一向狹隘的心胸和多疑的性格，已經註定了他不可能成為真正的明君。
冷平陌不愛參與那些權謀之爭，這一點竹子鳶早已知曉。但他向來聰明，正如方才那般，自己把後宮幾個妃嬪之間的恩怨利害糾葛簡單介紹了一遍，冷平陌就已然能夠理清其間的思緒，迅速得出相當準確的推斷，這些表現讓竹子鳶一直以為，冷平陌只是不屑，卻非不知。
但今日今時，竹子鳶方才驚覺，原來冷平陌可以輕易看破其他各色人等的陰暗面，卻獨獨輕信了當今天子，忘卻了什麼叫做伴君如伴虎。
也正是在同一瞬間，竹子鳶彷彿一下子完全明白了，冷大元帥身為堂堂一品大臣，面對敵人的千軍萬馬都可怡然不懼，卻為何身處國都之時，看上去總是那麼謹小慎微，事事小心了。有這麼一個兒子，冷大元帥這個做父親的，又如何能夠放得下心來？
“平陌，你千萬要記住，自古無情帝王家，能夠坐上那把龍椅，尤其是能夠令國家強大，叫鄰邦膽寒的天子，是絕不可能不狠心的。我不曾說陛下是昏君庸君，濫用奸佞之事，至少到目前為止他還未曾做過，但是君心難測，你如今是二品大將軍，將來總有一日會成為一品大元帥，當你手握三軍之時，也就是你最容易被陛下忌憚之日，這一點，切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