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屎塘人先是在南洋一帶淘沙金。
千年百載的水流運動,在有些河道的泥沙裡,摻進極其有限的金顆粒。把這有限的顆粒淘出來的勞動叫淘沙金,淘沙金的人叫淘沙佬。淘沙佬的主要工具是一個船形木盆,他們把河裡的沙鏟進木盆,兩手扶著盆沿在水裡不停地搖擺,讓水滲進去,帶出一層沙;又滲進去,又帶出一層沙;隨水而去的是無金的泥沙,留在盆底的是黃燦燦的金沙;有時極少極少,有時,什麼都沒有;但淘沙佬從未停止呆板的搖擺動作,其付出的艱辛和堅韌的耐力可想而知。黃金乃天賜之物,天賜之物自古以來極其神祕,艱辛也好,耐力也罷,淘沙佬所得總是非常有限。但同是淘沙,鳥屎塘的淘沙佬比其他地方的淘沙佬悟性高,收入大,這既憑技術更靠運氣。
首先,鳥屎塘的淘沙佬發現金沙藏於河灣,得出“河直無金”的結論;其次,他們知道哪種河灣有富金,有富金的河彎能淘出一顆一顆的“瓜子金”,每一盆河沙淘完,盆底都有一層粉末呈條狀的“狗毛金”;他們管迎住金礦的河口叫“迎門山”,那裡說不定能淘出罕見的“腰帶金”;河的出口叫“關門嘴”,那兒該淘“翻牆金”;如遇因漩水形成的沙灘,那裡準有“折水關門漩水金”。總之,鳥屎塘的淘沙佬每次從金號老闆手上接過的錢比別人多得多。因為嚴格地說,沙金不是金,而是含金的沙,因此,又叫金沙。這種金沙頂多叫粗金,經提純才叫金。南洋一帶有很多金號,金號裡的老闆專收這種金沙提煉黃金。淘沙佬整天泡在河裡,很苦,賺的是小頭;而收金沙提煉黃金的老闆卻拿了大頭,你沒技術也只好認命。
這個局面一直維持到清代中期,鳥屎塘出了個叫李邦祖的淘沙佬。一天,李邦祖召集鳥屎塘的淘沙佬說:“南洋金多,南洋的金子黃燦燦,都是我們從河沙裡洗出的,但我們只有看的份。因此,我有個想法,我們不要甘於當淘沙佬,要學到把沙金變成純金的技術,也收沙金鍊金子當老闆。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提議,從今天開始,只要你是鳥屎塘的淘沙佬就要發狠淘沙金,淘來的沙金都不準賣;待有了相當的數量後,再尋找機會不惜代價買這個技術。”
有人說你花再大的價錢,人家不肯賣呢,怎麼辦?李邦祖說留意觀察,總有機會。
果然,鳥屎塘的淘沙佬合好口氣:發狠淘金,誰都不賣。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擁有提煉技術的老闆都知道鳥屎塘的淘沙佬手頭有相當多的沙金。一個外地老闆在與本地老闆爭買鳥屎塘這批沙金時互相抬價結怨,本地老闆糾集地痞流氓把外地老闆捆起來要沉入海底的同時也威脅鳥屎塘的淘沙佬的安全。南洋的淘沙佬很多,來自全國各個貧困地區,人員相當複雜,可謂是一盤散沙。但鳥屎塘的淘沙佬不僅多,而且抱團。在李邦祖的指揮下。他們早有準備,手持鐵棍短刀一擁而上,打死了地痞頭子和一當地老闆,搶出將要沉海的外地老闆並立即遠逃到南洋的其他淘金場。那位老闆有感於救命之恩,把提煉技術無償傳給了李邦祖,李幫祖再傳給鳥屎塘所有的淘沙佬。從此,鳥屎塘的淘沙佬一個個當起了或大或小的老闆。
沒過多久,鳥屎塘的淘沙佬又發現了另一價值更大的廢料
回收業務。
