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榮軍醫院的醫療水平高超,也許是宛如每天的湯湯水水起了作用,宛瑜的傷勢恢復的很快,一個多月以後,可以出院了。出院這天宛如早早幫她收拾好了東西。
宛如的肚子已經很大了,預產期也就在這一兩個月,彎腰很費勁,看得宛瑜很過意不去。
“我自己慢慢收拾就好,你要生了吧,不能抻著。”
“得了吧,你拄著拐路還走不利索呢。”宛如把衣服整理好“這是不是還得長期做康復治療啊。”
“說是要這樣。”
“我住那離醫院遠,也沒車,你做復健不方便,就不要你和我一起住了。姐,我看你們那榮長官對你還真好,總來看你,還要來接你出院,他是不是追你啊。”宛如又恢復了小姑娘的神態,大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
“哪有啊,人家的女朋友是部長家的范小姐呢,那位范小姐來頭很大的,是總統夫人的侄女呢。”宛瑜自己沒有察覺,她的話語中已經浸染了濃濃的酸味。
“嘖嘖,真看不出來,一表人才的想不到是個吃軟飯走夫人路線,靠裙帶關係往上爬的,這人啊還真是不可貌相啊。”宛如故意拉長調子,邊說還邊用眼角溜邊瞥著宛瑜。
宛瑜小蘋果臉漲得通紅,大聲喊道“你知道什麼呀?榮隊長才不是那樣的人,我看是那個范小姐整天巴著他才對,你都不知道……”話沒說完,見宛如低頭捂著嘴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宛瑜這才知道自己上了當,氣惱地拿著鴨絨枕頭砸著宛如的肩膀“你個死丫頭,連你姐姐都敢取笑!”宛如見被她發現,索性放開了大笑“你太可愛了,姐,剛才那樣子恨不能一口把我吞了一樣,哎呦呦,笑死我了。”
“笑吧笑吧,哼。”
“哈哈,就是好笑,哎呦哎呦。”宛如忽然捂住肚子。
宛瑜本來還嘟著嘴巴,嘴裡嘟囔著“你就裝吧林宛如,繼續裝。”
可又見宛如神色真的不對,顧不得去拿柺杖,單腿蹦著上前問“怎麼了,怎麼了。”
“他又踢我了。”宛如捂著肚子,宛瑜開始還沒轉過彎來,哪個他啊?見宛如一臉興奮,她這才明白,半信半疑盯著宛如的肚子,那肚子可真大,像個扣過來的大簸箕。“你摸摸看,他還在動呢。”宛如拉著她的手,輕輕放在肚子上,宛瑜開始是害怕,覺得那肚子大的嚇人,摸一下不會破了吧,直到手掌貼上果然感受到小東西在肚子裡動來動去,哎呀真是太好玩了。“真好玩嗎,真好玩,他可真能鬧啊,一定是個淘小子。我記得你小時候就淘死了,上房上樹跟大馬猴似的。”
“亂講,我有那麼淘嗎?我記得你那時和慕青一起欺負我,把我上樹的梯子都給搬走了,害得我跳下來摔壞了腿躺了好久呢。”
“不是吧,我不記得了沒這回事,絕對沒有。”
“哈哈住個院都住得歡聲笑語的!什麼好聽的笑話,一起笑笑"榮慶和方卉推門進來就看著姐妹倆笑成一團。宛瑜鬧的頭髮都蓬亂了,一張小臉紅撲撲的,嵌著個玲瓏小酒窩,格外可愛,柺杖在遠處,很明顯是單腿跳過來的。榮慶很自然的拾起宛瑜的柺杖放到她身邊“行啊,林宛瑜,一下子從鐵柺李變成獨行俠了,改天叫林袋鼠算了,林黛玉的妹妹,能蹦躂。”
“我這不是著急嗎?”宛瑜拎起柺杖“宛如幫我收拾東西,我怕她忙不過
來。”
