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銀河那條四十多米寬的河道,盛著清亮的湖水瀟瀟南下,河兩岸散落著大小不一數十個村莊。這裡,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春呈綠肥紅瘦、夏時濃蔭馥郁、秋來天高氣爽、嚴冬冰霜白頭。河兩岸上空,從早到晚炊煙裊裊,氣氛祥和。河東劉家和河西木子坪李家兩個大村莊,分別座落在連通兩岸的七孔橋頭,交通便利的地方人財兩旺這也是很自然的事。
一九八一年金秋十月,金銀湖木子坪來了兩位貴賓——祖籍金銀湖現為香港議員的冶煉大亨陳洪盛和他的夫人李竹。他們是應僑縣縣委和縣政府邀請從香港回大陸探親的。得訊後,縣委四大家主要領導坐小車在離縣城46公里的國道上岔路口迎候;在縣賓館住了兩晚,又由縣長陪同陳先生回金銀湖探親。說是探親,實際上只是幾個本家侄輩和一些遠房親戚。縣裡撥了專款給木子坪村用於接待,縣賓館的兩位高廚已由專車送抵木子坪為擺酒迎風宴席作準備。
李家和劉家在民國時期因“倒燈”(倒燈是金銀湖民俗活動,小說後部將詳述)打官司結怨己幾十年。幾十年來,雙方都尋求壓倒對方的途徑,但無論哪方面,劉家一直屈居李家之下。這次是因為縣裡和鄉里一再強調,劉家才和李家一樣掛起了“熱烈歡迎香港冶煉大亨陳洪盛夫婦回故鄉探親”的橫幅。橫幅紅底白字,格外耀眼,實際上,劉家人骨子裡是不情願的:“他媽的,木子坪憑什麼事事佔上風。”
三輛小車離村還有兩、三百米,木子坪村李支書便下令後生們嗚放鞭炮。
劉金明先在橋西,但很快來到橋東。他擠近內弟李龍良,嘴上哆哩八唆了陣,又把龍良拉到一邊,顯得很見多識廣地說:“龍良,這回,你得向你叔叔多要些米米。”
龍良故意反問:“米米是什麼?姐夫。”
金明說:“米米就是錢啊!”
龍良用鼻子笑了聲:“錢就是錢羅,米——米,洋鬼子樣。”
金明說講米米好聽,香港人回故鄉都要帶很多錢。上次某某某某帶來了50多萬。
龍良說我不想我有什麼資格向他要錢,他有好幾個侄子。
金明歪著嘴吧故作驚訝道:“唉!他兩口子帶著孩子定華逃港是你爸送到廣州的。那時,逃港的很多。走到彬州,上不了火車,你爸蹲在地上先讓你叔你嬸踩著肩膀爬上火車後,自己又拼命爬上火車護送到珠江碼頭幫他們擠上開往澳門的客輪,他陳洪盛不可能不報恩。”
龍良又笑了聲說:“我爸是我爸,我是我,爸不在了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
不料金明認起真來,說龍良你千萬別傻,為這事,你爸挨鬥到死,你勞改三年。你不要,我出面也得替你撈一把。龍良不笑了,臉沉了,也很認真地說我絕對不想,你千萬別出醜丟格。說完,龍良一個人走了,他要去廚房安排事情。今天的迎風酒,他任總指揮。
“龍良,龍良,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快去快去。”金明還在後面追,“你看你看,他們都去了,都去了。”金明指著洪盛幾個侄子催促。
“有寶貝讓他們去撿,我不想。”龍良邊說邊往公廳屋裡走。
第一輛小車上下來的是縣僑聯主任和兩個一般幹部,四個後生不認識上去拉住喊叔叔。僑聯主任哭笑不得,但知道是洪盛的侄子,說你們的叔叔在後面。
第二輛車下來的是洪盛夫婦和陳縣長。陳縣長先下,四個後生又喊叔叔。待後排的洪盛夫婦從車上下來,陳縣長向前來迎接的村支書和洪盛夫婦互相作了介紹,四個侄子自已也不由笑了。但他們仍然上去爭著喊叔叔,嬸嬸,都爭著往自個家裡拖。把村支書擠倒在地,親熱得走了樣,令兩位港客無所適從。
縣長叫大家讓開點,讓陳先生夫婦自己走。陳洪盛扯起李支書,問我李洪昌兄弟在哪?我得先見見他。支書說洪昌早就不在了,他兒子龍良住在那裡,今天辦酒,他管全盤。洪盛連說不敢當不敢當,我們住洪昌兒子家,你帶我們去。支書又說村裡作了安排,龍良家屋窄。
但大家沒拗過洪盛,還是帶著往龍良家走。
支書派人把龍良找來了。洪盛夫婦迎上去拉住龍良的手說,很象洪昌哥,真的很象。跟在後面的金明立即上去自我介紹道,我是洪昌的郎古子,龍良的姐夫。
洪盛問龍良說你姐叫什麼名字,金明搶著回答說叫竹英。洪盛要他等下把竹英叫過來,金明說我馬上去馬上去。
幾個侄子侄媳見洪盛夫婦對龍良如此親熱,面露不滿之色。
