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貴關在縣看守所的第七號監房裡,努力回憶了一天也沒明白自己到底是犯了哪一條。
那天他從賓館出來後,到熱水瓶總廠取好400元硝酸銀樣品,把40萬元硝酸銀粉裝好袋,封存好便坐車回家。他放下袋子,從裡面拿出那包取回的樣品交給候生田說吃過中飯馬上做樣,如果與化驗的樣沒有出入馬上去省城提貨。誰知剛端上飯碗,四個公安進來把他銬走了。
號子裡的窗子很高,只一尺左右見方,還裝了鋼筋。號子裡連他八個人。
“喂,犯了哪條!”一個樣子凶猛的人問道。陳大貴很沮喪的回說自已都不清楚。
凶漢見大貴文弱書生的樣子,又不知自己犯了什麼罪,覺得是塊軟料,要他把身上的錢拿出來供大家享用。大貴常在外面走,也懂得牢裡的規矩,就從身上拿出一百塊請客。
那凶漢命令大貴全拿出來!大貴說那是不可能的!
那凶漢手一揮全都上來了,把大貴按倒在地上拳打腳踢,但他抓住錢袋至死不放。管教來了,大貴爬起來摸摸臉,臉腫了,摸摸牙齒,牙齒鬆了。他掃視了一下那七個人,全都無所謂的樣子。大貴把仇恨集中在那凶漢身上,他知道,不制服凶漢,自己在這呆一天會被他欺一天。
在養傷的幾天裡,大貴思考報復計劃。這幾天,他已得知,凶漢是殺人犯。殺了自己的老婆,他已知道自己是活一天算一天了。他來這個號子裡的時間最長,後來的幾個人都遭他打過,搶過。因知他是殺人犯,都不敢惹他。其它幾個有兩個是小偷,有一人是**犯。他犯疑,有那麼多嫖的地方,還有**犯?還有兩個是參與打群架的,燒過對方的房子。只有大貴還不知自己犯了什麼罪。一來二去大貴和他們都熟了。逐一和他們扳手腕,試過各人的力氣,但唯獨凶漢不和他扳手腕。大貴一伸手,凶漢就用眼瞪他。
這天,他託人買來了一袋子水果和餅乾。本來他想帶幾瓶酒來,但凡是硬東西都不準進號子,包括硬底膠鞋。大貴給各人遞了水果和餅乾,唯獨不給凶漢,凶漢要,大貴提出要和他扳手腕。凶漢不肯,大貴不給。凶漢便把各人手上的水果和餅乾都搶丟了。來搶大貴手上的時,大貴俯身鑽進凶漢胯間一拱把凶漢拱倒了。隨後上去“砰砰砰”往凶漢身上臉上就是幾拳。凶漢叫喊著想還手,被大貴扭住兩手一擰,哇啦哇啦叫:“你他媽的,殺老婆有什麼卵用,老子走南闖北,流氓都不怕,還怕你?你再欺負大家,我要你早點死。”
凶漢怕了,大貴成了號子裡的老大。
大貴天天等提審,可是一直不審,悶得他想死。想見親人不允許,也不準寫信。過一天,在肚裡數一天,數到第88天上,放他出來剃頭,大貴突然看見自己初中時的同學羅良在這裡當管教幹部。他喊了聲羅良,羅良使勁才認出是大貴,吃驚道:“大貴,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為什麼,關了88天,沒問我的話。”
“哪有這種怪事?我替你問問。”
一問才知是斜眼三人詐騙案發被抓,卻供出頭子是陳大貴,大貴大叫冤枉,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照說,既然犯案應該審理,對證,但他的案子卻總是這麼捂著不問。為此,陳大貴受羅良暗示起訴公安局。
“在共產黨的看守所裡,竟有這樣的怪事,犯人關了88天,還不知犯了什麼罪。你們馬上給我查!”法院責成公安局。
一問一查,果然是怪案:釣杆,斜眼,矮瓜對大貴贏走了他們的錢懷恨在心;騙了那麼多人卻沒騙著大貴也惱火不過。當天,三個人換了一家賓館繼續行騙被抓,懷疑是陳大貴舉報的,便合口誣詐陳大貴是他們的頭子。於是次日早便到金銀湖抓人。而三個真犯押到僑縣不久便放了。就這事,公安沒說出個一二三,承認關錯了,立即放人。不知按什麼標準,補給他500塊錢。大貴沒要。
凹鼓嶺的新屋裡,只有候生田一個人坐在門口發呆,見頭皮削得溜光的大貴進了屋才緩過神來。他告訴大貴說豔輝和他和小花去過縣裡幾次,但不準見你。你父親不肯出面,廠裡的鼓風機讓人偷了,還有一些廢渣也讓人偷了,豔輝帶著孩子回了孃家。
大貴說任何東西丟了都不要緊。豔輝她為何不守自已的家回孃家?
