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生們一直忙乎到下午,這時公路管理局派來的清障小分隊來了,帶隊的人看到戰地服務團的旗幟,上前來連聲道謝。他們帶來專業的清障工具,剩下的碎石很快被清理乾淨。林老師示意大家原地休息,這時大部分人才想到忙乎起來竟然忘記中午還沒有吃飯呢,剛才忙得熱火朝天,安靜下來才覺得雙手鑽心的疼,腰也像折了般,誰也不想起身。公路旁的山上有一條蜿蜒的小溪,溪底是岩石和青草,澄明乾淨,從山上流下來,細細一小股,轉個彎流向公路邊。師生們在小溪邊洗了手,清涼的溪水澆在紅腫脹痛的手上很是舒服。大家坐在公路邊陰涼處,吃著各自揹包裡的糕餅餅乾之類,天熱,沒有水,吃的很是噎人。高陽跑到溪水邊,接了一點水,喝上一口大叫“好好喝啊,很清甜!”露西還在笑他不講衛生,那是洗手的河水,喝了小心肚子疼。幾個男生也跑過去有樣學樣,接溪水來喝,他們還故意做出很滿意的表情,逗的女生們直笑。
“這裡荒無人煙,水應該是很乾淨的,喝點無妨。”林老師自己也去接了一杯水,對著太陽光看看“大家既然參加戰地服務團,就要做好吃苦的準備,今天才是第一步啊,以後會有更多更艱難的時刻等待著我們,就從這喝水開始吧!”
他的話帶動起師生們的熱情,虞冰也接了點水,一口飲盡,真有一股青草的淡淡香甜呢!虞冰生來雖然不得父母家人喜愛,但也是錦衣玉食,就是後來跟著清子逃到日本,在物質上也還是很豐富的,從昨天開始學習生火做飯拉風箱,到今天搬運石頭弄得一手水泡,現在又開始嘗試喝路邊的溪水,這在過去是想都沒想到的事情。她坐在草地上望著一張張青春朝氣的笑臉,滿心都是喜悅。高陽看到她眼底的激動,眨眨眼道“別這樣充滿柔情蜜意的望著我,我會臉紅的。”
“臭美。”虞冰抓起一把草扔向他,高陽笑得見牙不見眼,跑到水邊給自己的水壺灌上滿滿一壺水,還鼓動同學們道“純天然無汙染的礦泉水哦,過了這村就沒這個店啦。”
宛瑜醒來的第二天,榮慶帶著督查室的工作人員來到醫院給她做調查筆錄。
“林宛瑜,這兩位是督查室的,你要如實回答你所知道的一切情況,清楚嗎?”宛瑜第一次見到這樣嚴肅的榮慶,點點頭說“我明白的。”
榮慶倒了一杯水放在她床頭,說“回答問題口渴時要喝水,不要硬撐著。”然後衝兩位工作人員點點頭“你倆開始問吧。”
“林上尉,事發當時你去送電文都有誰知道?”
“那天我剛下夜班,在休息室坐著,是值星官胡美麗叫我去送電文的,當時休息室只有我自己。”
“你的意思是隻有你和胡美麗倆人知道。”
“是的,但我們說話聲音挺大,不排除被別人聽到的可能。”宛瑜繼續回憶“然後我拿著電文走出去,那天可能因為是上午,走廊裡沒有別人走動。接著就見到胡長官,老劉還有一個衛兵。”
詢問的那個人點點頭“林上尉,你很聰明。”
這是什麼意思?宛瑜為難地看向榮慶,不知自己該怎麼說。榮慶低聲鼓勵道“你做的很好,把你看到聽到想到的一切都講出來,你是當事人,你的主觀分析是基於事發時的第一反應,對我們還原現場也很重要,別怕。”他輕輕握著宛瑜的手“好好回憶,那天的每一個細節都很重要。”
兩個調查
員看著榮慶,心照不宣的互相對視一眼,對宛瑜說話的語氣也柔和許多。
問詢繼續到車子衝向山谷時的細節。
“是的,那時我被甩出來,頭很暈,渾身疼,在半昏迷中聽著他們說到什麼特高科、密電本、具體沒聽清。”
“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聽說話很流暢,應該是中國人。口音有點怪怪的,特高科三個字說起來有點怪,咬字很奇怪。”
“哪裡奇怪?”
“特和高的發音在一起很怪,我學不來。”宛瑜仔細回憶著當天的細節,越想越覺得那人口音奇怪。
“是不是這樣。特高科?”榮慶在一邊學了一句。
“是,是有點像。”
“其中有一個應該是西北地區偏甘肅一帶的人,鼻音發音有點怪。”榮慶想了想“也可能是山西一帶的人,這是條疑點。”
調查結束後,兩個調查員起身告辭,宛瑜還困在痛苦恐怖的回憶中:胡長官遞過來的清涼油,槍聲響起胡長官把自己按下去,溫熱的**濺到她的臉上,胡長官堅定的聲音“寧為玉碎。”一幕幕都在眼前晃動,淚水漸漸模糊了雙眼。
“胡少校今年三十歲,曾經留德深造,是難得的密電人才。我分析間諜是衝著他去的,因他掌握著我軍大部分的密電碼,當時他送的一份檔案也是絕密的。”榮慶輕輕擦去宛瑜的淚水“你要繼承他的遺志。”宛瑜再也忍耐不住,伏在他懷裡大哭道“為什麼大家都死了,只有我活下來?沒有我,胡長官可能不會死!他比我重要多了!”