南洋的手飾匠多,一般在樓上作業。年深日久,樓板要換了,鳥屎塘人主動包攬換樓板的業務,新樓板由房主買,舊樓板抵他們的工錢,當地人都笑話鳥屎塘人傻。但得知他們把舊樓板燒成的灰,放入船形木盆在水裡搖擺淘洗,灰、渣隨水而去,留在木盆裡的經加工成金銀賺了大錢後,南洋當地老闆開始與鳥屎塘人爭換樓板的業務。鳥屎塘的淘沙佬又出新招,他們不但不要工錢還包買新樓板。當地老闆沒了把握只好退出,鳥屎塘的淘沙佬終於壟斷了這一市場。
先去的淘沙佬掙了錢回到老家買田建房,再帶親朋好友淘沙發財。久而久之,學會多種冶煉技術。鳥屎塘人的腰包漸漸鼓脹起來。腰包鼓脹起來的鳥屎沙塘人各自有了新的活法。
有的熱衷於吃喝玩樂。
淘金場也好,金礦也罷,全是青一色的男人頭,偶爾出現一個女的,不論好醜都是仙女下凡。淘沙佬的生活艱辛而寂寞,吃的方面,毫不吝嗇;玩的方式,一是賭,二是嫖。每當腰包鼓脹,覺得自己需要發洩時,便進城瀟灑一回。手捏得緊的找下三爛的婊子;也有覺得自己要高傲一回,按鳥屎塘人的說法要當一回“爺爺”時,便取悅名妓。有時,自己半年的收入拱進了女人的荷包,頭腦一發熱,全忘了平日的辛勞和汗水。事情過後也從不後悔,他們認定艱辛是自願的,花費也是應該的。媽的,人生在世“上為一張嘴,下為那條腿。”有錢幹嗎不花?
後來,鳥屎塘的淘沙佬當了老闆,在金場或金礦的附近開闢一塊坪地,搭建一排排茅房,專供鄰近鄉中女人和淘沙老或礦工各取所需。這當是一大發明。
鳥屎塘老闆定規矩每月初八發薪。此後的幾天,通往金礦或金場的路上格外熱鬧,裝扮一新的姑娘和年輕媳婦一夥一夥結伴而行.;一個個笑模笑樣,自由自在,她們去幹什麼?旁人和她們自己互相都心照不宣;旁人並不鄙視她們,自已也全無羞怯之感;一切都顯得堂堂正正,合情合理。她們和淘金漢子熱熱烈烈愛過一番後,只領受淘金漢子大方給予的一小部分,大部分仍然回贈給用過自己的淘金漢;還把隨身帶來的布鞋、繡花菸袋默默塞給男人,相約下次再會,顯得極為善良多情。根本不像城裡的娼妓那樣貪婪寡義。
凡鳥屎塘人開的金礦、金場禁賭不禁慾。他們說,賭可毀礦,欲能留人。相沿成習,倒扶助了許多貧困,解了雙方飢喝,成為一地風俗。當然,老闆們是不會往那些草屋裡拱的。他們有固定的女人,選年輕漂亮的那種,長期包養。有的還不止一個,有的兩個、三個或更多;有的則是走馬燈似的輪番換。飽暖思**欲,古今一理,也不足為奇。
第二類是添置家產。
白泥塘因窮,到處是土坯茅草屋,但凡淘沙佬都建了青磚瓦房,購置田土山林。津津樂道地當起了土財主。
第三類是精英人物。
從清代起,金銀湖的老闆開闢了從廢渣廢料廢液中提煉金銀的路子,資本越滾越大,終於有人開始走上海下廣東進香港澳門等繁華地區尋求更大發展。日亮的爺爺賺了一筆錢有了過硬的技術後在江西南昌辦了個冶煉廠;國共兩黨戰爭時期,連南京紫金山冶煉廠在內的全國各大冶煉廠的發起者都有金銀湖人。淘金人有了錢,各大城市都有他們的聚會中心。伍加林、郭星昌、李俗祥分別遠走香港、澳門、新加坡發展,更是紅火。
解放後的近三十年裡,曾使鳥屎塘人輝煌和驕傲的黃金路幾乎中斷。現有的金銀搜繳充公;淘沙佬被打成地主;有技術的深藏不露,想傳的只能口授,無法操作;馬祖平想挺起腰桿淘沙做榜樣,結果被星亮他們趕出金銀湖。淘金技術眼看就要失傳,幸遇改革開放春風吹拂,淘金佬的後代終又重操舊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