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秋,金銀湖木子坪大隊傳出怪事,十六個人合夥辦了家“華興冶煉廠”,鍊銅煉錫煉鉛鍊鋁,為首的是勞改犯李龍良。他們從外地收些別人煉過的廢料放在石舂裡舂粉,然後用鉗鍋一鍋一鍋地煮出一塊一塊的銅、錫、鉛、鋁,苦是苦,累也累,但心裡樂滋滋的——這比種田,比做其它手藝不知強出多少倍。
李日亮聞訊到那看了看,李龍良殺了一隻雞,招待老庚喝了一回真正的酒,兩人都醉了。
日亮酒醒後回到家裡己是深夜,正要睡覺,星亮屋裡傳出吵架聲。國胡罵星亮瘸子,星亮罵國胡寡蛋;國胡說,好呀你個瘸子,當初你想往上爬,離了地主老婆要娶我,現在嫌棄我了,好呀,我明天就走;星亮說,你不提老事還好,提起老事好傷心,兒子讓你整跑了,女兒讓你賣了,今天鬥這個,明天鬥那個,村裡人讓你得罪光了,你個寡蛋,馬上滾!
緊接著是扭打聲,哭叫聲。日亮本想去扯但沒去扯,反叫醒冰桃隨他爬上二樓,翻出一架舊風箱,說我要鍊金子銀子了。
冰桃靜靜地望著丈夫,好一陣才問星亮會批准?本錢呢?日亮說要他批什麼!他沒心思管也管不住我了。龍良給了我300塊。明日清早去彬州。
彬州城北制鏡廠門口站著一個人在看制鏡,時不時和制鏡師傅聊幾句,站久了,一個徒弟遞給他一張凳子,他說了聲謝謝,坐下又看又聊,這個人就是金銀湖的李日亮。
制鏡廠制鏡還是傳統工藝。平臺上墊一床棉毯,棉毯上平放上或大或小的透明玻璃;制鏡師傅將硝酸銀水傾倒在玻璃上,任其自然流動,然後用涮把涮開涮勻;多餘的硝酸銀滴落滲進棉毯;一床嶄新鮮亮的棉毯直到用得完全面目全非吸足了硝酸銀水才丟進垃圾箱。
“師傅,你這幾床毯子不能用了,換給我行嗎?我用新的換。”快吃晚飯的時候,制鏡廠的師傅叫徒弟把毯子丟掉。李日亮從袋子裡拿出兩床新棉毯對制鏡師傅說。制鏡師傅兩眼瞪著日亮:“什麼?你用新毯子換這些爛毯子,大白天講夢話,你要就拿去,我們反正是丟。”
“不,真的,一床換一床長期換。廣州一個老闆要我替他換。”關鍵處,日亮撒了個謊。
制鏡廠的工人看著日亮發笑,他們把四張平臺上被硝酸燒得焦黑的棉毯拿下來換給了日亮,還把日亮帶到一個垃圾箱邊指指:“這裡面還有幾床,你要不要,要,你拿走。”日亮要給新棉毯換,但被堅決謝絕了。日亮便買來一條“過濾嘴湘南。”10個工人每人發一包。當時的“過濾嘴湘南”是高檔煙,工人們接過煙,一個個笑得口張開,紛紛告訴日亮說彬州有好幾家鍍鏡廠,火車站、湄公橋、國慶路,他們的規模都比我們大。
日亮心裡樂滋滋的,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新棉毯是8.4元一床,兩天時間,日亮在彬州收了20床硝酸銀毯,恰好用了168元,“一路發”,好吉利的數。天黑透後,他把這些棉毯放在一個空垃圾箱裡燒,棉毯是溼的,燒得很慢,須用棍子不停地挑動、翻轉,至到次日天大亮才化成灰。
日亮提著一袋棉毯灰坐車回到家裡已是下午兩點,胡亂吃了兩碗飯即生火燒爐。爐子是用油箍子砌成的,爐芯30公分大,60公分高,一爐火要50斤碳。冰桃拉風箱自己添碳看火色,待爐火旺旺燃後,日亮用一把大火鉗將一個裝滿棉毯灰加了鉛的土罐子挾進火爐。破舊的木風箱到處漏風,風力不足,爐火不旺——風力足的風箱是慢慢地拉動,排出的風隨拉動的節奏發出“唿——唿——”的柔和聲;但這風箱已30年沒用過了,冰桃雖加速來回拉,排進火爐的風卻只發出“卟,卟,卟”的聲音。該20分鐘能溶化的貨,足足用了半個多小時,土罐裡的灰變成了紅通通的水。日亮用火鉗挾出火紅的土罐,把罐裡的鉛水倒進生鐵模槽。冰桃停拉風箱,日亮放下火鉗,兩口子四隻眼睛盯著生鐵模槽裡慢慢由紅色變成暗紅色變成黑色。日亮從水缸裡舀起一瓢水倒在模槽裡,上面立馬騰起一股濃濃的白氣,白氣很快瀰漫了整個屋子。白氣很熱,爐火溫度更高,小小的灶房簡直成了蒸籠。日亮和冰桃這才發現兩人全身己經溼透,腳下一地汗水。日亮開啟門,新鮮的冷氣湧了進來,兩人打了個冷顫,但舒服極了。
冰桃說不怕別人看見?日亮說不怕,我做事從不偷偷摸摸。下次我在後面園裡開爐煉貨。
日亮配好第二罐放進火爐後才用火鉗把模槽翻轉過來,用鐵錘在底上敲了兩下,再挾開模槽,一個長方形的黑傢伙躺在地上。冰桃問這就是銀子?日亮又撥拉了一下黑傢伙笑眯眯地告訴老婆說這還不是銀子,銀子是白的。這黑得發亮的是鉛錠,那些散開的是廢渣。鉛錠放在煎爐裡煎才能煎出銀子。
兩口子忙到雞叫煉出五塊鉛錠,再忙到次日早飯時間煎出一個圓圓的銀餅。一過秤:10斤。日亮胡亂扒了兩碗飯,一張車票坐到僑縣去賣給人民銀行,糟了!營業員問這是什麼東西?
