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之往事-----四十一 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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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彌留

卲衛東與石美的婚期越來越近了。老爺子託範四寶透過卲衛東把石美叫到家裡來,從她記事起,第一次用特有的親暱稱呼對她說道:

“俺石美,看來爺爺是趕不上喝你的喜酒哩,沒準還要給你們添一回堵哩……這是爺爺攢下的所有財產,攏共兩千塊,一千塊給你,一千塊給俺石好。俺為啥一分不給俺又又哩?因為俺把大部分的疼愛都給了他,俺想,俺該對你們有所補償啦,都是俺的好孫子、好孫女、好重孫……”

老人好像是第一次嘮嘮叨叨地多說了話,把一張存摺交給石美后,疲倦地向她揚了揚手。

石老爺子看見無常鬼在朝他的魂魄走近啦:他開始“辟穀”,每天只喝有數的幾杯清水來維持身體——活著的生命的消耗,盤腿跌坐在**,默唸著高僧大德的偈語,做最後的參悟。

既已舍染樂,心得善攝不?

若得不馳散,深入實相不?

畢竟空相中,其心無所樂。

若悅禪智慧,是法性無照。

虛誑等無實,亦非停心處。

仁者所得法,幸願示其要。

高僧的偈語,成為了老人一生中最大的一個困擾,直至今日,仍然難以參悟。

“看來俺是見不到佛祖囉!”他落寞地想道。

門外瑣碎聲響本是範四寶的一番心意:她下彎著腰,往將要送進門裡的暖瓶中灌入一大瓶槐花蜂蜜,中午的太陽光在暖瓶裡飛快地閃了一下子,晃花了她的眼睛;她直起身憂心忡忡地捯動著兩隻腳,趴在門板上聽了聽動靜,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先不去打攪老爺子的清淨。

石老爺子合著眼皮略微抖動了抖動眉梢,好像聞到了一絲清清淡淡的槐花香氣;正是這絲香氣,潛移默化地動搖了他最後的參悟,於是思緒悠悠地飛到了從前的從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家的種,從他記事起,就已經是寺院的一名小沙彌了。

僧人們消磨在每天枯燥的修行中,慢慢地習慣了安於這種單一乏味的、日復一日的白晝與黑夜,身體內的那些個“世俗慾念”,逐漸地被清淡素齋和戒律束縛打磨得越來越模糊,似乎修成了“四大皆空”的上乘境界。但他是個例外:每天習武,還有稟賦的體質,即便是清湯寡水,也照樣能夠滋養得他出落為一個肌肉發達、孔武有力的大塊頭;正因如此,他不再具備參禪悟道的慧根了——天賦異稟的強健身體,成為了他最大的心魔。

寺院裡的那棵古槐伴他經歷了二十六次發花和凋謝,每一年,那大片的清香似雪的花墜,都會在他的體內注入幾分不安分的**。最後一次目睹古槐的枝椏遍掛花墜的那天夜裡,他又做了那個奇怪的夢,又一次遺了精。

記不清是哪一天了,記不清因為何種緣故,某個深夜,他突生惡膽,點燃了寺院的後廚房,趁亂逃出山門去……

擺脫執法武僧的追蹤;逃竄;蓄了發;賣把式、打短工;活著。對,那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時節,途經一家古玩店,店面上方懸掛著一面匾額,上面鐫刻著四個青綠色的大字:

天賜奇石

看到它的第一眼,他的俗家名氏也就隨之誕生了——修行中的他姓的是一個“釋”字;那好,現在就取這個“石”字為姓,名嘛……就叫“天賜”吧!

片段在思潮中停頓了片刻,老爺子的嘴角微微綻開了一抹笑意。有了俗家的姓名,也就有了那段姻緣……

這是命運,是緣分:“白露”的頭兩天,在“雁門關”外的一條崎嶇的羊腸小道上,他恰巧遇見三個劫道的壯漢,他們正在打劫一位五十歲上下的、店掌櫃模樣的男人;俠義心腸驅使他當即衝了上去,一通拳腳把三個劫道的歹人打個落荒而逃,解救了那位落難的老先生。

後來得知,老先生在關外的小縣城裡開了一家雜貨鋪,姓呂,是個鰥夫,膝下僅有一個女兒。此次外出收賬,回返時不期經遇了這次凶險,幸而遇見了俠義之士,才得以化險為夷。攀談中,呂掌櫃的聽說他四海為家,是個流浪漢,對外鄉人的來歷不聞不問就盛情地把他挽留下來,不僅從此給了他安定的居所與溫飽的生活,還在當年臘月裡把女兒——呂喜鳳嫁給了他,招他當了上門女婿。

說實話,妻長得並不好看:粗眉細眼,闊嘴肉鼻,還是一個在當地少見的健壯的大腳女人。但是他仍然高高興興地當上了新郎倌,熱熱烈烈地跟她恩愛,在第二年“秋分”的時候,有了他們的頭一個兒子景秋。隔年開春,次子景盼又呱呱墜地來到了人世。——這個在第一眼從匾額上應運而生的姓氏,彷彿一夜之間就人丁興旺起來了。

恬淡安寧的小日子啊,使他甘心情願地趨向於一眾平庸的人物當中去了:把一身好武藝深藏不露,學習著,撐起這間門面不大的店鋪。“就這麼過!”

