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吹。枯黃的落葉滾動跳躍著,毫不留戀地遠離了它們曾經依附生長的根。馬路兩旁的法桐樹,幾乎光禿禿的樹枝上染了一層淡淡霜色。路人縮起了脖頸子,往家裡,往他們嚮往迴歸的地方快步疾走。只有頂著風或順著風的汽車,還像往日一樣不緊不慢地、來來往往地行駛著。
從“紅玫瑰餐廳”一出來,範四寶就一直這樣小跑著,她要趕緊地回到家裡去,對老爺子和水月桂的遺像報告一個好訊息:又又跟艾艾當上“值星”啦,他們倆又減刑啦,哥倆同樣減了三個月呢!
石老爺子去世已滿七七四十九天了,街坊鄰居們對此好像並沒有多大的反響,彷彿這個人從來不曾在這條街里居住生活過一樣。事實絕非如此:從最近他們對範四寶的態度上來看,老爺子在他們的心中不僅印象深刻,而且還給他們種下了一種複雜的、積蓄已久的、病態的心理;以前那是因為懼於他的威嚴,懼於他那一身的好本事,隱忍不發罷了。現在好了,大家終於可以把一腔毫無道理的、但是的確存在的怨恨之氣,撒洩在這位孤寡的婦女身上啦。
先從冷嘲熱諷開始,作為試探;範四寶每每都忍讓過去——這足以說明,失去了老頭子這座靠山,她不敢再與人交惡了:她其實是一個仗勢才敢咋呼撒潑的熊包娘們兒。大可以指名道姓地對她進行人身攻擊啦!追在她身後去痛快淋漓地大罵一通!把找她的碴子當作一個消遣的樂子!
起先,魏國強他媽(由於攤上了一位好女婿,如今她在街裡說話很有些分量)和姬鴻安他媽還會為範四寶仗義執言上幾句,可是到後來就開始落井下石了;因為她們不能容忍範四寶從武子家那裡得到了好處,反過頭來又幫這家人大說好話的這種“兩面派”的做法。
風,更強勁了些。範四寶把兩隻手使勁地插在褲兜裡,眯縫著眼睛快走,感覺淚水在眼皮下面充盈得咕咕響,分辨不出是心酸還是心熱。在街東口看見了走孃家回來的施志紅跟丈夫曹達恩,她抱著他們剛滿兩個月的兒子,把嬰兒包得嚴嚴實實、暖暖和和的,走在範四寶的前面。
“他嫂子,大冷的天,抱著孩子這是從哪兒回來的呢?”範四寶友善地打個招呼,嗆了一口風。
但是施志紅兩口子不聞不問地自顧走著,好像還收收放放地排洩出來一個響屁。
範四寶自嘲地搖搖頭,拐進院門洞裡去。天井中空蕩無人。她遠遠地發現在她的家門口前面,交錯地支著兩輛腳踏車,恰好堵住了回家的去路。她頓了頓腳步,突然意會到了其中暗藏的某種動機,轉念一想,掉轉身繞到公廁另一邊的那趟過道去:還好,只在當中晾晒著一床結了層薄凍的深色床單,在風中撲啦啦地悠盪著,留出的一道空隙,足可過人。
可是當她走過去的時候,蓄意刁難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躲都躲不過:她側著身剛剛穿過這道空隙,一戶人家的門板立刻敞開來,一位凶巴巴的女鄰居簡直是從門裡飛撲出來,劈頭蓋臉地叫喊開了。
“沒長眼睛!看,你把我們家的床單給弄髒啦!別走!說說道理!”
她一把掙住範四寶的衣服後襟,想走也走不了啦。這一排的門板接連敞開了幾扇,五、六位男女鄰居擁出門外,來給女鄰居幫腔助勢。二樓的“孫大咧咧”也趴在樓欄杆上,朝下面喊道:
“對,別放她走,弄髒了你們家的床單,就應該好好地跟她理論理論!”
“好好的一條道放著不走,幹麼要禍害人家的床單?!”
“這就叫目中無人!目空一切!”
“範四寶啊範四寶,你說你這個人,不是挺能的嘛,不是挺會撒潑的嘛,怎麼著,沒有了靠山開始裝熊啦……”
範四寶抬手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髮,儘可能不去接觸那一雙雙不懷好意的和惡毒的眼神,口氣誠懇地說道:
“對不起。要不然我揭回去給你洗洗乾淨,行不行?”
“不行!洗乾淨就想完事?想得倒美!”
“那你想讓我怎麼著,你說,我照辦,行嗎?”
“喲、喲、喲,改脾性啦?”
“她這是在學韓信呢!”二樓上的人自信地分析說。
“想讓你怎麼著?想讓你繼續朝我們作威作福,你敢嗎!怎麼著呢還,你看你把我們這條街、這個‘風水寶地’搞成什麼樣子啦?!”找碴的藉口向來都是無奇不有的。
“你這話我實在是聽不明白……”範四寶輕聲地反駁道,尾音即刻被風聲與撲啦啦的響聲吞沒掉了。
“聽不明白?我呸!可以,我可以教你個乖:原先咱們這兒‘風水’多好,街坊鄰居們多團結友愛,偏偏你弄來個‘喪門星’的野種,頭一天就把人家老劉頭給咒死嘍,當我們忘掉這一茬了嗎……越長大還就越禍害人啦,把街裡大大小小的好孩子都教唆成勞改犯啦,還拐帶進去兩個女孩子家家的……怎麼著,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還有呢:整天往那間死淨人的屋裡跑,孝子孝孫似的,又是燒香又是跪拜的,搞得他孃的烏煙瘴氣!十有八準是在搞些邪門歪道的玩意兒,打譜往死裡折騰大家夥兒呢!”樓上的人忿恨地用拳頭捶打著樓欄杆說道。
“老孫說的像那麼回事,聽說死了的那個老頭子曾經當過和尚,肯定會幾手妖術——”
“說我呢!別扯上石叔!”範四寶的聲調突兀地含帶上了激憤的情緒,不等鄰居們出聲,她又有條有理地說起來,“把事情擺擺清楚:老爺子活著的時候,你們巴結的巴結,爭著給笑臉的爭著給笑臉,哪怕多說一句鹹的淡的,你們敢嗎?都不敢。現在老人走啦,別說人家生前並沒有得罪過你們中的哪個,就算有一點不愉快的小事小情,這些活著的是不是也應該尊重一下死去的人呢?”
