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教官被關起來,孟太太四處花錢打點,軍法處也不知怎麼調查的,又查出孟繼先任作戰對策室主任期間有貪汙行為,查封了孟家的財產,孟太太和兒子被趕出家門。孟繼先本就是民和黨叛徒,在國統內屬於另類派系。這些叛徒,用得上時候是寶,用不上就連草都不如,這幾年作戰研究室對民和黨也沒出有價值的研究結果,馮局長早把他拋在一邊,軍銜不低,卻一直沒什麼實權。現在出了事,孟太太才發現,這十年來,夫妻二人在國統局竟然找不到一個能幫他們說幾句話的人。
“報應,真是報應。”孟太太低聲啜泣,握住虞冰的手不放:“虞小姐,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想了,錢財都是身外物,只求老孟能平安出來。”虞冰這個人,小時候經歷太多,性情中更多的是涼薄,她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在她看來人能做到利己不損人,那都是聖人一般,專門利人毫不利己的那就是傻瓜了。她剛才是見孟太太和一個多月前境遇對比太強烈,被驚到了,這會鎮定下來,暗忖著孟太太的話有幾分真相,總不能憑她的一面之詞就把文醒之定了罪。於是她想了想,掏出錢來遞給孟太太;“我出門沒帶太多錢,這點先救急也好。”孟太太見她只是拿出錢,卻不提文醒之,心裡急了,噗通一聲跪下,扶著虞冰的腿,苦苦哀求:“虞小姐,求你了,只要你和文先生提一嘴,我家老孟就有救了,求你了。”虞冰此刻心裡就很不舒服,你孟太太剛才提起文醒之,咬牙切齒的,一口咬定是人家害了你全家,怎麼這會又改變主意求文醒之救你們?她拉著孟太太胳膊在她耳邊低聲道:“為母則剛,你在孩子面前如此作態像什麼樣子?以後讓你兒子也學這些嗎?趕緊起來。”
孟太太聞言一愣,轉頭看著孟必成一臉驚恐地望著自己,一顆心亂七八糟竟是堵的沒一點縫,託著虞冰的手直愣愣起身,站在那卻不知再說點什麼,場面一時無比尷尬。
“孟太太你保重,我先走了。”虞冰趁她愣神,逃也似的往樓下跑。
孟太太還想拽她,孟必成忽然喊了一聲:“媽,算了吧,人家要是想幫你不用你求,不想幫的,拿了我們的錢的那些人又是怎麼對我們的。”
孟太太哐當一下坐在**,抱著兒子哀哀地哭起來。
虞冰一口氣跑下樓,站在窄仄的街道上,心突突跳個不停。想著剛才自己一時惻隱之心,竟然跟著孟太太獨身來到這裡,心裡一陣後怕。雖不知孟太太說的有幾分真假,但她現在落這樣境遇,文醒之在其中沒推波助瀾也不大可能,至少文醒之是不想插手不想管的。榮慶送她的小手槍,今天根本沒帶在身上,回想起自己剛才那麼魯莽,隱隱有點後怕。這巷子狹仄,青石板坑坑窪窪,虞冰深一腳淺一腳走到巷子口,鞋跟卡在石板縫隙中,她稍微用力一掙,勁大了點,慣性往前衝一下,正好和對面走來的女人撞上,虞冰急忙給人家道歉。那女人扶著她胳膊問“小姐,沒事吧。”虞冰抬起頭,這個人她認識,正是當年旅途上遇到的秦太太。“虞小姐!哎呦,真巧。上次在城外分開,可有小半年不見了。”“秦太太,你好。”
“我鋪子就在前面,過去坐坐吧?”秦太太指著前面一間掛著“雲想”字樣的服裝店。
虞冰對秦先生夫妻印象很好,見秦太太這樣熱心,鋪子就在前面,也就笑著說那就叨繞了。這是一間很雅緻的手工旗袍店,這陣子裁縫已經下班了,看店小妹見秦太太回來迎上來接過她拎著的東西“老闆,剛才陸公館的司機把陸太太那套禮服取走了。”
“小紅,你母親在陸公館做事還順利吧。”“真要謝謝老闆,開始我媽還不敢去呢,覺得少帥公館,那一定威嚴極了,結果去了才知,那位少帥夫人最是心善不過。”
陸公館?少帥?這幾個字眼讓虞冰心裡一驚,正要問一句,秦先生從後院進來:“稀客稀客,虞小姐!”“秦先生你好,今天也真是巧,在路上就和秦太太遇到了。”
“這才叫有緣
呢。”秦太太已經泡茶過來“虞小姐這是川北老家自己炒的茶葉,味兒淡淡的,你嚐嚐。”
“虞小姐在何處高就?”
