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樓的高度,足夠我將西安的全盤夜色收進眼底。
一個人端著裝著紅酒的高跟杯站在落地窗前,偌大的房間裡面全部都是孤獨和寂寞,侵襲著心房的每一處。
腦海裡面總是忍不住閃過那樣的一張臉,柳眉櫻桃嘴,清淺融洽的笑意,長而柔順的秀髮。
鍾嫚,你已經無名地消失了一年了。
我忽然想起一年多前,初次遇到鍾嫚的時候。
那一天我剛好談了個合作案,看著外面陽光很好,正想起身,抬頭就透過玻璃窗外看到鍾嫚走過。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緊緊抿著的雙脣沒有半分的桃紅,紫黑得有些恐怖。
她走的步子很慢,很慢,似乎每走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一樣。
仔細一看,才發現,倒是個不多可得的美人,七分的妙容三分的顏色,倒也是另外的一番滋味。
想了想,不禁發笑,已經是三十多的人了,怎麼還會這樣膚淺地盯著一個女人看呢。
這麼多年,千帆過盡,百事經歷,人自然也閱過萬千,耍了耍頭,起身走出了店。
我並不是好事之人,所以看到不遠處的人圍了一群,我幾乎是下意識去避開,可是看到那熟悉的衣袂,鬼使神差一般,竟然忍不住走過去圍觀。
鍾嫚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雙眼無光,周遭的一輪紛紛,她卻唯我獨存,好瀟灑不羈的性子。
多年來的紳士風度讓我容忍不下以為女性這麼悽苦地哭,忍不住問道:“小姐,你沒事吧?”
她抬起眼,那雙溢滿淚水的杏眸迷茫而絕望,看得我心下一怔。
恍惚間,她已經擦乾了臉上的淚水,抬起頭看著我,嘴脣微微地抿在一起:“沒事。”
我依舊有些擔心,忍不住再問一句,可是她看著我,已經換上了清淺地笑意,“沒事,謝謝。”
那笑容很清很淺,就像是那被稀釋了的花香一樣,點點入心間。
她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人群,驕傲而漠然。
我看著她的背影,不禁有些出神,真是一位奇怪的女人。
再次遇到鍾嫚的時候,我很意外,想要交一個朋友,可是她卻淡淡地拒絕了。
我沒有勉強,笑了笑,讓她離開。
早就不是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子了,對於求之不得的人和事,我學會了放手和淡然。鍾嫚她就像是一場豔遇,可遇而不可求。
出了商場,她站在馬路旁等車,這個時候,車子很少,況且天氣還很陰冷,她站在那兒,小小的身子微微縮著,我心下一動,忍不住開車過去。
這一次,她沒有拒絕,她總是那麼聰明,拒絕該拒絕的,接受該接受的。
面試的時候看到她並不意外,因為她網上投的簡歷就是我過目的,也是我讓人通知她過來進行面試的。
不得不說,
她面試技巧很好,對於我們提出的問題一一應付自如,而且禮貌得當,面試官對她的印象都很好。
我一直沒有開口問她,直到最後,才開口問道:“鍾小姐,我想知道,你空缺的兩年,是自己創業了嗎?”