“林宛瑜,這就是戰爭,後方的戰爭同樣是艱苦殘酷。胡少校若是被敵人俘虜,給我軍造成的損失會更大,我想他自己也是明白這一點的,屍檢報告顯示,在車子滾入山谷爆炸前他已經服用了氰化鉀。自從加入密電室,為了在最後關頭嚴守機密,他一直隨身攜帶這種劇毒藥物。”
“什麼?”
宛瑜睜大眼睛,想到那個只有幾面之緣卻一起經歷生死考驗的胡少校,三十來歲的樣子,白面書生一個,竟然會下那麼大的決心,隨身攜帶氯化鉀,隨時最好犧牲的準備?
“這是他的選擇,你活了下來,就要更好的活下去,你的生命有他的希望。”
“我會的,我要做胡少校那樣的人,堅強地活下去,努力下去!”宛瑜點點頭表情凝重。
榮慶呵呵笑著“那好,堅強的林上尉,打針時間到了,我先回避。”
“啊?又要打針!”宛瑜一張蘋果臉皺成一團。榮慶大笑著開啟門,護士小姐板著臉進來“林上尉,準備好了嗎?今天不許哭鼻子啊。”
宛瑜住院這些天,宛如每天都來看她,做好湯水送來,姐妹倆的關係從沒有這樣融洽過。
這天宛如拎著食盒進來,見房間內站著一個高大的軍人,看著溫文爾雅,可那看人的眼神卻叫人冷在心裡。宛如愣了一下認出是曾經和虞冰一起去過自己的家的那位文先生,當時他是以虞冰未婚夫身份去的,自己的母親和弟弟都對他很有好感。後來加入民和黨組織她才知道,原來他是國統的重要人物,參與刺殺大漢奸殷五州,去自己家那次,恐怕也是因為父親負責殷五州案件的緣故。她笑著道“是文先生啊,好久不見了,虞小姐還好吧。”
宛瑜聽到這,擔心地看看文醒之,見他神情不變,心裡稍微鬆口氣。急忙打
岔道“你怎麼才來,我早都餓了呢。”宛如上前把粥倒進碗裡,嚐了嚐溫度,遞給宛瑜。
文醒之的目光投向宛如的腰身,此時她已經懷孕有近七個月了,肚子圓圓的,見文醒之望過來,赧然笑笑,坐在宛瑜床邊低下頭去。
“沈先生放心你一個人出門?”文醒之忽然發問。
宛如像被針扎一樣抖了一下,過一會才低聲說“我們分手了。”
“分手?”文醒之重複一遍,語氣裡透出疑問。
“是,我們在青木關被攔下,不得不原路往回走,結果他一個人半夜跑掉了,沒有叫我。”宛如抬起頭滿臉淚痕“我為了他離家出走,背叛姐姐,氣壞了父親,想不到竟然落到今天這個下場,這也是我的報應。”
文醒之見她滿臉的淚水,神色痛苦,不似偽裝,點點頭道“你不必激動,我即是林宛瑜的老師,也是你們的朋友,你有什麼事可以講出來,我也許能幫到你。沈先生去了那邊沒再和你聯絡嗎?”
宛瑜正在吃粥,聞言心裡一哆嗦,放下粥碗,探詢地望向宛如。
“沒有,一封信也沒有,文先生,我看出您是大官,能不能幫我在民和黨那邊找找人,他若能回來我原因原諒他,畢竟……畢竟孩子不能沒有爸爸。”宛如說完這句話,臉漲得通紅,現在雖然號召婦女解放,男女平等,但未婚先孕總不是什麼光彩事,何況兩人之間還牽扯私奔等一系列問題。
“這個嗎,我可以託人去問問看。”文醒之思忖著林宛如的話裡有多少實情,他還記得在林家第一次見到林宛如的情景,滿屋子都飄蕩著她爽朗大方的笑聲,這是個能讓人一眼看穿的女孩,和所有養優處尊的大小姐一樣,單純淺薄,對未來充滿憧憬,是溫室中的花朵,實在不堪風雨。
今天看到她滿臉漲紅,眼裡滿含淚水,因羞愧和激動,還有幾分赧色,他仔細揣度,看她神情不似作偽,也就沒好意思再繼續逼問下去。
“你能迷途知返就是好青年,你放心,於情於理我都會幫助你的。你們姐妹情深,這點很好很好。”
文醒之看著宛瑜道“虞冰要是給你再來信,一定要告訴我,我還有事先走了,好好養傷,不要多想。”
“好的,文處長。”
文醒之離開後,宛瑜放下粥碗,瞪著宛如問“你瘋了,還想把沈慕青找回來,你想害死他還是想害死自己?”
“怎麼了?”宛如裝作一點都不懂的樣子,睜大眼睛“姐,我知道你恨慕青,但孩子不能沒有爸爸。”
“蠢死了!你可知道現在雖然兩黨合作了,但那是表面,表面你懂不懂?沈慕青加入過民和黨,一旦回來會被抓會死的!你是民和黨員家屬,也不會有好下場!蠢死了你都,怎麼到現在還是不懂事!”
宛如這時是真的被宛瑜感動了,她想不到宛瑜竟然會這樣掏心掏肺為自己著想。自從在轟炸中和宛瑜相遇後,秦先生認為反正已經暴露,不妨趁機接近宛瑜,在她周邊開展工作。宛如本是抱著開展工作的想法一點點接近姐姐,想不到宛瑜是真的為自己著想。她輕輕摟著宛瑜低聲道“姐姐我錯了,我不該那麼自私,我以後一定改。”
“哼,早點改掉你的大小姐脾氣吧。”宛瑜憤憤不平,瞪她一眼,宛如開心地笑著“是的,是的,我不再是林家大小姐了,我要做一個新生的林宛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