“談不上什麼高就,現在渝州大學代課。秦先生呢?我記得您也是教師。”
“已經離開學校了,在對面街開個茶樓,勉強維持生計。平時也帶幾個學生補補國文。”秦先生相貌儒雅,氣質平和,秦太太熱情大方,當時旅途上相處的比較融洽,秦太太又端來一盤點心笑道“其實吧,我們老秦開茶樓才是家學淵源呢,秦家早年在京城是幾輩子開茶樓的,來,嚐嚐這豌豆黃芸豆糕,中午才做的。”虞冰拈了一塊,芸豆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膩。不由讚歎道“果然是京城的味道,很好吃。”
“上個月在街上見過文先生,看他公事繁忙,也沒敢貿然打擾。”“他是軍人,現在非常時期,總是忙得很,我也經常不知其行蹤。”
虞冰略坐坐就起身告辭,秦太太拎著一盒點心送她出門,說自己家做的,吃個京城口味,有個念想。
秦太太送客回來,秦先生放下報紙,問“確定張秀雅的住處了?”
“我一路跟著她們,看來張秀雅求虞小姐了,不過我看虞小姐臉色不好,未必會幫她。”
“孟繼先早年出賣那麼多同志,有今天下場真是天理昭昭。”秦太太嘆口氣:“方卉若是知道,不知會鬧出什麼亂子。”“儘量瞞著吧,現在統一戰線了,一致抗日,孟繼先就算是被放出來我們也不能動他。”秦先生沉吟下:“這位虞小姐是救國會元老的外甥女,和文醒之關係密切,你要多和她接觸。”
秦氏夫妻這邊在祕密談話,虞冰已經坐著黃包車到了榮公館。
“冰兒,才回來啊。”廖湘從正坐在客廳裡,沙發上擺滿了綢緞料子。“今天去百貨店了?這麼多東西。”
“是好事,總統府要有個歡迎舞會,我們可要好好打扮一下,來個光彩亮相。”
“總統府辦歡迎會,那可真是大人物,誰那麼大面子?”。
“北軍的陸少帥,有名的風流倜儻,哎呀真想不到這把歲數也能見到陸少帥,我一聽到這訊息,這心裡美得呀。”廖湘此刻如同懷春少女,眼睛裡都是憧憬。“冰兒快來幫我看看,哪個花樣適合我,你說這個是不是太嫩了。哎,你看我,光顧的自己,還沒吃飯吧,我這就叫吳媽擺飯。”
北軍少帥?陸世堯?虞冰心神不定,強顏歡笑,喝了一碗粳米粥,廖湘還在唸叨去哪家選哪家的料子,配什麼首飾。榮壽從樓上下來,看攤的到處料子,苦笑道“你平時穿的衣服都是好的,哪裡需要非要定做什麼?”“女人呢,永遠缺那一套叫做剛好的衣服,舅舅,這個你就不懂了。”榮壽看看兩個女人,大搖其頭。廖湘咯咯笑著,拉過虞冰“大小姐,你也得看。總統府宴會,一定會有無數青年才俊。我呢,一是看看風流少帥,二是也要幫你想看女婿。”
榮壽偷眼瞄著虞冰臉色,見她似乎像沒聽到一樣,心裡一樂,看來外甥女和那姓文的小子沒什麼嘛,聽到這些話壓根沒反應。他哪裡知道,虞冰一顆心都被北軍陸少帥這幾個字填得滿滿的:陸世堯!那個害得自己差點家破人亡,不得不遠遁異國的罪魁禍首,他要來了嗎?女人的心思最是**,榮壽這會還在暗自得意,廖湘卻看出虞冰的心不在焉,就沒再提什麼總統府,拉著虞冰繼續興致勃勃繼續挑料子。
深夜,虞冰在噩夢中驚醒,往事歷歷在目。
十五歲的虞冰在國際飯店大廳等同學成蘊,這家飯店西餐廳的點心和冰激凌非常出名,幾個女生相約週末在此小聚。一聲女人的嬌笑傳來,虞冰心道怎地如此耳熟?藉著高大的沙發脊背遮擋,她看到一男一女相擁著往二樓走去,那女人怎麼看都像二嬸唐碧玉,那男人身材高大,卻不是二叔。虞冰心頭小火苗直往上竄,悄悄起身尾隨這對男女。兩人舉止放-蕩不羈,在走廊內就摟抱親吻不停,嘖嘖有聲,聽得虞冰面紅
