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陳文治遇刺事件,虞冰身邊的監視人員又增加了,她甚至沒法出門,身後跟著幾個日本兵招搖過市,路人的吐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凌作家很聰明,與其偷偷摸摸約虞冰見面,不如自己直接上門。她本是前朝重臣後代,小說也有很多涉及前朝往事,去拜會一位郡主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九條光一知道她和那位蘭先生是情侶,也不防備她,虞冰住的鳳儀路上別墅,只有她能自由出入往來。
這天凌作家帶來了桑紅菊的訊息。
“還記得那天我們在歌舞廳見面遇到的王雅如小姐吧?”
“她?怎麼了?”虞冰正給凌作家倒茶,聞言手一抖,茶几上一片水跡。
凌作家心知肚明地望她一眼,緩緩說道“她現在被折磨得沒人樣了,她可真是太剛強了,日本特高科刑訊室都拿她毫無辦法,聽說這幾天就要槍決了。”
“槍……決……”虞冰愣愣地坐在那,不敢相信這個殘酷的訊息。“日本人不是沒查到什麼嗎?”
“陳文治死了,總要找替罪羊。開始也不知道這王雅如具體參與了沒有,直到嚴刑拷打,一個字也問不出,特高科也就明白了。一般人誰能經得住那些刑具,她只能是重慶方面的。”凌女士眼睛斜睨著虞冰,似笑非笑“你說那王小姐長得嬌滴滴的,怎麼就能這麼硬骨頭,真叫人無法理解啊。”
“我很佩服她。”虞冰沉默一下低聲說道:“我就是個自私的人,我怕受窮、怕疼、更怕死,有時會頭腦發熱做錯事,我只想著在這個亂世苟活,遠沒有她的勇氣和心胸。”
凌女士愣了一下,她想不到虞冰能這麼直白的剖析自己,她用手在耳邊做個動作,示意隔牆有耳不要亂講話,兩人就這樣相對坐著,喝著茶,想著各自的心事。
凌作家的情人蘭先生,在日偽政府也是不亞於陳文治的大漢奸,他倆一文一武,號稱金陵新政府的雙壁,陳文治的死,對她刺激也很大,她之所以同意和國統方面接觸,也是希望給自己和蘭先生留條後路。現在雖然大半個中國都是日本人天下,但國府和民和黨都在努力抵抗,更何況還有西方一些國家的同情,日本人手伸得太長,侵犯了西方國家在亞太的利益。凌作家是很迷信西方的,從這點,她對日本人抱有悲觀思想:歷史上侵佔中原的異族政權,要麼是被驅逐出去,要麼就是被中原同化,喪失了獨立的民族性。
“凌女士來了,歡迎歡迎。”
正沉默間,九條光一走了進來。凌女士急忙站起“九條先生您好。”
“不必多禮,還要感謝你能經常陪裕美說說話,裕美很少出門,若是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真是太寂寞了。”
凌女士告辭後,虞冰問起陳文治遇刺的事情。
“那個女人啊,馬上要處決了?怎麼?裕美你同情她嗎?”
虞冰點點頭,正色道“我是覺得她很了不起,一人做事一人當,女中豪傑。”
“哈哈哈哈……”九條光一忽然笑起來,笑的上不來氣,好一會才平息,俯身湊近虞冰的臉“裕美,你可真叫我刮目相看啊。”
虞冰不知他什麼意思,繃緊了身子,睜大眼睛望著他,九條光一忽然伸手,撫摸著虞冰鬢旁的一縷髮絲“多柔美黑亮的頭髮,我記得十四歲那年從祖父手裡接過我的第一把刀,就是用這樣的頭髮來試驗的,真是一吹就斷啊。裕美,你知道嗎?在明治時代以前,武家和公家的勇士們是用什麼來試刀的嗎?”他的眼睛裡閃動著興奮的光芒“是那些賤民的脖子,一刀下去,咔嚓就斷了,真是一把好刀啊。”九條光一忽然拉著
虞冰的手“我們,我們才是這個世界的頂端,那些賤民命若草芥,統統的該死。”他察覺到虞冰眼裡的慌亂身體僵硬,由柔聲道“不過那個女人還算有些勇氣,陳文治不過是我們養的一條狗,她能當著我們的面打狗,總比金陵政府的那些人強一些嘛。”
“我請求你,讓我見她一面可以嗎?”