“收拾好了,那就走吧。”榮慶一把拎起宛瑜的小皮箱“哦,住院費我先幫你交了,單據給方卉了,回頭總務那報銷了可要把錢還給我。”
宛瑜翻翻眼睛,她就知道,榮慶這張嘴就有本事把好話說的難聽之極。方卉抿嘴笑道“我們榮隊長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菩薩心腸,嚇唬你的。”
榮慶拎著箱子健步如飛,方卉扶著宛瑜,宛如拎著幾個小袋子在後面慢慢走著。“也不知紅菊怎麼樣了。”回頭看一眼住了一個多月的榮軍總醫院,宛瑜忽然感慨道。
“我和你說,要保密啊。”方卉貼著宛瑜耳邊低聲說“我聽說紅菊被派到上海去了,保密工作,小杜都不知道的。”“沒畢業那會紅菊還嘀咕畢業就結婚呢,想不到啊。”宛瑜長嘆一聲,這不過一年多的時間,真是物是人非。
“等把日本人趕出中國我們一起參加紅菊和小杜的婚禮。”方卉對未來充滿了信心“我一定要做伴娘。”
“得了吧,紅菊絕對不會叫你做伴娘,誰家伴娘比新娘美,新娘的風頭都要被你搶走,你個狐狸精。”兩人說笑著,聽得宛如在身後不住搖頭笑,這樣自在自然的宛瑜真好,她喜歡這樣真實的宛瑜。
這一個月來,虞冰跟隨戰地服務團風餐露宿,遇到過小股敵軍,也進入過在敵人三光政策下荒蕪的村莊。每天急行軍後的短暫休息,躺在石子路上,竟然也睡得香甜,醒來後嬌嫩的肌膚被石子硌的青一塊紫一塊也不覺得疼;保養的白皙修長的玉手,能毫不畏懼的抱著一盆子染血的繃帶去清洗。因為她老成持重,做事細心,林教授經常讓她給醫學系的學生們打下手,兼職護士的角色,她已經能在包紮傷口時對著血肉模糊的傷員面不改色。每一天都那麼忙那麼緊張,虞冰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想曾經的愛情,那些風花雪月。
這天吃飯時,高陽舉著窩頭鹹菜開始感慨起渝州大學門口咖啡廳的三明治,繪聲繪色,說的大家口舌生津。
“好吧,親愛的同學們,讓我們用消滅三明治的精神一起消滅這個窩頭吧!”他裝模作樣的振臂高呼,同學們鬨然大笑“小高老師,你把我們饞蟲都勾引出來了,等咱們回去一定要請我們吃三明治!”學生們知道他出身豪富,平時在錢財上從不在意,故意湊趣喊道。
“沒問題沒問題,別說三明治,外加一份純巴西咖啡!女士們多一份栗子蛋糕!”“哦!好棒!”大家都歡呼起來。一起隨行的難民們有人探頭往這邊看,他們搞不懂這些年輕人怎麼啃個窩頭和鹹菜都能興高采烈,熱情高漲。
這時不遠處有低沉的聲音傳來,林教授畢竟是軍醫出身,伏身聽了一會說“是軍車的聲音,大家趕緊散開隱蔽!”學生們急忙協助難民一起分散到路邊的草叢灌木叢裡,當母親的還捂住小孩子的嘴巴,大家度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果然有軍車開過來,高陽眼睛尖,大喊一聲“是我們的人!是我們的軍隊!”虞冰被他嚇一跳,剛想伸手去拽,他已經揮舞著手裡的窩頭衝了出去。
第一輛軍車停下,下來個軍官和高陽再說著什麼。大家見果然是自己的軍隊,也就三三倆倆從潛伏的草叢裡爬出來,匯聚到公路上。
“你好你好,歡迎服務團的同學們,你們辛苦了。”那軍官聽高陽介紹林教授是帶隊人,上前一個敬禮。林教授