迎風酒宴的豐盛自不必說;縣、鄉、村三級幹部和親友的輪番熱情敬酒也不必說。陳洪盛夫婦對此並不驚訝。他們驚訝的是闊別30年的金銀湖並無多大變化,山石田土依舊,矮房茅坑依然;所不同的是人們的衣著由30年前的長袍改成了稍微帶點洋氣的短裝,但大多是灰蓬蓬的舊衣;再不同的就是李龍良他們辦了家“華興冶煉廠”。陳洪盛到那裡看了看,想笑不好笑,只說了聲:“好,還不錯。”陳洪盛對老伴李竹輕輕嘆息道:“家鄉還很窮”。
縣長考慮過慣了優裕生活的陳洪盛夫婦難以適應木子坪的貧困環境,迎風酒宴後要陳先生夫婦隨車進城,有什麼事明天再來。但陳先生說他30年未回老家了,實實在在想在老家睡兩晚。親友們、叔叔、侄兒侄女們更是拖住陳洪盛夫婦不放,掙搶著叫他們去自己家睡。縣長說留下陪陳先生也被謝絕。
陳先生有四個侄子,按脈系分李龍良是外人,但陳洪盛夫婦選定住在李龍良家。
李龍良家住在木子坪村西,村西盡是茅坑、豬欄。龍良家原只一炊一宿,辦冶煉廠後來往的人多了,太窄,搭了間偏室做廚房,騰出原來的灶屋做臥室兼客房。“華興冶煉廠”有什麼要商議的,都在這裡談。但陳洪盛不嫌龍良家窄。因為1949年,陳洪盛夫婦逃往香港時,李龍良的父親、陳家的長工李洪昌偷偷把他們送到廣州的恩情一直不忘。
陳洪盛夫婦前腳進龍良家,侄子侄媳們後腳就到了。很快,村裡其它各個輩份的人也到了。
陳洪盛夫婦叫龍良夫婦把從香港帶來的兩個大旅行袋提進裡間,四個侄媳瞬即跟了進去,藉口幫忙在旅行袋外又摸又捏。
李竹大概看出了幾個侄媳的心思,叫龍良把袋子提出來,隨即拉開袋子,拿出一些衣褲。全是春秋衫,大人小孩,男的女的都有。讓四個侄子家任由挑選。各家女人把自己的娃兒拉到陳洪盛夫婦跟前很張揚地顯擺。眼裡又拿其它孩娃的衣褲與自己家的比較,探問各樣價格,心裡計算自己的得失贏虧。陳洪盛夫婦一者是大度之人,再者沒給前來與自己敘舊的鄉親買點什麼來,覺得難為情,兩人便商量了一下,凡在場的人,不論大人小孩包括已送衣褲的侄兒各家人口,每人發100元錢,讓他們自己買點點心。這一發,卻又引來更多的人——已經給了錢的馬不停蹄立即叫家裡還沒拿的人來領,扶老攜幼,拖兒帶女,真的是熱鬧非凡。有兩個老人癱在**不能來,有幾個男的在外跑小生意。各家媳婦也報上各自領了錢。木子坪滿打滿算也只201口人。卻發了21000塊錢——顯然有9人重領了。
這樣忙了大半夜,陳洪盛的老伴李竹有點厭倦,實際是有點心煩,藉口想睏覺先進了裡間。
村裡人各自計算著一家的收入漸漸散去,走時也不忘叫一聲“洪盛哥”、“洪盛伯”、“洪盛爺”去自己家坐。洪盛站起握手連聲回說“好!好!”。其實他也有點困了。
村裡人走了,四個侄兒還沒走。李龍良的媳婦在灶屋裡準備夜夥。其他回家的媳婦把孩娃哄睡好後又過來了,也在灶房裡幫忙,她們低聲議論他們的叔叔嬸嬸到底帶來了多少錢,聽說他的錢多得不得了。好處莫讓李龍良一家佔了。
外屋裡的幾個侄兒在和陳洪盛拉家常。但說著說著便訴起了苦,一個說自己生病欠了債;一個說兒子大了想起棟屋沒錢;一個說孩娃讀高中了,送不起,便不讓他讀了;還有一個不好再重複前面的困難,就說自己近來腦殼總是疼,想去檢查一下。只有龍良看著他們好笑,開始一言不發,等都說過了,才說我們還是談點別的事,叔叔幾十年沒回家了。
陳洪盛在覺得故鄉窮的同時,也感到幾個侄兒的俗氣。當然,他也很同情困境中的侄兒們。自己是帶來了一筆錢。你們不說我也會給你們。但這樣,給起來,味道就不同了。
這時,夜夥做出來了,是金銀湖待貴客的傳統禮數——荷包蛋泡米麵。荷包蛋用茶油炸成兩面鮮黃,米麵在下,荷包蛋蓋在面上,荷包蛋或兩個或四個或六個。那要看客人的身份與主人對客人尊重的程度。龍良的媳婦輕聲叫已經躺下,但並未睡著的嬸嬸李竹起了床。
陳洪盛和李竹的碗裡只在碗底象徵性地放了幾根米麵,每隻碗裡是六個鮮黃軟嫩但熟透了圓溜溜的荷包蛋。蛋還冒著縷縷熱氣,飄著好聞的生茶油清香。陳洪盛夫婦吃不了那麼多蛋,每人留一隻外其餘的都分給了陪他們打夜夥的侄兒侄媳們。
席間,幾個侄兒侄媳又變著法兒向陳洪盛夫婦要錢,李龍良幾次打岔都沒打脫。便沒再作聲,只默默吃麵條。陳洪盛夫婦也沒再說什麼,吃完麵條後說累了想休息,龍良媳婦打來了洗臉水,叫叔叔嬸嬸洗臉洗腳,兩人打聲招呼便進了裡屋。侄兒侄媳們也前腳跟後腳走了。