我看到她的神色很是明顯地怔了怔,可是,我真的沒有為難她的意思,我只是,莫名的,想要知道,她那兩年,到底是做了什麼而已。
她很大方,雖然問題很為難,但是不見她有絲毫的尷尬和難堪,反而笑了笑,“不是創業,不過這個是私人問題,無可奉告,抱歉。”
我點了點頭,看了看其他的面試官,確定大家都沒有疑問後,讓她回去等待訊息。
臨走的時候,她說了一句:“辛苦了。”
我就知道,她一定會被錄用的。
鍾嫚的工作能力很強,對於事情的上手能力很強,雖然很多事情做得並不如羅秋,但是不得不承認,她也只是比羅秋遜色半分而已。
而她,不過是一個剛剛入職的員工,而羅秋,在我身邊當祕書已經有三年的時間了。
出席宴會的時候帶女伴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在年輕五年,我或許會每一次換著不同的女伴,然後再春風一度,好不快活。
可是現在,三十五歲的年紀,我已經沒有那樣的想法了。
一個人,經歷足夠的時候,他就會發現,平平淡淡那,才是真實的,那些鏡花水月的繁華,始終是一場年輕的美夢罷了。
年紀大了,總歸是開始喜歡平靜了。
當初招鍾嫚進來的時候,很大部分用處就是為了應付這樣的酒宴。
不得不說,看到鍾嫚從化妝間出來的那一刻,我真的是愣住了。不是沒有見過比她好看的女人,只是,她總是清清淺淺地笑著,就是那一抹笑容,不經意間,就走進了你的心底。
鍾嫚平時大多數都是素顏,很多時候也就是塗塗口紅,畫深一下眼線,就連腮紅,也很少見她打。在這個女人不化妝就不敢出門的年代,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可是,她的面板很好,即使不上妝,也是晶瑩剔透的靚麗,絲毫看不出,她已經二十七歲了,開始步入女人最美好年華的尾端了。
推開門那一瞬間,我明顯地感覺到她的顫抖,我知道,她是緊張了,而她大方地承認自己緊張的事實,讓我有些吃笑。
有時候,鍾嫚固執得像是個孩子,很可愛。
我以為,像她這種白蓮花的人,一定是不會收下身上那一套衣服和首飾的,可是她卻說:“經理,我身上的這一套裙子,應該不用洗了再還給你吧?”我猜想她一定是在開玩笑,可是我抬頭看著她,表情認真而嚴肅,沒有絲毫開玩笑的徵兆。
我知道,她說真的,不是開玩笑。
她推門下了車,對我揮著手說再見,我走到半路才發現她的包包還在車上,不禁倒車回去,拿
著她的包包,走進了那一條狹窄而陰暗的小道。
鍾嫚蹲在那兒,雙手環著自己,緊緊地圍在一個包圍圈,昏暗的光亮落在她的身上,我只覺得心中忽然鈍痛一下。
我忍不住走過去喊了喊她,她抬起頭,眼淚將妝容打亂,臉上有些邋遢,可是她居然還看著我笑了笑,笑得讓我的心都收緊。
那一夜,我在她家門口,站了很久,我知道,鍾嫚的過去,一定是轟轟烈烈的。
第二天她沒有來上班,忍不住讓羅秋打電話過去問問,聽到她生病的訊息,忽然之間,連檔案都看不下去了。
她不在家,我在她家門口站了半個多小時,才看到她拖著身子,手上提了兩袋東西。
手覆上她的額頭,那滾燙的溫度讓我有些惱火,她卻說沒事,只要吃藥就好了。
我一直不知道,她那麼固執,把我扔在客廳,自己幹嘛還是幹嘛。
最後燒還是沒有退掉,我抱著她,直接去了醫院。
對待固執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採取行動。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已經兩個月了。
鍾嫚就這樣在我身邊存在了兩個人,有時候,你會覺得她的存在很強烈,而有時候,你甚至會忽略她的存在。
忙碌了一段時間後,忽然之間悠閒下來,整個人的各種鬆懈,突然之間就病了,還不清。
開門看到鍾嫚的時候,確實有些驚訝,我側了側身讓她進來。
男人都是習慣了生病自然好,她似乎也知道了,藥備好了,直接塞進我手裡,手上端著一杯水,我知道,她這是不達目的不罷休。
我只能妥協,面對這麼固執的女人,我只能妥協。
醒來的時候,鍾嫚正在廚房煮粥,我看著她的背影,有一種這樣一輩子的衝動。
陽光落在她的背部,勾勒出美好的線條。
時光安靜,歲月容和。
那一天晚上,吃完東西送她回去。
像很多天的晚上一樣,她站在一旁,淡笑地看著我倒車離開,那一刻,我突然有些衝動,忍不住喊住她。
她看著我,笑了笑,問道:“怎麼了?”
對上那雙清亮的眼眸,那些堵在喉嚨的話,突然之間,就說不出來了。
我笑了笑,說道:“沒事,好好休息,謝謝你今晚相伴。”
那好像就是最後的記憶了,我突然有些後悔,當初怎麼就不把話說出口呢,以至於現在,我沒有她半分的訊息。
十二月份的天氣很冷,我站在落地窗前,想起那一晚,後悔,卻也無奈。
已經不是年少輕狂的時候了,有些話,總是害怕說出口,就是萬劫不復了;而有些人,更是害怕靠近,就會躲得遠遠的。
果然,還是年紀大了。
只是,現在想起,心底還是忍不住隱隱作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