生田說她說你這次是因賭起禍。去吧!多說幾句好話。你看,多好一個家,總不聽招呼!
大貴解釋說這次抓不是因為賭。生田問那到底為什麼關你那麼久?大貴說李步青他們告我詐騙。生田說,可豔輝聽說是你和月亮的兒子他們賭,他們的錢全輸給了你。他們不服,要用貨和你賭,你不來,打架了。
大貴沒和生田說什麼,轉身去豔輝孃家。
豔輝帶著兒子也是坐在門口發呆,大貴來了,她不驚不詐不笑不哭,隻眼望門外問:“你來幹什麼?”
大貴說來接你回家。豔輝說我回去幹什麼?大貴說我出來了,又得找貨開爐,你帶好兒子料理家務。豔輝說你貨別找了爐別開了,萬貫家產你賭輸好幾次了;你走,我和孩子不去,我怕他跟你學壞。大貴笑起來,說這次我沒輸,贏了。
豔輝臉一沉:“我不在乎輸贏,在乎賭不賭。賭棍沒一個有好下場。你走吧!”
大貴這才慌了,連忙保證說,我堅決不賭了;豔輝不理不睬說你的話放屁樣,保證過好多次了;大貴說,以前的不算,這次是真的。
豔輝抱著孩子不聲不響往廚房走,大貴也往廚房走。豔輝指著案板上的屠刀說:“大貴,兩條路,由你選。一條,你把我娘倆殺了,我眼不見心不煩,兒子不會向你學壞。”
大貴驚訝說:“那哪能呢?你講這種話,寧願我死,也不能……”
豔輝冷冰冰地說:“第二條,你有心戒賭,剁下一個手指頭。”
大貴認真道:“十個指頭個個有用,那我今後怎麼提鉗鍋?怎麼數錢?”
豔輝還是冷冰冰地說:“與其賺來的錢賭掉,不如不賺!你走!”
大貴說我堅決不賭還不行嗎?你暫時不回也可以,過段時間我來接你!我馬上去長沙提貨。
豔輝還是冷冰冰地說:“提不提貨別對我說,我不想回那個家。你走!”
大貴雖然無奈,但愛面子,只好走。
大貴回家後,從衣櫃底下取出88天前從省城帶回的硝酸銀粉樣開爐做出,連本帶利竟有800塊錢,大貴喜出望外。他馬上帶40萬趕到省城提貨。廠裡說,我們等你不來,又聽說你出了事,廠裡要週轉資金,20天以前就賣掉了。下次吧!
大貴怔呆了,400元的樣回收了800元,照這樣算,40萬元貨淨賺40萬元沒問題。88天的冤案讓他損失了40萬不說,還很可能會妻離子散。大貴沒精打采地回到家裡,躺在**想來想去不是滋味。他忽地起身喊:“姐夫,你過來一下。”
候生田聞聲過來,只見大貴把左手的無名指擱在砧板上,咬牙切齒一刀下去砍斷,發誓道:“我陳大貴再賭,不是人;不把冤案搞清,不算人。姐夫,你把這個指頭了包好給豔輝送去,把我的話告訴她。她實在不來,算了。”
生田看著地上還在蹦跳的無名指,嚇呆了。
臉色煞白的大貴己從神臺上的香爐裡抓一把香灰捂著傷口止住了血。
劉豔輝回來了,見大貴真的剁了手指卻抱住他抽泣起來。
這一年,大貴只從省城買回硝酸銀粉回收銀子賺了30來萬,其它任何地方都不去,專門找被關過又放出的犯人問情況。請他們吃飯,給他們治病,他們要做點小生意,三千、兩千的給他們墊本錢。還找到了斜眼和矮瓜,逼他們說出了真相。
那天,他們和大貴分手後,詐得13萬元錢,但立即被抓住了,押往僑縣收審。到了僑縣後,好辦多了。釣杆的姐夫與接手這個案件的吳明生極好,兩家各給吳塞了5000元紅包,6條良友煙,吳明生誘使他們供出一個替罪的就可放人,這個替罪的就是大貴。
大貴把蒐集到的吳明生所有受賄枉法的材料送到彬州市舉報中心,經查屬實,吳明生被清除出公安隊伍,下到造紙廠當工人。他在操作機器時,兩隻手都軋斷了,終身殘廢。這,大概就是報應吧。大貴對劉豔輝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間一到,一定會報。你看金銀湖那些淘金人,凡走正道的,做好事的,都有好報,幹壞事,使歪心的,都沒好下場。”
豔輝說:“你心好,不賭了,什麼都會好。錢多錢少,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