李竹很快睡著了,陳洪盛累是累了,但怎麼也睡不著。侄兒侄媳們的意思他清楚,但主要是他們太窮。只是他們不應該以靠別人施捨的方法來擺脫窮困,而應該想法掙錢,而且要掙大錢。看來,幾個侄兒中,數龍良本份,氣質也好。他那個破冶煉廠,錢是掙不了好多,但從中看到了一種精神——一種拼搏向上的精神。人窮不怕,怕就怕沒志氣,怕懶,想到這裡,他爬起來,穿好衣褲,輕輕叫了聲樓上的龍良。
龍良夫婦把自己的床讓給了叔嬸,兩口子在樓板上搭了個臨時鋪。媳婦睡著了,他卻沒有睡著,他從叔叔看了冶煉廠後那種為難的神情中,猜度出叔叔對自己辦廠精神是肯定的,但有些不上眼。說實在的,自己並不像那幾個想從叔叔那裡得到多少現金,他不是那種靠人施捨,仰人鼻息的人,那種錢用起來不是滋味,也不長久。叔叔淘沙為何賺那麼多的錢,自己冶煉為何如此窩囊呢!剛想到這裡,聽見叔叔在叫自己。他以為叔叔哪裡不舒服,一骨碌爬起來,身著裡衣裡褲就溜下了樓梯:“什麼事?叔叔。”
陳洪盛說睡不著,想和你聊聊,你上去先穿好衣褲,我倆就坐在廚房裡多聊會兒。
陳洪盛先是問問龍良的近況,聊些近親的家常,聊著聊著長嘆一聲道:“香港在大陸人的眼中是遍地黃金,是天堂。但那裡的黃金不是每個人都能撿到的,天堂不是每個人都能進的。我能發展到現在這個樣子也是孫悟空取經,九九八十一難。”
李龍良望著陷入沉思的叔叔,聽他講述遠天遠地的故事。
一九五三年五月,石硤尾發生了香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火災,六個村上萬套住房付之一炬,五萬餘民眾無家可歸。
也是怪,熊熊火勢竄至洪興祥米行時,長長的火舌,只在米行的視窗和屋簷下溫柔地舔吻了一陣,風勢陡轉,燃往他方。
洪興祥米行是陳洪盛、李竹夫婦的,確切地說是妻子李竹經營管理,陳洪盛是從事冶煉。
驚魂甫定的陳洪盛抱著剛滿月的三兒陳興華,呆呆地看著陡然拐向的火勢,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顫抖著聲音對妻子說:“李竹,這是天意,我們不必逃難了。”
相對來說,比丈夫年長三歲的李竹顯得沉穩些,她望著茫茫焦土和餘煙繚繞的廢墟,從陳洪盛手裡接過兒子,在陳興華的臉上吻了又吻,涕淚交流,泣不成聲:“我們三個兒子,數興華命大、命硬,眼看大火燒到家門口,也許是他把火擋走了。”
陳洪盛望著襁褓中的興華“嗯”了一聲,然後進屋打點米行,向遭災的湖南老鄉發售大米,有錢的付款,沒錢的記帳,也不管認識與否,只要是遭難的老鄉,一視同仁。
時年30歲的陳洪盛,在四年前也就是1949年6月,他害怕自己劃為地主,選擇了逃港一路。但攜妻帶子極其不便,也沒誰敢護送他們。這時,長工李洪昌看出了他的心思和難處,主動把他和妻子、剛滿一歲的定華送到廣州又幫他們擠上珠江港口的一艘貨輪才隻身返回。
貨輪到了澳門,背井離鄉的陳洪盛攜妻帶子、舉目無親。為求生存,在一家金銀首飾店當勤雜工,自己煮飯、炒菜,妻子洗衣掃地,僅可養身,沒有積聚。他不甘這樣過下去。半年後帶著妻、兒坐一條小魚船偷渡到香港。香港排外,走了三家都無法入門。原因是他不會講粵語打港話。幾乎流浪一個月才進了一家藤椅廠,講好學徒三個月,三口之家只給一張床,三餐飯,待他學會港話才拿件計工錢。定下工作的第二天,他進一家影院看電影。香港的影院價位層次分明,最貴的鴛鴦座88元,其次是20元、10元、5元、2元不等,最便宜的是前排的蹲座,只收0.5元。陳洪盛買蹲座看電影學港話,回家後再教李竹,一舉三得。三個月學了一口流利的港話,剛拿工資,藤椅廠卻倒閉了。他只好進了一家織布廠。織布車間排滿了急速轟鳴的織布機,下班走出機房,頭重腳輕,看街上的車子走動如水中游魚。倒在**兩三個小時才能恢復聽覺。他覺得這是在糟蹋自己的身體,划不來,只幹了半個月就走人。這時,恰好認識了在香港開首飾店的金銀湖人尹詩文。在他的幫助下做電瓶生意。一年下來,攢下10000元港幣。
有了10000元,陳洪盛想自己另立門戶當老闆,但在香港租門面當老闆至少得亮出15000元港幣,他還差5000元。本來,他可以借卻沒借,竟想入非非帶著這10000元港幣跑到澳門去賭運氣,贏他一把。誰知輸了個精光。走出賭廳,當老闆的念頭成了泡影,只覺天塌了,地陷了,絕望了。賭場在四樓,他不往下走,卻爬上樓頂,準備跳樓了結一生。一步一步到頂樓邊緣正要往下跳的時候他想到了與自己同甘共苦的李竹,想到了隨自己逃港而來的大兒定華和剛滿月的國華。驚出了一身冷汗。“我死了,他們怎麼辦?懦夫,死都不怕,還怕活嗎?”
