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隻身去了肖家,他有自信肖倍國還不想惹他。清雨按著他吩咐的去了警察局,探探林朱田的口風,他既不結案又不放人總要有一個恰當的說法。
淺川也在肖家,看樣子等了很久,毫無疑問,他也是為江南而來的。肖靖琪沒有在,許是為了躲避江南而刻意迴避,女人在拒絕了自己的男人面前總是自卑的。
“二少爺嚐嚐我新買的茶葉,上好的普洱。”謝家就是在茶葉上被人算計了,肖倍國的強調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
江南端起茶盅,品了一口,話中有話,“茶是好茶,就是泡久了,味道差了些。”
肖倍國尷尬的呵呵了兩聲,他不喜喝茶,更無研究,不過為了附庸風雅,平日裡備著些好的茶葉,只等有身份的貴客臨門好表現自己的文雅,可惜再好的茶葉在不懂茶的外行手裡都泡不出最好的味道。
“雖然味道稍次,但也是肖老闆的一片心意啊!”淺川站出來幫肖倍國解圍,肖倍國連忙點頭表示贊同,更加讚賞這個千里迢迢來到中國的日本商人。
“淺川先生都要做肖家的女婿了,怎麼還不稱呼一聲岳父呢?”江南可不認為淺川會心甘情願的做中國人的女婿,他們一向狂妄自大,目中無人,走路時都恨不得鼻孔朝天,也難為他們違心的鞠躬行禮。
“自然,自然,是我失禮了,岳父大人。”淺川雖然心裡不悅,還是給足了肖倍國面子,肖倍國樂的合不攏嘴,學著淺川的樣子連連作揖,“沒有,沒有……”
肖靖軒回來時就看見這副滑稽的場面,他停住了哼著的小曲兒,把外衣一脫,不偏不倚的扔到了淺川的腿上。
“嘿,不好意思啊,淺川先生,沒看見您也在呀!”肖靖軒誇張的語氣令肖倍國生氣的咳嗽了兩聲,“小軒,回房間去!”
淺川含笑把衣服遞還給肖靖軒,竭力保持著自己的風度,“沒關係。”
對肖倍國的呵斥肖靖軒置若罔聞,他不依不饒的繼續說,“不對啊,我該叫您姐夫才對,可惜我就要跟我姐斷絕姐弟關係了,做不成您的小舅子了!”他故意把眉毛擰成一股麻繩,然後走過去鄭重其事的拍拍淺川的肩膀,“不過沒關係,做不成我姐夫是你幸運。”淺川正襟危坐,目不轉睛,好像能夠自覺遮蔽肖靖軒的嘲笑。
“胡說八道什麼呢!滾回房間去!”肖倍國氣鼓鼓的一聲怒喝,肖靖軒是他肖家唯一的兒子,他平日裡可捨不得這麼吼他。
“好,我滾,我滾,滾回房間算什麼,我滾出肖家才行,眼不見,心不煩!”他把外衣一揚,搭在肩膀上,吊兒郎當晃晃悠悠的又走了出去,絲毫不理會肖倍國在身後的呼喊聲。
“讓二位見笑了。”肖倍國擦著頭上的汗珠,他本來就微胖,被肖靖軒這一鬧騰火氣一上來汗珠就密密麻麻的爬了出來。
“無妨,我挺喜歡靖軒的,單純,真實。”江南倒像是做起了主人,他故意東扯西拉的不談正事,就是為了讓肖倍國他們主動說明這次請他來的目的,他們不提,他也不會提,看看誰能夠耗到最後。
肖倍國暗地與淺川交換了一下眼神,殊不知江南把一切都看在眼裡,終於還是他們率先忍不住了。“今天請二少爺來呢就是想商量一下親家的事兒。”
“謝老闆的事?他有什麼事?”江南端起桌上的茶杯,打量了片刻搖搖頭又放下。
“令尊還在監獄中,難道二少爺就不擔心嗎?”淺川故作驚奇。
“為什麼要擔心,他若是沒有販賣鴉片,林局長一定會給謝家一個公道的,他若是真的做了鴉片生意,呆在監獄裡也不冤枉。”江南語氣出奇的冷靜,似乎對謝慶華的遭遇置之不理。
“二少爺還真是公事公辦啊。”肖倍國乾咳兩聲,江南的表現一直在他們的計劃之外,他甚至不知道該怎樣繼續談話。
“二少爺,我們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淺川顯然也同肖倍國有一樣的感覺,與其拐彎抹角的由著江南鉗制住他們的話題,不如開門見山換做他來主導,“我們東京商會一直想要與謝家合作,但是謝老闆很不給我面子,所以現在二少爺成了謝家的主人,在下希望您能夠重新考慮與我們的合作,以我們兩家的實力,完全能夠壟斷上海的百貨市場,稱霸上海灘!”淺川說到激動之處情不自禁的站起來揮動雙臂,彷彿所有人都已經匍匐在他的腳下聽他的指揮號令。
“我就是替人看場子的,等到謝老闆回來,是要完完整整,原封不動的還給謝家的。”江南歪起嘴角,似是要表達對這個結果的不滿。
“那要是……謝老闆回不來了,二少爺總不能看一輩子只做一個看場子的吧?”淺川難掩眼底興奮的精光。
“回不來了?淺川先生話中有話啊。”江南把淺川的心思看的透透的卻又裝作什麼都不明白,他要等著淺川自己一點一滴的告訴他。
“如果謝老闆回不來,那麼謝家就徹徹底底屬於你了,謝慶華和謝啟文欠你的就會全部討回來,而且我們的合作就不存在障礙了。”淺川將桌上的茶杯緩緩移向桌子邊緣,杯底漸漸越出邊緣最後徹底懸空,淺川嘴角一邪,手倏然鬆開,茶杯失去支援咣噹掉落在地,茶杯中的茶水潑灑了一地,也撒在了淺川的褲腿上,淡淡的茶漬粘在淺灰色的衣料上格外明顯。
