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隱世(二)
小梅看見溫焉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知道自己可能說錯話了,於是立即說道:“溫焉,你們還沒吃飯吧?看,我今天給你們吃的了!”
她開啟籃子,將一些饅頭和幾碟農家小菜拿了出來。
溫焉平復了一下心情,努力笑道:“小梅,你今天真是來得太及時了,正好我剛剛……哎,不說了,我肚子餓了,我們先吃飯。”
溫焉無味的咬著饅頭,長長的眼睫毛幾乎觸碰到了饅頭上。她低垂著頭,心思沉重。
小梅有些羞怯的將饅頭和小菜遞到華奕的面前,她知道他是很喜歡吃這幾道菜的。在她的心裡,即使嫁給了別人,但是還仍舊忘不掉他。
華奕接過飯菜,目光並不看小梅,而是盯著溫焉。他捏著手裡的饅頭,良久,微乎其微的嘆了口氣。即使他努力了那麼久,想要她忘記過去的悲傷,但是還是沒有成功。他不知道溫焉的傷心是由於嬴政,他還以為她又想念故土了。他對溫焉和嬴政之間的過往並不知曉。
溫焉終於是咽不下去,於是將手裡的饅頭放下了。她緩緩走出門,坐在屋外的一塊大石頭上。她抬起頭,望著一片深沉的天空。
七年……都已經七年了,呵呵……時間過得真快啊!她輕輕笑著,眉眼帶著淡淡的哀愁。政,我們已經很久不見了,以後……也都不會再見了。
我曾等的那麼久、那麼辛苦的愛戀,卻沒有想到竟會是這樣一個結局。你為什麼要這麼殘忍?為什麼要將趙氏逼入絕境呢?
你應該是不愛我了……否則怎麼會下令埋掉王宮裡所有的人,你明明知道那其中也包括我,呵呵……可我還那麼傻的想要去找你……
溫焉想著想著,眼眶不禁溼潤了。
“溫焉,你怎麼了?”身後的小梅,擔憂的走到她的面前。隱隱的,她彷彿在溫焉的眼眸裡看到淚水。她認識她有一年多了,卻從沒見過她落過淚。
“沒……沒呢。”溫焉眨了眨眼,努力將眼眶裡的淚水給退回去,“小梅,有空將你家的劉二帶給我看看。”溫焉打趣說道。
“呵呵……他長得不好看,連華公子的一半都不如。”小梅淺笑道。
“這世間有幾人能比我師父更好看呢?”溫焉下意識的將目光移向了華奕,她腦海裡卻忽然出現了嬴政的面容,他們兩個……到還有幾分相似,也難怪會是叔侄。只是可惜,她對嬴政的印象,還停留在七年前。“也不知道他現在如何了?”如果他也長著一副像華奕一樣俊美至極的臉龐。不知會招惹多少姑娘。
“誰?”小梅好奇的問道。“誰現在如何了?”
“沒沒……你聽錯了,”溫焉回過來神,立即反駁道。
小梅看著溫焉的神情有些恍惚,也不好再問下去。於是轉而道:“溫焉。你說我該怎麼辦?”
“嗯?”
“我……我還是忘不掉他該怎麼辦?”小梅嗔了一眼華奕說道。她抿著脣,然後低下頭,將眼裡的羞澀隱藏下去。
溫焉看著小梅的神情,思考良久,然後輕輕一笑:“小梅,你是真的喜歡我師父嗎?”
“這……是自然的。”小梅側著頭思考了一下,她第一次見到華奕的時候,就被他的容貌和氣質給震懾住了。她從沒想到,在這個偏僻的小山村。竟然會出現這麼一個出塵的男子。
“我看未必如此,”溫焉輕輕道,她看著小梅驚愕的眼神然後繼續說道,“有很多女孩子都喜歡我師父,甚至是一見鍾情。但是那都不過是被他的外在所吸引了。”
就連她第一次認真看見華奕的時候,也愣了下。那張溫潤如玉的臉龐上,墨眉修長,眼眸如潭。而他渾身都彷彿被一層煙雲所籠罩,猶如誤入人間的天神。這樣的一個男子,怎麼會不吸引人?
“不……不可能的……”小梅辯解道,雖然她第一次見他時的確是被他的容貌所迷惑,但是時間都過了那麼久,她還是沒有忘記他。
“小梅,你的確是喜歡我師父,但是那卻不是男女之間的喜歡。或許更確切的來說,那是一種迷戀和崇拜,就像凡人迷戀神仙一樣。”溫焉緩緩說道,“那是一種只能遠望而不能觸碰的感情,而真正的男女之情,卻是……卻是不管對方有多麼的清冷孤傲亦或者殘忍暴虐,而你都想要走到他的身邊,看著他,陪著他,一生一世。”
她眼前彷彿有個身影一閃而過,她來不及看清,卻早已消失。
“是這樣嗎?”小梅蹙起眉頭,仔細想想溫焉的話,倒覺得越來越對。她對華奕的感情,的確是一種迷戀和崇拜。這種迷戀和崇拜的程度,以至於讓她覺得走到他的身邊都侮辱到他了。
“呵呵……其實我覺得,小梅你真正喜歡的人是劉二,如果你不喜歡他,又怎麼會選擇嫁給他呢?”