陳洪盛活下來了,從此戒賭,正正當當地隨尹詩文淘沙。三年下來,終於積聚了四萬來塊錢。三兒興華也快一歲了。一家五口總是租房住,不是回事,李竹想用積聚買套房子;但陳洪盛把木箱裡的借條拿給李竹看,說都借給了有困難的湖南老鄉;李竹要洪盛收帳;洪盛說你一他幾百,人家有困難才借,怎麼好意思收?李竹說你對老鄉對朋友比對我還親。……
李竹這才清楚,丈夫不是不買房,也不全是沒錢買房,而是把買房的錢借給了朋友和老鄉,僅有的資金要週轉。李竹何償不瞭解號稱“好好先生”的丈夫,對方有了三句好話,就把腦袋給人當凳坐。今天說再不借,明天照樣借。李竹嘟噥道:“我們是住破房子的命。”
陳洪盛這才笑道:“不呢,聯合國已拔款給香港政府,準備在石硤尾建造世界上第一個徙置區,逐步安置遭火災的難民。”
李竹想想,錢已借出去了,吵也沒用。況且,自己能幫老鄉,也說明丈夫有能耐。洪盛說得好,多個朋友多條路,自己也有求人的時候。
這對夫妻一輩子唯有的一次吵架很快風平浪靜,洪盛仍舊搞冶煉,李竹依然經營米行。大火後的石硤尾,人們為生存而奔波,陳家的日子雖然好些,但過得也很艱難。一家三口每天伙食費控制在一塊錢左右。
陳洪盛人緣好,朋友多,待客大方。正月裡拜年要拜好幾十家,他家的客更是川流不息,在新加坡的馬鴻飛,在臺灣的郭通華更是往來頻繁,從待客上誰也看不出他生活上的拮据。
平平坦坦中過了兩年,石硤尾徙置區已建了15棟七層的樓房,每棟樓能住28戶,大概安置了近兩萬人,但陳洪盛家還沒分到新房。
這天傍晚,陳洪盛談生意回來,一臉愁容,進屋後倒頭便睡。善於察言觀色的李竹知道丈夫碰上了難事,她叫丈夫起床吃了飯再說。
陳洪盛小李竹三歲,他從來尊妻子為姐。
李竹的母親和陳洪盛的母親是極要好的異姓姐妹。李母懷上李竹時,陳母的肚子也在往上凸。姐妹兩指腹盟誓:“同時生男結為兄弟;同時生女結為姐妹;一男一女結為夫妻。一日講話,千日相同;如約違背,天理不容。”後陳母早產,三年後才生下陳洪盛,但盟誓依舊。李竹10歲那年以童養媳的身份跨進陳家門檻時,便是以姐姐的身份帶著七歲的洪盛出出進進,把洪盛的衣食住行服待得妥妥貼貼。正因此,洪盛把李竹當作自己的堅實靠山。
陳洪盛告訴妻子說自己在昌隆金行聯絡的那批貨,艾務成在抬價搶購。
李竹聽了,咬牙切齒恨道:“生意剛剛有點喜色,你個艾猴子就吵死了。”李竹穩了穩神說,“生意場上你爭我奪的事很自然,他不是在大森洋行進貨吧,你也去挖他的牆腳嘛?”
“大森洋行老闆恐怕根本不會理睬我們!”陳洪盛很擔心。
“做生意是講賺頭,你開高價他能不給貨嗎?”
“萬一艾務成又抬價呢?”
“你再抬。”
“我們沒那麼多錢,抬不起!”
“這種時候,你不要和他比錢,要和他比膽。艾務成尖嘴猴腮一麻桿的樣子,你和他比高,比大,比長得帥,憑你的身胚,也要壓倒他。”
陳洪盛經妻子一點拔,來了精神,呼嚕呼嚕扒完兩碗飯,嘴巴一抹:“好,我馬上去。”
次日的傍晚,艾務成來到陳家。
陳洪盛坐在客廳的藤椅上喝茶,李竹在門口教三歲的興華數數。艾務成一進陳家從牆邊拖把椅子就坐,大腿架在二腿上,眼睛看著天花板:“洪盛,你憑什麼抬價搶我的貨?”一副盛氣凌人的粗魯相。
一向與人為善的兩口子見艾務成如此不友好,誰也不給他倒茶。陳洪盛抿了一口茶,眼看自己的腳說:“我沒聽懂,搶了你哪批貨。”
“哼,哪批貨?大森洋行的!”