“為什麼要見她?是欣賞她,可憐她,還是因為……你原本就認識她?”
“沒有,只是好奇。”
“好奇?”九條光一鉗住虞冰的下頜“只是好奇?”
“裕美,清子姐已經回來了。我可知道很多關於你的訊息,原來你竟然喜歡上一個賤民!”
“你沒權利評價他!他勇敢堅強熱愛自己的國家,他沒有一點比你低賤的地方,九條君,請你注意自己的言行,別讓我瞧不起你。”
“沒有一點低賤的地方?賤民就是賤民,你高貴的血統絕對不允許賤民玷汙!”九條光一用力捏著虞冰的下巴“他拉過你的手嗎?碰過這裡?這裡?”他另一隻手,蛇一樣的從虞冰的額頭、眼睛、鼻子和兩腮滑過,最後按住她的嘴脣“這裡呢?被碰過沒有?”
“九條君,你太過分了!”虞冰被他氣得渾身發抖,用力掙扎著。九條光一低下頭,直接吻住虞冰的嘴脣,虞冰被他壓的透不過氣,腳下用力使勁踢打,九條光一根本不在乎這些踢打,直到最後放開了虞冰,用手按住自己的脣,笑道“很甜美的味道,裕美,我這是為你消毒呢。”
“九條君,別忘記你自己的身份。”虞冰掏出手帕狠狠地擦自己的嘴脣“你這樣做只會讓我看不起你。”
“哎呦,你們倆在鬧什麼呢?”一聲輕笑,清子忽然走了進來。她一身軍裝,神采飛揚。
“我的好妹妹,來讓姐姐好好看看你。”
虞冰坐在那一動不動“你為什麼殺了成叔和老趙?”
“哎,還為這事和我生氣呢?來看看你,眼睛鼓的跟金魚似的。不過是倆奴才,至於嗎?”
“成八叔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是我的親人,不是什麼奴才,哪怕他真是奴才,也是無辜的性命。”
“敢情你覺得我不殺他,他就能感恩戴德送我走?別傻了妹妹,當時情況緊急,成八可是有功夫的人,我打不過他。你既然救了我,總要送佛上西天。你呀,真是容易心軟,對奴才是這樣,對那個女刺客也是這樣。”
虞冰聽到女刺客,不由的臉一僵。
“看看,還是姐姐疼你,我這就安排你見那女刺客一面,如何?”
虞冰蹭的一下站起來“你說是真的?”
“當然,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好好想想,見到那女刺客要說點什麼。”
西園寺清子吃吃地笑著“我對那女人還真挺感興趣的。土肥—原的審訊室能熬過來一言不發的,那還真是鋼筋鐵骨呢。”
“故人相逢,想必別有一番滋味吧。哈哈,光一,別在這卿卿我我了,我有事找你。”
西園寺清子和九條光一出去,九條有點不滿的問道“清子姐,為什麼讓裕美去見那個女人?”
清子笑眯眯地招招手,示意他靠近。
“土肥—原費那麼大勁不是從那女人嘴裡什麼都沒得到嗎?我想用裕美做個餌,上鉤的可是大魚。”
“那會不會對清子有影響?”
