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日亮住在泉塘村西靠泉塘邊的那排房子。左邊住著堂弟李月亮,再往右邊是堂兄李星亮,三人的房子一字排開。前為土坪,後是菜園,土坪靠近公路,公路邊停著一部叫“鐵牛55”的紅腦殼大型拖拉機。這“鐵牛55”以前是李日亮開,而今由月亮駕駛,當大隊長的李星亮常常由月亮接出接進。李日亮一看見“鐵牛55”就惱火不完,你他媽的過河拆橋,我把你要到拖拉機站,教會你開拖拉機,翅膀一硬倒把我擠走。以往,日亮回家都是把“鐵牛55”停在屋前坪裡。本來,月亮也想這樣,但只要日亮往門口一站,月亮就膽怵,只好停在公路邊。
日亮和星亮也沒多少來往。日亮不會農活,開除回家後想生產隊安排抓現金,生產隊長肯,但大隊長星亮不同意。日亮找他論理,星亮說:“公社點名不准你和李光忠抓現金,一放鬆,資本主義就會在你倆身上氾濫。”
李日亮挑米進屋正是午飯時間,木匠李光忠來喊他陪客吃晚飯,他媽六十歲生日擺壽酒。
他從日亮屋裡出來從禾場上過時,看見一個老頭左手右手各拿一把刀“叮叮噹噹”敲擊著,口裡叫喊“賣刀啦!賣刀啦!”
李光忠走過去用手試試刀鋒,他覺得刀很可以便問:“師傅,這刀怎麼賣法?”
“三塊一把,現在不收錢!”老頭說,“等田到戶才來收錢!”
“你老人家大白天講夢話,千萬不要叫我們大隊長聽見,他聽見了你走不脫”。李光忠譏諷地告訴賣刀老人。
聽說買刀不要錢,特別聽說會分田到戶,泉塘村的人“呼”地圍了過來,問什麼時候會分田?哪裡分了田?老頭把頭上的草帽往下拉拉神祕莫測地笑著。說笑間,日亮也來了。
“不要錢,我買兩把”。月亮拿刀在手討好地遞給日亮叫他也買兩把。日亮沒接月亮遞過來的刀,只是喉嚨裡“嗯”了聲。但老人說只准買一把。
月亮比來比去留下一把,老人遞給他一個本子叫寫上名字,月亮寫上名字拿著刀走了;日亮也寫了名字,原先有顧慮的也都寫了名字,各人拿著一把刀卻沒走,圍著老人打聽分田的事。泉塘村是個1400多口人的雜姓大村,很快聚了一大堆。
星亮過來了,撥開人群往老頭跟前一站,瞠起兩眼噴著唾沫問:“老頭,你是哪裡人?”
“安徽的!”
“證明?”星亮仔細看著老頭的一口絡腮鬍子,有點面熟卻一時想不起。
“證明放在旅社!”
“你剛才在散佈什麼反革命言論?”
“我沒講反革命的話!”
“你說集體要散夥了”。
“我是講田地到戶”。
“一個意思,你是誰派來的,我把你抓起來!”
老頭把沒賣的刀收回帆布口袋說算了算了,我走。但星亮跨前一步奪過口袋說不準走,全部沒收。說著,站到一條板凳上象平日開會樣:“社員同志們,毛主席教導我們:‘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我們要時刻警惕階級敵人的破壞。這個賣刀人,肯定是特務,他賣刀是假,宣傳復辟資本主義是真。大家千萬不要上當,好在月亮向我報告,不然,讓他溜了。”
日亮、月亮、星亮三家的屋一字排開,都是前門通晒坪,後門進菜園。各家的菜園用矮牆隔開,剛才月亮拿刀進屋後就是走後門向還在睡午覺的星亮彙報的。
“我溜什麼?賣刀又不犯法!”賣刀老人向星亮要布袋。
“你還敢強嘴!我把你捆起來!”星亮把口袋交給老婆張國胡。上前來抓賣刀人。
“算了,算了,我的刀也不要了。”老人怕吃眼前虧,半步半步走了。
“星亮,別讓他開溜!”張國胡提著裝刀的布袋,扭動肥大的屁股指揮丈夫,賣刀人過了泉塘村前三口井,沿金銀湖邊慢慢走;星亮放開步子追。
“多事!”木匠李光忠吐了一口唾沫。日亮也說真的多事。
這裡的話還沒說完,只聽見星亮“呀”地叫了一聲,那老頭轉身一掌把星亮打倒在湖裡。那老頭掀開草帽扯掉假絡腮鬍子喊道:”星亮,你睜開眼看,我是誰?”