“聽她瞎扯淡!說正事,叫她賠床單!”
“不對!叫她賠咱們街裡的‘好風水’!”
“叫她把107戶的那扇門從此鎖死嘍,不允許她再一趟一趟地進去燒香磕頭!你們想一想,這不是叫咱們一整院無辜的人們跟著撞喪氣、倒黴運嘛……”
“老孫說的很有道理!兩個死人有什麼好拜祭的,又不是你親爹親孃!”
“孃的,火了人我把那間屋全都砸爛嘍!看她——”
“你敢!”範四寶陡然尖利地發出怒吼,一下子把這些漸已習慣對她肆無忌憚地說三道四的鄰居們震懾住了。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剛才還顯示著懦弱的形象立刻野蠻起來:以往的那個範四寶又回來啦!
她把一隻手叉在腰上,分劈開兩條腿,深吸一口氣,面目凶狠地用一根手指頭指點著這幾位鄰居,並且顧全到了樓上的那一位——一個人也沒有落下:
“他們不是我的親爹親孃,但是水月桂讓我感受到了什麼叫姊妹情,教會了我什麼才是氣度;老爺子讓我見識到了什麼叫心胸,叫從容,叫仁義。他們倆留給了我今後也使不完的心氣,這就足夠啦!哼,罵我,欺負我,你們也該盡興了吧!記住,到此為止啦!孃的,都給我忙去吧,再聽到你們嚼舌頭根子,就別怪我對你們不客氣啦!”
“張狂個屁!你們看,她還張狂個屁!”
“範四寶,你給我們放老實點,火了人,我可不管你是男是女、活了多大歲數,同樣是一頓狠揍!”
“哈、哈哈哈哈……”範四寶冷笑著,針鋒相對地說道:“還真就沒有人敢動我一指頭!我告訴你們:我有兩個兒子,說他們倆是殺人魔王或許有點吹噓,但是要叫他們倆辦你們這些個熊包孬種,那可就像捏死幾個蟑螂那麼容易啦。怎麼著,以為他們倆回不來啦、還是你們活不到他們倆回來的那天啦?行,急著找倒黴也不打緊,我的兩個兒子交下好人緣啦,光街裡就交下了好幾個,怎麼著,先叫他們辦辦你們幾個?鄰里街坊的住著近便,說下手就能下手。聽著:我還就撂下這句話啦——遲胖子;孫大咧咧;單蘭英,這兩天先折騰折騰你們三家耍耍看,信嗎?等著吧!”
再也沒有言語上和表情上的對峙了,更沒有發生肢體上的衝突;鄰居們很快悻悻地散開去,各進家門,留下來一連串的嘭嘭關門響動。
範四寶沒有回家,她含著嘲弄的淺笑,轉身走出院門洞去了。這天晚飯的那個鐘點,她在“中山廣場”的一家飯店請了一桌客,將近九點鐘的時候,才帶著些許醺意返回家來。
兩天以後,被她點名的那三戶人家,在深夜幾乎同時遭到了磚頭跟石塊的襲擊。不僅如此,216戶的“孫大咧咧”騎腳踏車去上夜班,騎到臨近廠門口的一條岔道上的時候,從路邊的冬青綠化帶後面,忽然跳出來幾個用黑毛線帽子矇住臉面的傢伙,連車帶人地就給踹翻在地,好一通暴打。
後來三家聯合去派出所報了案,所裡委派那位沒能按佳期當上新郎官的卲衛東前來調查情況。他穿了一件棕色的皮夾克,騎著三輪摩托車突突地開進了街裡,往院門洞旁邊一停,把一雙黑色的皮手套夾在胳肢窩裡,大搖大擺地走進天井中來,敲開嫌疑人的家門。鄰居們很不理解地看著他站在範四寶的家門口,毫不避諱地、親親熱熱地問道:
“四娘,有人告你買凶蓄謀殺人,打擊報復,還有搞封建迷信,有這回事嗎?”
“進門說話吧。”
“不用,今天的天氣挺暖和,在外面站一會兒吧,整天坐著,把個腰坐得夠嗆。怎麼著四娘,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他們說的那些事情,跟你有沒有關係?”
“即便我想說跟我有關係,可是證據呢?”嫌疑人坦然地遞到門外一杯熱茶。
“這不,我們正在調查嘛。”
“那就調查吧,若真有這回事,坐牢殺頭我都頂著。”
“說的這麼嚴重。行,不是你就行……”民警噓著從杯口冒出來的熱氣,嗞溜嗞溜地喝了幾口茶,把杯子還回去,就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事情最終不了了之。從此以後,街坊鄰居們不敢再去輕易地招惹範四寶了。因為加劇了憎惡感,因為本著“明哲保身”這種個人主義的處事待人態度,絕大多數人對她都採取了避而遠之的相處方式:她被街坊鄰居們徹底地孤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