肖倍國沒想到淺川會打破杯子,受了一驚,江南還是似無風的海面一樣,波瀾不驚,紋絲不動。
“肖老闆的這套杯子可是個寶貝,淺川先生也太不愛惜了。”江南撇撇嘴,盯著地上的碎渣滓,看上去比肖倍國更心疼摔碎的杯子。這套茶具是前清宮裡的玩意,不知誰蒐羅了來送給了肖倍國,肖倍國覺著好看,平日裡就擺在外面招待客人也不怎麼在意,今日淺川打碎一隻江南這麼一說,他才覺得有點心疼。
“如果我們三家能夠合作,這樣的茶具根本不值一提!”淺川加重了聲音,江南一直顧左右而言他令他十分惱火。
“淺川先生這就不對了,老祖宗留下的物件雖多也經不起這樣糟蹋,當然,您是日本人不心疼,我看著可是心疼的很呀。”江南蹲下身子,把碎片一塊塊的撿起來,放隨身攜帶的一張素色手帕裡,然後仔細的包起來,還打了一個漂亮的結,“肖老闆,讓人埋了吧。”江南像是看著自己圈養的寵物屍體般,戀戀不捨又無可奈何雙手捧著送到肖倍國面前。
“哎!”肖倍國學著江南的模樣鄭重其事的雙手接過包的嚴嚴實實的碎片,還生怕再掉在地上直接摔成了粉。
淺川看著肖倍國被江南帶的戰戰兢兢,捧著碎片像捧著自己的牌位一般聖神不由的怒火上湧,但又不好發作,生生的忍到了肖倍國把碎片交給下人還叮囑埋在一個好地方。
“看來二少爺絲毫沒有合作的誠意。”待到一出小小
的情景劇落幕,淺川終於能夠插的上嘴,趕緊把話題引回正事。
“合作當然需要誠意。”江南用下人遞上來的手帕擦拭優雅的擦拭著自己的手,淺川頗具威脅的語氣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可是栽贓謝家,把謝慶華送進監獄就是你們所謂的誠意嗎?以為謝家換一個人做主就會同意與你們合作?是你們太幼稚還是我太傻!”江南把手帕甩到桌子上,啪的一聲,肖倍國不自主的縮了一下脖子,淺川還是端正的坐著,好像江南只是用手帕擦了擦桌子。
“二少爺是忘記自己與母親所受到的苦難了吧,據我所知二少爺第一次殺人是為了與一個流氓爭搶食物,那時二少爺才八歲,還有令堂出賣身體謀求生存,最後客死異鄉,這些都是拜謝慶華所賜,二少爺就這麼輕易忘記了嗎?你應該恨他!”嫉妒與仇恨是最易令人喪失理智的兩個惡魔,誰被其控制就再難記起自己最原始的追求,如果你能打敗它們,那麼你向高尚的天堂邁近一步,如果它們打敗了你,等待在前方的將是無底的地獄深淵。
淺川的話勾起了江南對往事的回憶,弱小的他第一次拔刀殺人的確是在八歲,被他殺死的那個人是那條路上混混的頭兒,人高馬大的,身高几乎是他的兩倍,但他還是殺了他,僅僅因為兩塊長毛的饅頭。他還記得那人熱滾滾的血淌在他手上時的感覺,他渾身止不住的顫慄,既有恐懼也有興奮。如果是在一個合適的場合,江南會把過去的事情完完整整的回憶一遍,在不需要的時候他懶於控制自己的思緒,但是這裡顯然不是一個合適的地點,所以他很快就收起了自己的回憶。
“劉雪繡客死異鄉是她自作自受,怪不得別人,至於我,所有經歷過的事情都是我的財富,謝慶華給了我一個不一樣的生活,我感激他還來不及,為什麼要恨呢?”江南蹙起劍眉,彷彿真誠求教。
“二少爺難道忘了自己回謝家的目的!”淺川反問,激起江南隱藏至深的恨意於他而言就成功了一半。
“當然記得。”江南爽快的承認,他最初的目的就是復仇,並非見不得人的詭計,“那又怎樣呢?淺川,中國有句古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借用弱點來攻擊對方的確是最簡單直接的辦法,可惜仇恨於我而言已經是過去,除此之外——”說到這裡,江南略略停頓了一秒,“在來上海之前,家父曾叮囑:國仇家恨,孰輕孰重,望君三思。在下雖然不孝,但也知道國為大家。你我二人之間斷無合作可能。”
淺川面色鐵青,他知江南不好對付,能被抓到的弱點只有仇恨和雲枝兩個,雲枝是個大活人,用來做合作的籌碼總是不能長久,為防生變,最容易的就是讓江南自然而然的憎恨謝慶華,奪過謝家的產業據為己有,誰知江南心底那粒仇恨的種子尚未來得及破土而出,就已經腐爛在泥土中了。
“如此是在下自作多情了,告辭!”話不投機半句多,淺川既然說服不了江南挫敗不已,又覺從認識到現在江南處處爭鋒相對,如果不能拉攏將來必定成為他強有力的對手,思及此,淺川更覺若是此次合作失敗,那麼就必須除掉江南,以絕後患。
“肖老闆,我也奉勸你一句,與日本人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小心不知什麼時候就成了漢奸走狗。”江南說的語重心長,可肖倍國一句也沒聽進去,他正擔心著江南知道自己陷害謝慶華會怎麼對付他,就算有日本人在他也難以感到安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