仰倒在水裡的星亮掙扎著站起,抹了把臉上頭上的水睜大眼睛問:“你是那個?”
“我是整不死的淘沙佬馬祖平,我告訴你,金銀湖的人又要淘沙了。”剛才還是講安徽話的賣刀老頭一口地道的金銀湖土話。星亮一聽兩手上舉大聲喊叫:”抓,抓、抓住他!”
“抓住他,抓住他——”張國胡也歇斯底里地叫禾場上的人去抓,大家反而縮排屋去。
星亮的基層官當得一路順風。他在部隊入的黨,復員回家當年當民兵營長,第二年升大隊長,第三年與劉蘭秀結婚,第四年養崽。蘭秀聰明,賢慧,俊美,但父親當過偽保長,開大隊黨支部會議時,有人批評星亮屁股坐歪了。為了把官越當越大,星亮決心把屁股坐正,離婚娶了貧農女兒張國胡。張國胡臀大腰粗臉象蒲扇生事惹非潑辣至極水性揚花且是個寡蛋。往日,星亮要割尾巴,蘭秀總勸他下手不要太狠;但國胡來後聳恿老公“拿權”。日亮、光忠掛牌遊垌就是國胡的主意;淘沙佬馬祖平被星亮抓過、鬥過、掛牌敲銅鑼遊過,最後,家也被他帶人抄了,馬祖平對他恨之入骨,全村上下星亮漸失人心。因此,星亮被打進湖裡誰也不肯扯。還虧國胡急中生智提根涼衣竹篙伸進湖裡讓星亮抓住拖上來。
星亮躺在**嘔氣的時候,日亮屋裡傳來喝酒划拳聲。喊喊叫叫,熱鬧得很。
“全福拳,高拳,五魁手呀,八福壽呀,滿堂紅呀!老庚,你喝,你喝。”
“老庚,你說你想辦個冶煉廠,好呀,以大隊的名義辦,行呀。老庚,你呢,也該露面了。”
“我們大隊沒你們大隊政策好,卡得死。”
“你聽星亮龍叫,昨天,有個賣刀老頭說安徽那邊搞田地到戶的試點了。”
“哈哈哈哈!老庚,吃菜,吃菜,你怎麼只吃蘿蔔不吃菜呢?你知道那老頭是誰嗎?是馬祖平!是個淘沙佬!哈哈呵呵!好有味道!我們又要淘沙了!”
“什麼?是馬祖平?是馬師傅馬廠長?是他?”
“老庚,今晚對不起,等我發了財,搞個五葷五素,兩老庚好好喝幾杯。”
“什麼話?今晚,我比吃山珍海味還高興!”
兩人划拳喝酒、勸對方吃菜的聲音越喊越大,越喊越熱鬧。星亮奇怪,日亮和誰喝酒吃什麼好菜?這麼開心,國胡你過去看看。
國胡向來操心,喜歡探聽別人的祕密,真的扭動大屁股過去推門進屋走到桌邊:“日亮哥和龍良啊,這麼熱鬧。”卻看見桌上只一碗酸蘿蔔,一碗幹蘿蔔菜,划拳的酒竟是白開水。
國胡回來把真相告訴星亮,星亮聽了先是裂開嘴嘿嘿嘿笑道,我說呢他又沒來我家借蛋哪有什麼卵菜?但突然沉下臉忽地坐起舉起雙手嚷,那李龍良不是個勞改犯嗎!抓起……,“來”字還沒嚷出,突然嘴巴歪起喊“唉一喲,唉一喲!我的腳抽筋我的腳抽筋”。國胡咕噥著掀開被子果見星亮的腿彎成曲尺形、又揉又扯了好一陣,不怎麼疼了不怎麼彎了但無論如何也伸不直了——剛才月亮來喊他抓人時,兩口子在**抱團正打得火熱。根本沒想到會被磨刀老人打進湖裡,性事剛完的星亮被冰冷的湖水一浸,這哪是抽筋,是縮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