“才不是呢,我那是因為年齡老了,就只有他一個人還不離不棄的對待我,所以我才……”小梅小聲說道。
溫焉看著小梅的臉龐,心裡湧現出一股莫名的悲傷:“小梅,你怎麼會老呢?”小梅只比她大一歲,也不過是十七歲的年華,都被稱為“老”了,那她呢?想必在這些小鎮裡的人看來,她也是一個老女人了。呵呵……不過是一轉眼,她已經從最好的年華步入“老女人”這個階段了。
如果當初……她順利嫁給了嬴政,想必現在孩子也有了。她忽然想到這,眼眶又紅了。
“哎……我不知道你們趙國是什麼情況,但是在我們楚國,女子出嫁的年齡多在十三四歲左右,而像我這樣十七歲還未嫁人的,已經沒有了。”小梅苦笑了一下,真是一見華奕誤終身。五年前,她還不過是鄉里的一個野丫頭,揹著籃子在山間一蹦一跳的走著。而華奕就在那時,突然的出現在了她的視線了。
他站在溪邊,穿著一身白色的華服。墨色長髮被黑冠束起,黑冠上橫插著一隻綠色玉簪,這玉簪與他如玉般的臉龐相得益彰。
他微微側過身,對她淺笑了一下。細風忽然迎面吹來,將他黑冠兩側的吊飾吹起,連同將她的心一同吹起。
這麼多年了,她都珍惜著這份初遇時的場景。難道這只是一種迷戀嗎?而並不是真正的感情?
“我們趙國也是這樣。”溫焉輕聲說道,“呵呵……所以我也很老了。”她忽兒笑道,但是眼中有掩飾不了的悲傷。
“怎麼會?我可是一點兒也看不出溫焉你的年齡,若說你是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我到是信得很!”小梅立即說道。
“呵呵……”溫焉笑道。“謝謝你。”她知道她是在安慰她。但是卻讓她很感動。在楚國這個邊陲之地,她也就只有小梅一個朋友了。
“哎……女子年齡一大不結婚就會遭別人詬病,而男子都三十多歲仍單身的卻沒有人來說。”小梅不由自主的又將話題扯向了華奕。
溫焉順著小梅的視線,看見華奕正專注地拿著本不知名的書在那兒研究。
“是啊?這是為什麼呢?”溫焉也嘆道。
她不禁蹙起眉頭。打量著華奕。以她師父的外在和內在,不至於會找不到女子,那他為什麼一直沒有娶妻?
華奕放下書本,看向溫焉探究的眼神,然後整理了一下衣衫,模樣頗自信的走到她的面前,淡然說道:“今天晚上我回來可不希望再看到什麼東西燒糊了。”
他說完話,不待她回答,便只留給她一個修長瀟灑的背影。
小梅盯著華奕的背影。看了很久,道:“我還是覺得他那麼迷人,五年了,都沒有變,哎……”
溫焉無奈的搖了搖頭。“你這真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啊!”因為於溫焉來講,華奕是一個嚴師、惡主。他剛剛說的那句話,其實還有一半沒有說完,如果她再將晚飯燒糊了的話,她就會被罰面壁思過、抄經書。就像那些學堂裡的小孩子一樣受處罰。
記得她第一次忘記了燒飯,華奕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然後說道:“去把後山那塊地的野草給拔完,然後回來面壁思過,抄經書!”
她當時聽了這話,愣在了那兒。他不應該是照顧她的嗎?怎麼變成她是他的僕人了?而且好歹她也是個公主,怎麼可以讓她去幹這些粗活?
她嚥了咽喉嚨,剛想反駁他,大寶和小寶就對她猛使眼色,然後拉著她慌忙走了出去。事後她才知道,如果她敢說一個不字的話,下場只會更慘。
於是在這一年裡,她經歷了一個普通女子的悲苦生活,算是真正的瞭解民間疾苦了。
小梅尷尬的笑了笑,道:“溫焉,你別打趣我了。雖然我心裡還是放不下他,但是我……會努力放下的。畢竟我已經嫁給了劉二,無論如何我也不會對不起他的!”
“呵呵,小梅,你能這樣想就很好。或許等很多年以後,你才會發現,當年的的愛戀不過是一場水中月鏡中花罷了。”溫焉若有所思的說道。小梅對華奕不管是什麼感情,但終究是敵不過現實,還是嫁給了一個老實的人。
或許這就是每一場水中月鏡中花似的感情的結局,年輕時,每個女子心中都藏著一個天神一樣的男子,然而到最後,陪在你身邊的卻是另一個普通但是實在的男子。
小梅望著那條早已經沒有華奕身影的道路,眼眸漸漸暗了下去。從此以後,她要開始了一場新的生活,這場生活,註定了要與他漸行漸遠。或許真如同溫焉所說的那樣,等很多年以後,她才發現,她愛的不是他,而是那個出現在她最美好年華里的一場水中月鏡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