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醫生攔住了要往裡面衝的兩個人，低聲道，“病人剛剛甦醒，最好一個人進去。”
秦謙有些擔憂，現在葉薇薇懷著身孕，情緒必須要儘量保持穩定，留她一個人在病房裡，他實在不放心。
“你在外面等我會，我保證，很快就出來。”
“好。”
依舊是熟悉的消毒水味，依舊是雪白的牆壁，可原本那冷冰冰的一切在如今看來都是那麼的溫暖可愛。
溫柔賢靜的中年女子，半靠在軟綿綿的枕頭上，下意識的撫摸著那有些陳舊的收音機。
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這一覺睡得太久，久到她幾乎忘記了今夕是何年。
葉薇薇顫抖著身子推開病房門，中年女人轉過頭，笑的溫和隱忍，“薇薇——”
“媽——”
還未開口，已是淚如雨下。
“這麼多年，委屈你了。”葉蓮溫柔的抱著懷中的女兒，眼眶微微有些濡溼了，如果當年抱走她的不是自己，那麼今天，她是不是可以活的輕鬆一點。
原本是公主一樣的人生，就因為當年的一場陰差陽錯而徹底改變。
她葉蓮這一生無愧於天地，也無愧於陸青河，唯獨對這個孩子一直覺得虧欠。
“這麼多年，你過的好麼？”
葉薇薇點了點頭，“很好，媽，你看，我現在成了明星，能賺錢了。”
其實，不用葉薇薇說，她也知道，那些昏迷的日子，她並非全然沒有意識的，有時候，她會聽到耳邊有溫柔的女聲在訴說著什麼。
想要睜開眼睛，想要動一動，想要將自己的女兒安慰，卻始終覺得無能為力。
所幸，他們都沒有放棄，所幸，他們最後終於贏了。
等兩個人的情緒都穩定了下來，葉薇薇才開口道，“媽，我有男朋友了。”
葉蓮絲毫沒有吃驚，只是柔柔一笑，“什麼時候帶他來看看？”
“他就在門外。”
“你這孩子，人來了，還讓人在外面站著，還不快把人家請進來。”
白皙的肌膚上像是染了一層水紅色的胭脂，素來平靜的心也難得有些緊張，無論葉蓮是不是她的親生母親，在她心中的地位都無可動搖。
秦謙似是看出了她的緊張，輕輕的捏了捏她的手心。
葉蓮仔細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秦謙，俊美清絕，氣質卓然，心中已經有了幾分滿意。
“伯母。”
葉蓮指了指床前的凳子，示意他坐下，笑道，“你們交往多久了？”
“快半年了。”
“可有什麼打算？”
“我們打算結婚，還希望伯母能夠同意。”
陸家的別墅內，一片沉寂，陸青河站在窗邊，靜靜的抽著煙，這次，真的是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出乎意料的是，陳天依並沒有大吵大鬧，或者哭的歇斯底里。
在知道訊息的那一刻，她一直保持平靜，還是像往常一樣，頭髮一絲不亂，衣著一絲不苟，煮好咖啡，放在桌上。
到底
是世家的大小姐，大起大落，自有一番氣度。
陳天依端起一杯咖啡，遞給陸青河，“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會跟京察說，這些都跟你沒關係，天依，以後兩個孩子，要你多費心了。”
那些如山的鐵證，那些不乾淨的過往，就由他一力承擔，這是他所能給予的最後的東西了。
“我會照顧好他們的。”陳天依喝了一杯咖啡，苦澀的味道自舌尖散漫開來，刺激的人的眼眶都有些發酸，“青河，這麼多年，你有沒有愛過我？”
從前，她不敢問這個問題，哪怕是當初陸青河與葉蓮東窗事發的時候，她也只是大吵大鬧，從來不肯也不敢輕易提到那個女人的名字。
陸青河拉過陳天依的手，輕輕的撫摸著她無名指上的戒指，低聲道，“這是我給你的結婚信物，我要娶你、愛你、保護你。無論貧窮富足、無論環境好壞、無論生病健康，我都是你忠實的丈夫。”
那是他們的結婚誓詞，是神靈見證過的誓言。
陳天依將陸青河的手握住，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這是我給你的結婚信物，我要嫁給你、愛你。保護你，無論貧窮富足、無論環境好壞、無論生病健康，我都是你忠實的妻子。”
“你往那裡去，我也往哪裡去。你在哪裡住宿，我也在那裡住宿。你的國就是我的國，你的神就是我的神。”
葉蓮一驚，詫異的看了一眼葉薇薇，這件事對她來說的確有些突然，或許當年抱走她的時候，內心或多或少存了私心，但這麼多年過去，感情卻不是假的。
她今年才不過十八歲，花一樣的年齡，本應該享受著無憂無慮的大學時光，卻因為那一次事故，讓她過早的體驗了生活的艱辛與不易。這是為人父母的失職。