耳赤。看兩人走進了203號房,虞冰想了想剛要轉身離去,就被兩個壯漢擋住“這位小姐,你有事嗎?”虞冰故作鎮定,往後退了一步“沒事,我路過路過。”不由分說,壯漢一把拎起她,敲響了203號房間的門。門開了,二嬸滿面春色“怎麼回事。”她睜大眼睛望著虞冰“你怎麼在這。”虞冰知道這些人是一夥的,索性也不再裝,呸地啐她一口“**婦,我早已通知二叔,你速速放我走,否則有你好看。”
“呦,這丫頭倒是牙尖嘴利。”一聲爽朗大笑,那個高個子男人已經換上睡袍。倆壯漢把虞冰推搡進來道“少帥,這丫頭一直跟著你們上樓,恐怕有鬼。”
被稱作少帥的男子笑盈盈地捏著虞冰的下頜“好厲害的小丫頭,我陸世堯玩女人從來就沒偷偷摸摸過,我不介意你二叔知道這事。”
唐碧玉眼珠子一轉,倚著陸世堯嬌聲說道:“少帥,我們家大小姐可是正經的皇親郡主,你不想嚐嚐滋味麼?”虞冰瞪著唐碧玉,這女人真是歹毒,她想毀掉自己的清白,以此做要挾。
“二嬸,我是和同學一起來的,同學們都知道我幹什麼去了,我出事你也脫不開干係,我勸你做人做事還是要留幾分的好。”
陸世堯哈哈大笑“碧玉,你這侄女比你可有趣多了。”兩個壯漢有眼色的轉身出門。虞冰看著這個高大健壯的男人,心裡發慌,這個人不怕自己二叔,不怕鐘王府,自己該怎麼辦。
滋啦一聲,衣服領子被撕開,虞冰左右躲閃,更刺激了陸世堯的興趣,這小姑娘有意思,要比唐碧玉好玩。
“朋友妻不可欺,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現在連小女孩都不放過,你還是人嗎?”眼看衣服在他的魔爪下漸漸粉碎,唐碧玉更是死死壓住自己的手腳,眼裡閃著邪惡的光,虞冰一邊搖頭一邊流淚,嘶啞地呼喊著。
“你多大了?”陸世堯手一頓。
“十五……”
最後一刻,陸世堯竟然真的停了下來,掩上她的衣襟,轉頭瞪著唐碧玉:“你夠狠。”他鬆開虞冰“你走吧,這是我和你二叔之間的事與你無關。”唐碧玉仍不甘心,尖叫道“少帥,不能放她走。”
“住口,當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我是絕不會娶你的,死了這心吧。”
他放過了自己嗎?虞冰整理下衣服,逃出這間房。
但她並沒有真的逃掉,唐碧玉為了醜事不被揭露,竟然連同虞冰繼母,趁老鐘王病重,計劃將十五歲的虞冰獻給另一系的軍閥顧大帥,一個50多歲的矮胖老頭做妾。
二嬸和繼母冷笑著逼近她:“今兒這事容不得你答應還是不答應,嫁去帥府是你的福氣,大帥說了,要明媒正娶呢。”十五歲的虞冰氣得渾身顫抖:“你,無恥之尤!”二嬸呵呵一笑“雖說是新時代了,可這忤逆長輩走哪都說不通,我的大小姐,你就認命吧。”繼母不耐煩的一揮手:“大小姐火氣未免大了點,來人,送大小姐進柴房敗敗火。”虞冰被一群惡僕推搡著往後院下人房拖拽,她喊得聲嘶力竭“我要見祖父,見祖父!你們不能隨便處置我!”
“不能不能不能!”虞冰掙扎著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她坐起來,想著這些都是往事了,如煙的往事,隨著自己名義上的暴病身亡,世間已經再無裕冰輪這個人。虞冰被軟禁不久,陸世堯和二嬸偷情事件叫記者小報曝了光,病中的老鐘王無意中看到小報新聞,一口氣沒上來溘然長逝。二叔氣憤中拎著槍去殺唐碧玉,兩人廝打成一團,槍走了火,二叔當場身亡,唐碧玉逃到孃家,藉著陸帥府的威風,警察廳竟然不敢去抓人。繼母不顧祖父二叔屍骨未寒,一心想把虞冰送到顧帥府做人情,這次遭難讓她更清楚地看到沒有權貴撐腰的後果,送個繼女攀附權貴,一筆萬利。
“陸世堯……”虞冰發狠地念著這三個字,指甲掐著手心,白白的幾道印子,完全感覺不到疼。
“風流倜儻的北軍少帥?是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