願望誠然美好,但災難從來不由人的何種祈願而銷聲匿跡。給景秋過完三週歲生日,他動身遠赴山東採辦貨物,這一走,哪成想災難從天而降:早在天熱的那會子就聽見街上有人傳言,說小日本子跟中國軍隊打起來啦!就快要打進來啦!果不其然,歸途中,時常會見到成群結隊的“矬子兵”,他們狂妄蠻橫地打著“膏藥旗”,專門去禍害那些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世道大變啦……

星夜兼程。晨霧中的縣城就在眼前——回家——嘶啞的悲泣聲從內室隱隱傳出;店鋪裡遍地狼藉,像剛被一群畜類橫衝亂撞地踐踏過一樣;岳父的屍體橫躺在通往內室的過道上,圓睜雙目,刺刀把他的肚子挑開了一個血窟窿,一堆內臟從腹腔流到了體外去……頭髮蓬亂、衣衫不整的妻兩眼呆滯,嗚咽著蜷局在炕角那裡,渾身打著哆嗦;三歲的景秋和一歲多的景盼小哥倆,滿身灰土,躲在南牆的那面夾壁中,連悶帶嚇已經不省人事啦……

就在昨夜,一群獸兵闖入店鋪,殺害了老掌櫃!**了他的妻!

“殺小日本呀!!!”他在心底狂躁地迸發出怒吼!

他是不具備修禪悟道的慧根,但這不等於說他也不具備理智與智慧——即便懷有多麼強烈的仇恨和復仇慾望,他也能夠清楚地認識到:魯莽行事,無疑等同以卵擊石。需要暫且忍氣吞聲!忍氣吞聲地安葬了岳父,把失魂落魄的妻兒轉移出縣城,安置在二十幾裡以外的“水家莊”一位相與的家中。化了化妝,隻身返回縣城去。白天,他混雜在叫花子當中沿街乞討;天一黑,就開始四處尋覓復仇的目標。

兩天後,終於給他等到了機會:那是一個蕭條的夜,一個五短身材的、長著兩條羅圈腿的鬼子兵落了單,滿嘴酒氣地在大街上濫撒酒瘋;他悄悄地跟了上去,跟到一處燈暗人稀的拐角上,猛撲過去痛施殺手——一下子扭斷了小鬼子的脖頸子,送他去了地獄。

出了幾分惡恨,連夜逃出了縣城,一路飛奔,趕在天亮以前回到“水家莊”,告別那位相與,攜妻帶子踏上了流亡的行程。

記的是農曆的十月二十九那天……是那天,這個日子是妻的生日。他把妻兒安置在一片小樹林裡,獨自去尋找人家,討水討飯。看到遠處的房屋了,同時也看到了西面那條狹窄的小道上,走來三個持槍荷彈的“皇協軍”,他們押解著四個被五花大綁的老百姓,咋咋呼呼地濫施**威。

這情景不禁使他義憤填膺地繃緊了全身的骨節,感覺就像獵豹一樣在體內迅速地積聚著能量,心底有個聲音在說:“殺不到小鬼子——俺就拿他們的狗子開開葷!”就這樣,他在幾秒鐘以內謀算好了出手的步驟,裝出一副身體羸弱的樣子,顫顫巍巍地朝他們走過去,不等那三個漢奸破口大罵,憑他極為精確的目測為保障,勢如閃電地飛撲過去——三招撂倒了他們;眨眼間一一被擊中要害——全都見了閻王!他馬上縱躍到老百姓們身前,為他們解開繩索,帶領他們一口氣狂奔進妻兒藏身的那片小樹林裡。

四位被救者中有一位姓李的中年男人對他交出了實底:是“八路軍”某團的團政委,這次與三名警衛員在前往總部的途中,過“封鎖線”的時候被一隊“皇協軍”攔截住……當時這位李政委表示可以引薦他去參加“八路軍”,但是為了妻兒,他放棄了這個大好的機遇。

“俺少殺掉多少小鬼子,你說。”後來,每當跟妻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會把這句話掛到嘴邊,常常會。因為他總覺得有愧於心。

對於妻,他依然如故地那麼愛惜她、疼她,從不曾因為她遭受過那些個東洋畜生的玷汙而嫌棄她:她沒有錯,如果非要嫌棄、非要憎惡的話,那個人該是他——在危難時刻,一個不能保衛庇護親人的爺們兒,有臉麼?!