日亮說這是銀子。營業員眼盯著銀子又問,這就是銀子?你這銀子是哪來的?日亮說我自個煉出的!這時,全營業廳的人都圍過來,他們眼瞪銀子審問日亮:“你是說你會造銀子?”
日亮說不是造是煉;營業員們說造和煉是一樣的,你用什麼煉的怎麼煉的你是哪裡的?
日亮說我是金銀湖公社的。是用廢灰煉的,但怎麼煉法不能告訴你們,這是祖傳絕技。
銀行裡的人哈哈哈哈笑起來,說廢灰煉的銀子我們不敢收,你拿回去。
日亮說叫你們行長來,和你們講不清。
這時,恰好行長來了,他說銀子真假可以鑑定,金銀湖的人從廢料中回收金銀聽說過,但沒見過。但金銀屬禁賣物資,你得從公社開個證明來才能拿錢。
日亮說把銀子給我,我去彬州賣;銀行行長說,銀子不能拿走,我們有責任。給你開張收條,憑公社證明來結帳;日亮呆了好一陣罵道,你們這是把我當賊古子看是吧?好!你們過秤寫收條,明天、後天或者過幾天來結帳。其實,到底能不能搞到證明、幾時才能搞到證明,他心裡己經沒半點把握了。走到門口又回來指著行長說:“要是丟了我的銀子,看我和你玩命。”
金銀湖公社李書記聽了日亮的彙報倒是如獲至寶,說想不到金銀湖公社還有這樣的人才。不但開了證明而且親自陪李日亮到銀行取款,還向銀行打招呼,這是金銀湖的祖傳絕活,以後,凡金銀湖的人來賣銀子,請銀行開綠燈。銀行的人驚訝地叫起來,金銀湖的人哪這麼聰明,會煉銀子!一傢伙煉出10斤,3000多塊錢。
這是日亮有生以來第一次進項最大的一筆錢,也是來得最容易的一筆錢,一般國家工作人員月工資是34.5元。老子兩天兩夜淨賺了他們十把年的工資。當天中午,他要書記出面他出錢請了銀行一桌。飯後,他想起自己被三角錢難住差點挑谷回家的窩囊事和對陳大貴說過的話。又要書記陪同花800多塊錢給生產隊買了臺柴油機和碾米機隨車運回金銀湖。
煉銀子一傢伙賺3000多塊錢,花800多塊買碾米機送給生產隊兩件事很快風傳金銀湖。公社李書記極為感慨了地說:以往,給李日亮掛牌遊垌出名,那是當時的幹部們犯了錯誤;現在,李日亮煉銀子賺錢,買碾米機送給生產隊這才是真正出名,也應該出名。
就因這,社員們選他當隊長。還要選他當大隊長,他說,還當什麼隊長,很多地方把集體的田交給各人承包,我們也包吧!星亮死活不肯,但他一個瘸子,常被張國胡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已沒誰聽他的話了。李書記聽到信後說日亮這傢伙膽子也太大了,他親自來泉塘想找日亮談談,要他的步子放慢點,但日亮已到株洲收棉毯去了。同時,日亮發現熱水瓶廠的廢渣含銀量很高,又轉收這種廢渣。等公社書記再來找到他時,中央檔案開始下發,分田到戶,已遍地開花。反過來,他把日亮樹為推行生產責任制的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