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時分,虞冰跟著九條光一進入一座被日軍佔據的縣城。
一路上為了方便,也為了不被人發現,虞冰最後還是換上了山口覺給她的小號軍裝,頭髮挽進去,戴上帽子,看著比山口覺更像個士兵。她知道和九條光一不能硬來,他是貴族公子哥出身,性子也執拗,虞冰覺得還是用迂迴戰術好,一旦他放鬆警惕,自己就能逃掉了。日本兵風紀不好,自己一個女人更不能做女裝打扮,鬼子皮就鬼子皮吧,只要這個瓤是中國人就夠了。
九條光一對她換上日本軍裝非常滿意,遠遠地就喊“裕美,你早就該這樣,像清子姐學習嘛,做我們的帝國之花。”趁他沒走近,虞冰無奈翻著白眼,像清子學?做大漢奸?乾脆直接把我一槍崩了算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她只能把不滿和牢騷都埋在心裡,面上帶著溫和疏離的笑容,對九條光一和山口覺表示感謝。“謝謝,小覺,害的你沒有新軍裝了。”
“姐姐穿著很好看嘛,沒事我還有兩身舊的呢。”山口覺一笑露出雪白的小虎牙,看的虞冰心裡一陣難受,這個天真純潔的少年也會把刺刀對向普通的中國平民嗎?這個少年兵總讓她想起與謝野晶子詩歌中的“弟弟”:千萬不能死去,我的兄弟!皇帝自己並沒有去征戰,他的意志怎麼能指使臣民血腥地殺戮牲口一樣地死去,而又誤以為死是莫大的榮譽?
縣城不大,駐紮著日軍一個大隊,走近城門,城牆上還有密集的彈痕,虞冰能想象到在不久前這裡一定發生了激烈的戰鬥。
“歡迎您,九條少佐。”縣城目前的統治者率領一隊士兵以及城中士紳代表出來迎接,九條光一現在是戰場調查員,又是華族子弟,一路上的日軍都很給他面子。
“小林隊長,辛苦了,看來拿下這個縣城還是很艱難啊。”
九條光一微笑著,用馬鞭子指著城牆上的點點彈痕。小林隊長哈哈大笑“正規軍早都撤退了,城裡一群烏合之眾,現在還有幾個關押著,等會您可以看到處決他們的過程,一定會很精彩呢。”
九條光一點頭笑道:“很好,我今天還真是幸運。”
虞冰聽著他們的話,低著頭默不作聲,心裡格外難受。九條光一卻拉住她胳膊,在她耳邊低聲道“你也一起去看,當初奪取你的國家的就是這些卑賤的賤民啊。”
虞冰被他說的渾身一抖“我可以不去嗎?”
“看著曾經造反的亂臣賊子在眼前死去不是很開心的事情嗎?裕美,不要叫我小瞧你哦。”
九條似笑非笑地盯著她“要有清子姐那樣的決心嘛。我一直覺裕美也是心志堅定的人。”
虞冰低下頭,雙手緊張地握成拳頭,山口覺見她臉色不好,小聲說“沒事的姐姐,遠遠地看看不用怕的,我開始殺人也害怕,後來習慣了就……”山口覺感受到虞冰雙眼的怒火,嚇得住了嘴,左右看看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一路走來,商鋪依然還在營業,路上行人不多,很多人遠遠地看到日本兵進城,都急忙往店鋪裡躲。本地鄉紳邊走邊指點解說,也不管這日本人能不能聽懂中國話,臉上做足了諂媚的表情,看的虞冰一陣反胃。
“裕美,他說什麼?”九條光一指著那個山羊鬍子鄉紳問道。
“他說會奉上糧食作為糧餉。”
“哈哈,看來這個縣城還真是秩序良好啊,小林君你很有功勞,我會如實寫在報告中的。”
說話間一個士兵跑過來報道“已經準備好了,是不是馬上行刑。”
小林隊長轉過頭問道“九條閣下,您看……”
“我很有興趣,是不是裕美?”九條忽地一把將虞冰抱起放在馬上“走吧,我們去看看那些賤民的下場。”
小林這才發現虞冰是個女人,看著九條光一的眼神就有點不滿。九條笑道“是路上遇到的,裕美是我的中學同學。”他貼近小林隊長的耳朵輕聲道“西園寺清子小姐的妹妹。”
“哦,原來如此。”帝國之花的妹妹,小林做出一副心知肚明的表情,九條得意的揚著頭“前面帶路吧。”
原來的警察局前面有個小廣場,現在已經匯聚了一些人。有些人是被刀槍逼迫著來看行刑,臉色都不好看,站在一邊不敢抬頭。
犯人們被推搡著走出來。領頭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梳著短髮,大眼睛白淨的面板,身上穿著舊軍裝沒有軍銜,破爛不堪。但她依然挺直了背,旁若無人的往前走。
“這不是軍人吧?”九條光一見這幾個人都沒有軍銜,用馬鞭指著問。
“是叫做救國軍的,民兵組織。那個女的是個負責人,在南門組織抵抗被俘的。”
虞冰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不由自主走上前去。九條光一在後面喊道“裕美,那些可是曾經推翻你的王朝的賤民,不要對他們憐憫。”山口覺見情況不對,急忙跟上去。
那女孩站在那裡,雙手抱在一起,嘴角掛著淡淡微笑,看著迎面走來的虞冰。她看出這是個女人,點頭笑笑。
虞冰看著她“告訴我你的名字。”
“成薇薇,17歲。”
“我會永遠記得你。薇薇。”虞冰忍著眼裡的淚,拿出手帕輕輕擦去女孩臉上的一道血跡。
“謝謝你。你是中國人?”