洪盛瞥了艾務成一眼說這是你教的。
艾務成兩眼掃視著房子,滿含譏諷地說:“住這種破房子的人也配和我抬價?”
陳洪盛正要發火,李竹過來笑嘻嘻地說:“聽艾先生的口氣,是腰纏萬貫的大老闆。我家洪盛錢不多,房子也舊了點,但抬價還是敢的。洪盛,把你的錢箱開啟讓艾老闆見識見識。”
洪盛不敢,他知道錢箱裡只有為數不多的錢,其餘的都是借條,但還是拿來了。李竹開啟錢箱說:“你看好,這是我丈夫放貸的契約。”她隨手拿出一張在艾務成眼前晃了一下。“這一張是三萬,最少的也有幾千,要買一兩棟房子還不是喊‘一、二、三’!但我們不買你那種過時的房子,我們要買地皮建高樓大廈。你不是要碼價嗎?吹牛皮有什麼用,有本事用袋子提著錢去大森洋行當面碼!洪盛,你打個電話給新加坡的馬鴻飛和臺灣的郭通華,叫他們過來一下!”
艾務成聽說馬鴻飛、郭通華與陳洪盛是拜把子兄弟,一下子怵住了。他倆都是大亨,拔根汗毛比自己的腰粗。但他強挺腰板橫了李竹一眼:“我不和你講,我和洪盛講。”
“你不配和我的洪盛講,站起沒他高,坐下沒他大,樣子沒他帥,做生意又不講仁義,你只配和女人講。”
艾務成受了羞辱,火道:“那好吧,紅黑兩道,由你家洪盛選。”
陳洪盛一聽,無名之火陡起,指著艾務成吼道:“好!我答應你!你明天帶人來把我家搞平,我只要“哼”一聲,一月之內,湖南老鄉給我恢復原狀。然後,再去搞平你家,你敢不敢?敢,就接個掌。”
艾務成站起來,斜眼看著洪盛伸出的巴掌,象一個拙笨的木匠在瞄一段彎曲的木頭,不知從何下手。只虛張聲勢喊了句:“走著瞧吧!”無趣地溜了。
陳洪盛把艾務成坐過的椅子重新擺好,又移了移四把椅子之間的距離方又回到藤椅上。
陳洪盛房裡的擺設,任何一樣東西都有固定的位置。這與他穿衣戴帽,與他為人一樣一絲不苟,使整個房間井然有序,外人進門肅然起敬,必須規規矩矩。
氣爭了,口誇了。但錢在哪裡呢?陳洪盛不無擔心:“李竹,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什麼牛皮都敢吹。”李竹說:“有些事,女人出面講話比男人好。”
李竹邊回答丈夫邊在房裡東翻翻西翻翻,一會兒從破棉被裡抓出一把鈔票,一會兒在襪子裡掏出一疊港幣;等下從哪個不起眼的紙箱裡又撿出一坨錢全部碼在桌子上。陳洪盛眼都看花了問:“你哪來這麼多錢?”李竹說,都是你的,你給的,捨不得用。有錢時不藏點,急用時怎麼辦?陳洪盛說這點錢也不頂用。李竹說,辦法總會有的。
雙方僵持了一段時間,誰也沒去動對方的貨。艾務成聽說湖南老鄉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都在幫陳洪盛碼價。他怕了,派人向洪盛求和,互不相擾;洪盛有點動搖,但李竹不肯。她說:“不與他講和,我們已和大森洋行講定,突然變卦,以後誰還和我們打交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艾務成是香港銀子王,他能讓步很不錯了,錢是賺不盡的。”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讓他說方就方,說圓就圓。周圍的人會怎麼看我們?我們怎樣立足?再者,大森洋行的貨肯定比昌隆的賺頭大,不然,他這麼精明強硬的人會主動講和?”
陳家與艾務成較量的前前後後被人添油加醋傳到大森洋行老闆耳裡,老闆微眯兩眼抽了一陣水煙。悄悄對手下說:“把陳先生叫來,我要親自和他談生意。”
50年代裡,大森洋行老闆是真正的香港銀子王。
從大陸解放前起,大森洋行便開始收購從大陸走私過來的袁大頭銀元,請冶煉人熔成銀錠,銷往印度,每月盈利60萬—80萬之間。熔錠是冶煉業中最簡單的冶煉,業務量最大的便是那位自稱銀子王的艾務成。但大森洋行老闆漸漸發現眼小頭大,白臉青筋的艾務成不誠信,不地道。每次進貨要壓點價,壓價後總數又要去掉尾數;每次交貨要加點價,加價之後總數又要收上尾數,總愛佔小便宜,不是塊做大生意的料。這還不算,還把煉出的銀錠走私銷往印度。上次,就是不能按時把白銀如數交給大森洋行,只好抬價搶購陳洪盛的原料提煉白銀來補大森洋行的窟窿,遮掩走私的內幕。
那天,大森洋行的老闆把陳洪盛找去,只看了一眼,心裡很舒服。他親自給洪盛倒了一杯茶說:“一看就知道陳先生是個很實在的人,陳先生要與我做生意,還敢和艾務成抬價,也不知陳先生能把生意做多大。”
陳洪盛知道是在探自己的冶煉實力這包括經濟實力和冶煉人手。但他實話實說,敢和艾務成抬價是憑一口氣,看不慣他那趾高氣揚的德性,自己的錢不是很多,但朋友很多,生意可大可小。
“好!”總經理拇指一翹:“我就喜歡實在,假設我一個月提供100萬元原料給你煉,按你現在出的價,有多少利潤?”