“我的妹妹,誰敢有異議?放心吧光一,我對你是非常滿意的,裕美可是鐘王府的嫡長女,如果能和九條家聯姻,那也是一段佳話啊。”
“那我就謝謝姐姐了。”九條光一喜不自勝,樂的合不攏
嘴吧,他在中學時代就喜歡虞冰,想不到兜兜轉轉能再次相遇,現在還有西園寺清子的支援,他志在必得。
“不過,你以後要溫柔一點,裕美可不喜歡暴力的男人。”
“我是控制不住自己,一想到她和那個賤民竟然……”
“笨蛋,要攏住她的心,就不要想過去的事情,只要現在和將來她完全屬於你就是了。”西園寺清子妖媚地回頭一笑“走吧,我們去看看那塊把土肥—原牙齒都要硌掉的硬骨頭怎麼樣了。”
牢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日本兵面無表情指著裡面“就在這裡。”
惡臭和發黴的氣味直衝鼻子,藉著走廊昏暗的燈光,虞冰看到裡面草堆上趴著一個人。她緩緩走進,輕聲喚道“紅菊。”
那個人微微動了一下,緩緩抬起頭,虞冰倒吸一口涼氣,桑紅菊的臉已經完全看不出樣子,青紫腫脹像是發酵的蜂窩!破爛的衣服絲絲縷縷掛在身上,那曾經白皙曼妙的身體,到處都是傷口,胸口一塊被炙烤過的傷口血肉模糊,淌著黃水。
“紅菊,是我,虞冰。”虞冰蹲下身子,桑紅菊笑了下,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發出嘶的一聲。
“我活不成了,如果能見到文先生,告訴他,我一個字都沒說。”
虞冰忍著淚水連連點頭“對不起,紅菊,我沒有辦法救你出去。”
“沒用的,日本人要找個替罪羊,沒人能幫得了我。我早想到這個結果,只是沒想到,小鬼子真狠啊。”
桑紅菊說話很費力,說完一段話,大口喘著粗氣。過了一會才緩緩說道“告訴小杜,我的身子雖然髒了,可心是乾淨的。”
虞冰控制不住自己,用手緊緊捂著嘴巴,怕自己哭出聲來,惹桑紅菊傷心。
"虞小姐,能幫我梳梳頭髮嗎?我想利索點上路。披頭散髮的好難看。”
虞冰輕輕地用手指做梳子,一點點攏著她的頭髮,把頭髮上粘著的草棍都摘下來,幫她編成條蜈蚣辮,又拆下自己頭髮上的髮帶綁好。
“紅菊,梳好了,可惜沒有鏡子,你看不到。”
"唉,這個臉都被打的不成樣子了,要不我真想叫你幫我再化個妝。“桑紅菊想了一下“有口紅嗎?塗個口紅也成。”
虞冰在手袋裡找出口紅,小心地塗在她的嘴脣上。塗完了,桑紅菊抿抿嘴脣,笑了“真好,是我喜歡的顏色。也不知當年咱們路上遇到的那個孩子怎麼樣了。應該會走了吧。”
“是啊,這都要兩年了,一定會走了,再過幾年就能讀書寫字了。”
“希望這些孩子們長大的時候,日本人已經被趕出去了,他們看不到飛機轟炸。”
“一定會的,會的。”虞冰又掏出手絹,輕輕幫桑紅菊擦乾淨臉上的血汙。
“裕美小姐,請你馬上離去。執行時間到了。”
一個日本軍官進來說道。
“執行?現在?”虞冰乞求道“能不能讓我再多待一會就一會。”“對不起,請您諒解。”軍官一揮手,兩個凶神惡煞的憲兵進來拖起桑紅菊就走。
“虞小姐,別難過。死對我來說也是解脫。”桑紅菊回頭又望她一眼“保重!一定要回去啊!”
“紅菊……”虞冰衝出去,被軍官一把攔住“裕美小姐,請不要讓我為難。”
九條光一這時從門口進來,拉過虞冰道“你能見到她最後一面已經是法外開恩,走吧。”
虞冰愣愣地站在那,恍然一夢。她多希望這真的是一場夢,夢醒來桑紅菊會笑呵呵地望著她“虞小姐,我們一起去找宛瑜好不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