“你們想好了？”
問的是兩個人，她的目光卻一直在葉薇薇的身上。
“媽，我想好了，而且想的很清楚。”
葉蓮心中一嘆，這一生，她從未體驗過愛情的滋味，從年輕到年老，她與他之間，相處了兩年，最親密的也不過是那一晚，卻讓她此生萬劫不復。
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兒重蹈覆轍，可也無法為她做出任何決定，不僅僅是尊重，而是她本身根本就不是一個過來人。
“既然你們都決定了，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只要你們幸福就好。”
秦謙微微彎下身子，“我一定會給薇薇幸福的。”
這是承諾，對兩個女人的承諾，而他，必然會一諾千金。
結婚的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秦謙簡單的吩咐了護工幾句，就回了公司，這對久別重逢的母女，實在是需要一些私人時間。
“他還好麼？”
大半生的心血化為烏有，如今江北已無陸家立足之地，實際上，自那日之後，葉薇薇便再也沒有見到過陸青河，這算好還是不好？
“我很好。”病房外，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陸青河一身西裝，襯托的整個人器宇軒昂，只是，臉上的疲憊卻是遮不住的，眉宇間已失去了當初的銳氣。
縱容貌依舊，人已是蒼老
。
葉薇薇下意識的擋在葉蓮的面前，又覺得自己有些好笑，現在的陸青河，怎麼可能再傷害的了她一絲一毫。
無權無勢的他，就像拔了牙的老虎，虛有其表罷了。
“你來幹什麼？”葉薇薇蹙眉，這個男人，懦弱而自私，踩在女人的身上一步步的爬到了頂峰。
無論是陳天依，還是楚瀟，又或者是葉蓮，三個女人原本該幸福美好的一生被他一手斷送。
“我……”陸青河放下手中的一大束百合花，潔白無瑕的百合花上沾滿了露水，看上去是剛剛採摘下來的模樣。
枝條被修剪的乾乾淨淨，散發著清甜的香氣。這是她鍾愛了一生的花，也是一切悲劇的起始。
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門外便是兩個負責看守他的京察。“只是想來看看你。”
葉蓮淡淡的掃了一眼桌上的百合，眸中無驚無喜，“薇薇，你先出去，我有話要單獨跟他說。”
“好。”
“小蓮，這一生，是我對不起你。”
七尺男兒，看盡半生風雨，到最後，放不下的卻還是當年那個乖巧溫順的小女傭。
陳天依得到了他的人，楚瀟得到了他的愛，而葉蓮，卻什麼也沒有得到。
那個夜晚，他的意識是清醒的。
那個時候，為了似錦的前程，他放棄了自己此生最愛的女人。
偏偏秦家的那位少爺，秦漢生，看上去了楚瀟，當時的秦家，霸佔著S市的半壁江山，無人能敵，他陸青河想要出人頭地，談何容易，就算有陳家的幫助，這路上的艱辛也可想而知。
陳家的那位老爺子，心高氣傲，對他是一直看不上眼的。
血氣方剛的年齡，就算寄人籬下，也是不甘心的，於是，那一晚，他親手將自己最愛的女人送到了秦家的那位少爺的**，也挖到了人生中第一桶金。
可事成之後，心中的嫉妒排山倒海而來，如同被萬蟻啃噬，痛不欲生。
這個時候，葉蓮出現了，藉著那點醉意，他不顧她的哭叫，強行要了她，竟有了報復的快感。
真正能安慰到一個男人的永遠是一個女人。
“我恨過陳天依。”細長的手指有些蒼白，輕輕在百合花上擦過，淡淡的香氣氤氳開來，葉蓮彎了彎脣角，“恨過陸老夫人，也恨過你，可這一切都過去了。”
葉蓮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眸中一片清亮，“現在。”
“我不恨你了。”
“但我也無法原諒你。”
“陸青河，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我走過奈何橋，路過三生石旁，雖註定喝不了那一碗孟婆湯，可這世間的恩恩怨怨，卻也是真的看開了。
看開了，也便放下了。
陸青河沉默許久，忽而一笑，“謝謝。”
謝謝你的看開，因為這樣，在漫長的牢獄生涯中，我便可以真正做到了無牽掛。
病房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陸青河抬頭看了一眼湛藍的天空，從此以後，塵歸塵，土歸土，他們之間，再也半分糾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