“只有百分之一的利潤,管理不善,沒利。”
“那為何要爭這口氣呢?”
“錢虧了可以賺,氣虧了沒法補。”
“我若把原料價格下浮1%,每月賒150萬元貨給你,但必須按時交貨,你敢不敢接。”
“敢,我分給我的朋友做!”
“和朋友分不分成分不分利呢?不分,你是白忙,分了,還算什麼朋友!”
“生意場上向來是先小人,後君子,親兄弟,明算帳。生意歸生意,朋友還朋友。講定之後,各賺各的。再說,我給了朋友的東西,到時,他們又會還給我。”
“對對對!陳先生稱得上是人中豪傑。現在我決定每月供應你150萬元原料,按時交貨,原料價格下浮1%,逾期交貨,原料價格上浮1%。給你10分鐘,計算出兩種情況的盈虧結果,生意就算做成了。算不出,我不說,你也明白。”
10分鐘到,陳洪盛只報出第一種情況的盈利數,自覺沒趣,轉身就走。
“陳先生,站住!”
陳洪盛站住了。
大森洋行的總經理走過去:“憑你這種說一不二的性格,我願和你做生意。但我看出,你沒讀多少書,是吧!”
“只讀了三年。”
“你記住,做生意只靠精明不行,還要讀書,讀很多書,才會明白很多道理,分析形勢,駕馭商機。你要教孩子好好讀書,你有幾個小孩?”
“三男兩女,五個。小男孩子很調皮,為了不讓妹妹受欺負,常和比他大幾歲的男孩打架。”
總經理哈哈大笑說男孩要拐,女孩要乖,男孩太老實沒出息。下次把小男孩帶來給我看看。
陳洪盛把從大森洋行賒來的貨分給王詩海、郭榮庭、郭永隆這些要好的朋友做,也不收什麼手續費,只進大森洋行原料的下浮價就有一萬伍仟元,加上利潤有近三萬塊收入。一條,得按時或提前交貨,到後來,從他這裡領料做的朋友越來越多,生意也越做越大。漸漸地,香港安隆金銀回收公司也主動向陳洪盛提供貨源,條件與大森洋行一樣。陳洪盛由一個冶煉人變成一個生意人,他不再親手煉貨,只管進原料,交白銀。大森洋行和安隆公司,只要是陳洪盛出面,要貨給貨,要錢給錢。有人想插一手,但不能如願。
經近四年的積累,陳洪盛成了香港盡人皆知的陳大老闆,但李竹仍開她的米行。
石硤尾國立小學是香港的一所貴族學校,大老闆的小兒子興華在此求學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個週六放學,又是孔珊開車來接興華回家。她又給他買了一大包香甜可口的零食。興華自然很高興,孔阿姨,孔阿姨叫得格外甜。
孔珊是陳洪盛的祕書,大學中文畢業,能寫能算,能說會道,車開得又穩又快,整天跟隨洪盛出出進進。24歲,正含苞待放的孔珊傾情年富力強,事業有成的陳洪盛是可以理解的。但太迫不及待了點。孔阿姨說:“興華,我乾脆做你的媽好不?”
正往嘴裡送零食的興華一時沒反應過來,睜大兩眼盯著這位想做自己媽的孔阿姨。
“華仔,叫媽,我給你買新衣服。”
“我有媽,幹嗎叫你媽?”