回敬一個軍禮道“請接受一個曾經的老兵對將士們的敬意。”高陽興奮的拉著虞冰小聲道“原來他們是北軍的,要去華南戰場呢。”虞冰默默掐他胳膊裡面的嫩肉一把“和我說什麼?別有用心。”
“真是最毒莫過婦人心,我們不是好哥們嗎。”高陽被她掐的又不敢大聲叫疼,嘴裡發出絲絲的聲音。
“林老師,我們還真需要你們幫助,前幾天遇到一小股敵人,激戰中有幾名戰士受傷了,我們是先頭部隊,沒有軍醫隨行,能不能請你們幫忙看看。”
軍官姓樊是個少校,說話彬彬有禮贏得師生們的好感。幾個士兵從後面的軍車上抬下幾名傷員,林教授帶著幾位醫學系學生上前仔細檢查下面色凝重“傷口已經開始感染了,必須馬上處理。”
其他的人有的去燒水有的準備酒精藥品,還有幾個男生忙乎著搭起簡易的棚子。一些北軍將士看有的難民面有飢色,就把隨身多餘的乾糧拿出來分給大家。幾個青壯年難民纏著樊少校要求參軍“反正我現在也是老哥一個,家人都死了,就跟著你們走了,打死一個夠本,多打幾個為我全家報仇了。”樊少校和隨行的幾個軍官商量後同意了,這幾個青壯年難民高興的歡呼起來。
幾名傷員出現不同程度的感染,萬幸還不是很嚴重,一個看著十多歲的娃娃兵被抬上來,虞冰幫忙解開他胸口的繃帶呀的一聲驚叫出來,幾個同學圍上來一看也都皺著眉頭,膽小的女生有的已經扭過頭去,不敢再看第二眼。他的傷口很深,隱約能看到心臟的跳動,最可怕的是傷口潰爛嚴重,天又熱,已經有蒼蠅在傷口處下卵了,還有些蛆蟲在那爬來爬去,必須徹底清理乾淨傷口才能繼續治療。這個傷員長著娃娃臉,看著年歲不大,臉色灰敗,嘴脣白的嚇人,見自己的傷口嚇到別人,他嘴角邊露出難為情的微笑“不好意思,嚇到大家了。”
虞冰忍著眼淚,用溼手巾輕輕擦著他的臉,他眼珠一轉看著虞冰叫了一聲“姐姐。”
因為傷口太恐怖,女同學們都不敢靠前。幾個醫學生還忙著幫其他傷員治療,虞冰索性自己去找來鑷子,俯下身,低著頭,忍著傷口潰亂的臭味在他血肉模糊的傷口處尋找著,她輕輕地把小蟲和蟲卵一點點揀出來,邊撿邊觀察著娃娃兵,看他皺下眉頭就問“疼嗎?很疼嗎?"
她眼前的世界只有這個可憐的娃娃兵,周圍的一切都彷佛和她無關了,全神貫注清理著傷口,全然不知已經有大批的北軍將士來到,其中還有陸世堯的軍部。
陸世堯聽先頭部隊說渝州大學的戰地服務團在這裡,帶隊的是醫學系的林教授。這位林教授是著名外科醫生,早年幫陸老帥做過手術的,於是他便帶著幾個衛兵前來看望。林教授正在忙碌著,見他來了點點頭,陸世堯就站在棚子外,想慰問一下北軍受傷計程車兵,卻一眼看到附身在挑揀蛆蟲和蟲卵的虞冰。她蹲在那,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大顆的汗珠滑下來,為了避免流進傷員的傷口處,只胡亂用袖子粗魯地抹了一下。
這是他認識的那個高傲的王府郡主虞冰嗎?陸世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細看了看,沒錯,就是虞冰。她黑了些,也更清瘦了,卻顯得整個人都很有精神,穿著一身肥大的軍裝,衣服塞進褲腰,腰細的讓人心疼。副官低聲在他耳邊道:“少帥,真的是虞冰小姐,她怎麼在這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