“是,我是中國人,是戰地服務團的,現在這樣情況不是我情願的。”
成薇薇笑道“好吧,有機會請將我和戰友們的名字轉告給上峰吧,我們沒有完成任務,但也不會做叛徒。”
虞冰點點頭,不遠處九條光一喊道“裕美,你在磨蹭什麼,要行刑了。”
山口覺拉著虞冰的胳膊“姐姐,走吧,少佐會生氣的,你這像什麼樣子。”
“小覺,她只有17歲啊。”
“可她是敵人,敵人就該死。”
山口覺不知道虞冰的真實身份,心裡也在埋怨這個姐姐真是多愁善感,對敵人還那麼多同情心。
九條光一看著虞冰,眼神不定,虞冰感覺到他目光裡的不善,低下頭不吭聲。
小林隊長見氣氛有點尷尬,咳嗽一聲喊道“準備,行刑。”
“我叫成薇薇,17歲了。”女孩的話一遍遍在虞冰耳邊迴盪,槍聲響了,7名抵抗份子紛紛倒在地上,虞冰閉上眼睛,不敢看這殘忍的一幕。九條光一站在她身後,貼著她的脖頸低頭說道:“你在為他們傷心嗎?”虞冰咬著嘴脣一聲不吭,九條光一忽然衝她的脖子吹了口氣“還是和中學時一個脾氣啊。”
晚上,小林隊長宴請九條一行,虞冰一個人在房間看地圖。這時一名隨軍記者敲
開了虞冰房間的門。
“您好,我是隨軍記者鈴木。”
“有事嗎?”虞冰在刑場上見到了這個人,當時並未在意。
“我還是先進來再說吧。”
鈴木記者自顧進來,有禮貌的問道“其實您對犯人們是充滿同情的吧。”
虞冰愣住了,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意思。在日軍佔據的地方,在日軍內部問出這種話,真是太瘋狂了。
“我看出來了,您和我是一樣的,對今天的人充滿了同情,雖然不知道您和那個女孩子說的什麼,但我看到您眼底的淚水。”
鈴木遞給她一個牛皮紙信封“這是今天我拍攝的照片,交給您一份,如果有一天,請把這些照片公佈於世吧,讓所有人都看看一個笑著面對死亡的姑娘。”
虞冰開啟信封,第一張就是笑著的成薇薇,她是那麼年輕那麼美,嘴角上翹,目光充滿了蔑視。她點點頭深深鞠躬“謝謝您對我的信任。”
“我拍攝的照片,很多都會被軍部收繳的,今天的也不知能不能刊登出來,這些就拜託給你了,請一定要保密啊。”鈴木記者離去時還在不住叮囑,虞冰這會才覺得心口憋悶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原來也有像鈴木這樣的日本人,希望將中國人的勇氣傳遞出去。
“成薇薇,我一定會讓全國人民看到你的笑容,知道你們的壯舉。”
虞冰把信封裡緊緊貼在心口,暗暗發誓。
“喂,在做什麼呢。”門外傳來九條的聲音,虞冰急忙把信封藏好,九條光一喝了點酒,臉很紅,跌跌撞撞進來“怎麼了,裕美,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沒有什麼,你喝酒了嗎?我去給你倒茶。”
“不用。”九條光一忽然一把拉住她“小林君大擺筵席,哈哈,好多美人啊。”
他拉過虞冰,臉湊近看了看“那些低賤的女人怎麼配和我坐在一起,裕美,只有你高貴的血統能配得上我。”
“喝多了吧,你先坐著我去找小覺來扶你回去。”
“我們九條家是五攝之一,僅次於近衛家的公家,放眼國內也只有你這樣的皇族血統和我才是最般配的。我原來已經放棄了這個想法,想不到竟然真的遇到你了,天助我也!裕美……”九條光一嘟嘟囔囔,虞冰被他抓得手腕生疼,使勁一甩,他一個趔趄摔倒在地,竟然就呼呼睡去。
太可怕了!在中學時倆人關係還是很不錯的,九條光一是個斯文有禮的貴族少年,哪裡想到原來他早有這些想法。酒後吐真言,虞冰心裡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必須儘快為逃離做打算。
這時山口覺在門外敲門道“姐姐,九條大人在你這裡嗎?”
“九條君喝多了,扶他回去吧。”
山口覺又招呼兩個日本兵進來扶著九條光一,他自己走到虞冰面前小聲說“姐姐,晚上儘量不要出去,聽說附近有游擊隊。”
“游擊隊嗎?”虞冰心裡暗暗驚喜,如果出去能找到游擊隊就好了。
“是啊,就在這附近的山林裡,小林君剛才說的,叫大家晚上儘量不要單獨出門,那些人可惡極了。”
“哦,知道了,謝謝你。”
虞冰答應著,她沒有看到被士兵扶著的九條光一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