“你媽不識字,不會開車。我天天開車接你上學回家。”
“撲!”興華揚手把零食丟在車外,開啟車門,跳下來,指著孔阿姨大叫:“我不叫你媽,我走路回家。”說完,跑了。
過了段時間,這事傳到李竹耳裡,李竹並沒向陳洪盛發火。她知道,丈夫有錢,有地位,又一表人才,討女人喜歡是很正常的事;這些女人不管抱何種目的向陳大老闆暗送秋波也好,公開傳遞資訊也好,也是很正常的事;男女偷情吃腥的事堵是堵不住的,與其堵不住,不如放大度些,但不管是不行的。她笑著叫洪盛把興華的孔阿姨帶來給我看看。
“你是不是聽見什麼風言風語了?”陳洪盛笑著問。
“還風言風語呢?已公開要興華叫她媽了。你說實話,發展到什麼程度了,別撒謊。”
“實話告訴你,打我主意的還不止孔珊一個,多著呢?”陳洪盛一連報了好幾個名字:“但我和她們什麼事都沒有,我不是那種人,你查去。”
“我不是查你,有不有事沒關係,不管誰,都叫過來,我添雙筷子加只碗就是了。絕對不會講半句無理的話。這種事,你看著辦,我決不會離開這個家。”
最終,沒女人敢進這個門,也沒女人敢纏陳洪盛。其實,陳洪盛為人很有分寸,一個男人,尤其是有事業心的男人毀在這種事上的例子很多。
童養媳李竹,跨進陳家門檻前叫李玉梅,因婆婆的名字也有個梅字,犯忌,才改名李竹。10歲的李竹一進陳家除了以姐姐的身份照料7歲的洪盛還當傭人使喚看管好家裡的寶貝牛。稍一不慎就捱罵遭打。那時陳家雖然富有,但相當節儉,用地瓜當主餐是常有的事。李竹更是勤勞節儉,乃至丈夫成了陳大老闆,李竹依然秉性不改。她把丈夫平日給的零花錢,打牌收的租金,做小生意賺的鈔票積攢起來,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每當丈夫急需而又一時無措時,她都能冷不丁地拿出一筆錢來。她生興華時是難產,嚇怕了。後來生女兒僑蘭臨產前,她指著被子、鞋子、箱子告訴丈夫,這裡那裡有多少錢,萬一自己邁不過這關,你要記得拿出來。
李竹還很有心計,每當丈夫急需大筆資金時,她利用自己在婦女中的地位和威望“打會”。她當會頭,婦女們都願把錢交給她解燃眉之急。按現在的說法叫“融資”。
李竹還很潑辣,能幹。象上次對付艾務成的例子又何止十次八次。
妻子伴隨自己穿越了人生道路上的風風雨雨,邁過了生意場上的溝溝坎坎,夫妻雙雙,血濃於水,不分你我。我洪盛若是拿錢去賭去嫖去養情人,我還是人嗎?即便李竹大度,我也不能壞這個良心。
六十年代初,香港對黃金入口管制十分嚴格。只允許工業用金進港。所謂工業用金就是含量75%的粗金。當時,香港的金價比國外高出5%。眼光銳利的商家從外國進口工業用金,請人提純賺取高額利潤。因之提煉純金的技術是香港令人驚羨的行業,陳洪盛恰好在這方面身懷絕技。很快,他在同行中出人頭地,聲名鵲起。定華、國華學習之餘,也跟著父親鍊金。
到了六十年代中期,定華、國華讀完中六和中四,再不肯讀書。陳洪盛對兩個兒子說你們不願再讀,我不強求,但你們要告訴我,準備幹什麼?定華、國華回說鍊金。陳洪盛說,你們鍊金也好,不要跟著我的屁股轉,要學會吃苦,學會做生意,我給你們一副本錢就不錯了,自己去闖吧。自己掙的錢,用起來才懂得味道,不要打我的牌子。
17歲的定華帶著15歲的國華在一個叫大窩坪的山邊搭建了一間非常簡便的小木屋,木屋坐北朝南,通風向陽,住在裡面倒也神清氣爽。定華說:“從今天起,我們兩兄弟就在這裡吃,在這裡住,在這裡鍊金。爸說得對,要學會吃苦,學會做生意。”
小木屋搭成的第二天,定華帶著國華找到周生生的商鋪裡。定華給周大老闆鞠了一個躬。定華說:“周叔,從今天起,我們兩兄弟從你這裡進貨鍊金。”
兩兄弟對冶煉技術早有基礎。兩人不打父親的招牌,但都知道他倆是陳洪盛的兒子。周大老闆提供貨源也就給予莫大的關心。兩兄弟的生意從小到大,愈做愈大,爐火越燒越旺。周老闆只象徵性地收點押金就把大批的貨發給兩兄弟提煉。每週煉出近千兩金後才去結帳。
“周叔,你不怕我們兄弟拐跑你的金。”兩兄弟與周老闆關係融洽後難免開點玩笑。
“你們不是那種人,我看得準。”
“我們要做長久生意,不誠實信用沒法做人。”定華既是回答周老闆,也是教弟弟。
誠懇的態度,加工的速度,提煉的純度,兩兄弟的信譽度很快傳為美談:
“陳洪盛和李竹兩個崽好厲害,六天結一次帳,結帳一次加工費都兩三千塊。”
“吊那法嗨呀!龍生龍,鳳生鳳哇!這個人種好怪哇!唉,這個陳洪盛也是怪人哇,那麼有錢叫兩個兒子吃這種苦!”
“你這就不知道,這正是陳洪盛教子有方。”
這些話傳到陳洪盛夫婦耳朵裡,好不高興。
1969年,印度和臺灣的金業興旺,眾多金商看準這個市場,爭相向印度和臺灣出口金飾。誰擁有更多的黃金,誰就有更多的利潤。無論對商家,還是對冶煉廠,速度=黃金=財富。經過三年實踐摸索,兩兄弟博採眾家之長,不斷改進裝置,自制工具。已經有了獨到的“點金術”。通常情況下煉500兩金只用一天時間,速度之快令人驚訝。周生生、周大福這些大亨,為了搶奪商機,都把大量的廢金、廢渣交定華、國華提煉。兩兄弟僱人加工粗金,自己只管最後一道提純工序,真的是日進斗金。
到了1971年,香港黃金市場全面開放,冶金廠如雨後春筍搶攤營業,利潤驟降,但此時的陳家兄弟已足足賺了一大筆。大窩坪的簡陋木屋早已不見,代之而起的是顯示財富威嚴的匯源冶煉廠。定華、國華己是冶煉大老闆。
李龍良並不知道叔叔的淘金路如此艱難。叔侄倆談著談著,漸漸天亮了。他勸叔叔去睡,叔叔卻意猶未盡,談興正濃。他想起今天侄子侄媳的俗氣的表現,心裡不是滋味。你們不富裕,想得到外來的幫助也是對的,但我不能這樣幫助你們。他以過來人的口氣問龍良:“假設我有10萬現金和一種賺錢的方法,這兩樣只准你選其中的一樣,你打算要哪種?”
龍良猶豫了一陣說:“我要方法。”
陳洪盛說:“這就對了,這次來,我給你帶來了一點錢,但我見了你的冶煉廠後,覺得更重要的是該教你一條冶煉賺錢的門路。”
“叔叔教我一條什麼門路?”
陳洪盛說:“什麼門路等下說。幫助人分佈施——法施——神施三種境界,佈施是直接給人錢財;法施是教人賺錢的方法;我告訴你,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樹立永不言敗的精神,一個人只要具備了這種精神,他就會找到掙錢、創業的方法,就會擁有物質財富。這就叫神施。”
“叔叔,你的意思我懂了,幹什麼事不可能總是不失敗,但不能怕失敗。”
陳洪盛一拍大腿說:“對,我先教你一種方法。”
“叔叔教我一種什麼方法?”
“你坐在**,我給你慢慢說。”
……
當天,李龍良跑到僑縣人民醫院放射科要買他們的定影水和廢膠片。醫生感到有點好笑,說我們的定影水每逢週六倒掉,換新的,你要,提走就是。廢膠片也有,每到年底燒掉。李龍良說,我不只要一桶,有多少,要多少,長期要,5塊錢一桶,膠片塊錢一斤,行不?醫生說,這真的是廢水廢片,你們要,每逢週六來取就是,按你說的價,行呀!
一方是廢水能賣錢,一方是靠廢水能賺大錢,生意很快談妥了。李龍良當即買下一桶,按叔叔教的,拿出一張試紙插入桶中,那白色的紙立即變成深藍色。按叔叔說的,顏色深,含銀量高。隨之,從身上掏出一包粉未倒進桶中,用棍子輕輕攪了攪。不到10分鐘濃濃的墨綠色定影水變得稀淡,桶底出現一層厚厚的顆粒狀沉澱物。龍良將上面的水倒進汙水池,將沉澱物控在隨身帶去的布袋裡。
“這個有什麼用?”醫生們親眼看見龍良象耍魔術一樣,將水變成一坨稀泥沙樣的東西。
“送廣州化工廠制農藥用。”龍良撒謊說。
龍良離開醫院,一到家就把手中的布袋平伸過去:“叔叔,你看,搞來了。”龍良象孩子意外拾到寶貝樣從肚裡往外笑。
叔叔接過布袋掂掂說:“怕有七八兩銀子,值好幾百塊呢。”
“這麼多?”龍良驚訝得舌頭吐出好長。
接著,叔叔叫龍良把那泥沙樣的東西倒在鍋內炒幹,成粉狀。再把粉沫倒進鉗鍋,加硼砂放進熊熊爐火中煮,不到20分鐘,鉗鍋變得通紅,鉗鍋內也是通紅的**。
“行了,夾出來,倒進模槽裡。”叔叔說。
龍良用長長的火鉗夾出鉗鍋,將鉗鍋裡的“銀子水”倒進生鐵模槽,又過了10分鐘的樣子,把模槽倒轉過來,一坨白花花的銀子躺在碎散的廢渣上面,龍良迫不及待伸手去撿,被叔叔喝住了。冷卻後撿起一稱,1斤2兩,值400多塊。
洪盛問會弄了吧!龍良說會了;洪盛說會了好,我還對你說,一噸膠片多的可回收30來斤銀子,值萬把塊,回收方法一樣。過幾天我回香港了,以後多聯糸。依祖訓別外傳。”
龍良點頭答應。那一刻,他覺得眼前升起了明亮的金星,自己的前景無限的廣闊。
陳洪盛夫婦回港的第三天,李龍良運回一大袋膠片灰和一袋定影水的沉澱物。煉出兩大坨白花花的銀子。那天,他帶著自己先後煉出的三坨銀子去縣城向人民銀行交售。
收銀員己有過日亮那次經歷也就並不奇怪。只是問“你也是金銀湖的?李日亮你認識嗎?他會煉銀子,你也會?”
李龍良說認識,而且很要好。銀行工作人員互相議了一陣,決定收。一過秤28.8斤,計幣12096元。銀子漲價了,李日亮第一次賣銀子,每斤的價格是320元,現在是每斤420元。銀行裡的人又一次大為驚歎:“你和日亮哪那麼聰明,會造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