沒有當成“八路”,一家人繼續行進,繼續逃亡。若不按民國紀年,那就是在公元一九四四年的秋天,一家人隨著遷徙的人流來到了現在的這座城市,在市郊的“福祿山”山腳下的一座小村莊,落了腳。“那裡的民風真淳樸、人真厚道哩,拿俺們一家根本不當外來戶……”

不懂莊稼活沒關係,他有的是力氣,還有在陡峭的山路上如履平地的本領,在寺院裡學過的藥理知識和醫治跌打損傷的醫術也能派上用場:憑著打柴、採藥、為村民醫治些小傷小病,足夠養活妻兒了。就在那段日子,妻懷上了他們的第三個兒子——景升。

那時候,村裡新搬來了一位教書先生,是個挺英俊的中年人,家裡有妻,有個兒子,還帶著個外甥,倆孩子都跟景秋同年;兩家外來戶關係相處得最好。先生教景秋、景盼識字,做為回報,他就揹著人教那兩個孩子習武。景秋哥倆許是被小日本的那次暴行嚇破了膽子,性子又木又面,不愛舞槍弄棒,兩個外姓的孩子反倒成為了他平生僅有的兩位徒弟。又又不算在其中……

“俺怎麼想起又又來哩……”老爺子合閉的眼皮顫動了幾下,不想就此中斷這連貫性的回憶;於是分一分神,把“又又”從思想中排斥出去。

一九四九年四月的某一天,教書先生突然祕密地來訪,神色鄭重地請求他做嚮導,帶他穿越由他在採藥時探出的一條險隘的山道,以避開國民黨軍隊的佈防區域。那個時候,他才知道這位教書先生原來是一名“地下黨”……五月三十日,他引領一隊解放大軍的“先遣排”戰士,順著這條險隘的山道,突擊回來……六月二日,城市解放啦!

算是立功的人。共產黨沒有虧待他,讓他進入軍工單位當上了一名職工,給他在市區分配了一所寬敞明亮的大房子,從此過上了好日子。應該說共產黨讓天底下所有的老百姓都過上了好日子;他承認!

過上好日子是不是該報恩哩?報哪個的恩?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位姓水的相與。恰好,在建國後第二個元旦的“軍民聯誼會”上,他遇見了一位故人——抗戰時期受他搭救的那位李政委。首長親切地握住他的手,說道:“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咧……”他二話沒說,當即向首長提出了要求:幫助他儘快地跟那位姓水的相與接通聯絡。

然而半個月後首長給他帶來了一個痛心疾首的訊息:當年他跟妻兒逃離之後,由於漢奸的告密,日本兵血洗了水家……過後在十幾具慘不忍睹的遺體中,鄉親們意外發現了水家唯一的一位倖存者——水掌櫃的孫女——一個剛滿月的女嬰。小鬼子殺戮的時候,女嬰的母親死死地把她壓在了身下,用血肉之軀替她擋住了掃射來的機關槍子彈,這才倖免罹難。據說後來那個孩子給人家當了童養媳,解放後廢除了封建陋習,又被送到了福利院裡;最近她生了一場大病,情況非常糟糕……

“俺救過你,你報俺恩吧:把那個女娃給俺找到嘍,給俺送到身邊來。”含著淚,他毫不客氣地對李首長說道。

就憑這句話,楊柳抽絲時節,一位十二、三歲的文靜漂亮的小姑娘,一個身體瘦弱的孤兒,來到了他的身邊,加入到他的家庭中。她就是水月桂。那個時候,他就發現到了她的眼睛出了毛病——命運在她的幸運中,又添加了不幸。

他疼愛水月桂;報恩的心使他比對他的親生兒子們還要疼愛她。她在他和妻勝似爹孃的關愛撫養下一天天地長大,出落得一表人才,只是因為她的眼疾,做不成工作,所以過了出嫁的年紀,仍沒能找到一門婆家。

又過了一年,景秋跟於金娣成了家,單位上分配了房子,小兩口搬出去單過了。第二年有石全的那會子,正值“自然災害”時期,水月桂把她自己的那份口糧和副食品,大部分貼補給了“月子”裡的石全他媽,因為營養不良,眼睛的視力每況愈下,找婆家更是難上加難了。這樣又耽擱了兩年,他就跟妻商量著,實在不成,把月桂跟景盼撮合到一塊兒去,也不失是一個好主意。偏偏這個時候景盼處上了物件,處的就是這個井菊如!當初他就認定:這個女人絕不是什麼善類……不過又能怎樣哩?新中國,新社會,講究的是個戀愛婚姻自由,不興父母包辦。於是他跟妻想到了景升……當時妻已是重病纏身了,月桂的終身大事刻不容緩……

老爺子忽然皺起了眉頭,消瘦的腮幫子裡面,像是有一股流動的氣體,帶動著面板突突地抽搐著;腦海中閃動的記憶的片段變得飛快起來,並且有些混亂。

景升憑什麼看不上月桂哩?多好的一個人呀……景升偷偷地報了名,去支援北大荒建設,在他娘病重的時候……景盼成了家,井菊如一句“留下來照顧娘,”兩口子就佔去了朝向最好的那兩間房……妻走了……石謙出生了……景盼這個逆子!很明顯,井菊如還在為當年老兩口撮合景盼跟月桂的那檔事心懷怨恨,謀算著要把月桂從這個家裡趕出去!不肖的逆子偏偏奉和了那個惡婆孃的嫉妒心腸,真不像石天賜的種!他們到處造謠,往月桂身上大潑髒水……

她被人們誤會成一個“搞破鞋”的女人,這都是石景盼跟井菊如造的孽!虧她還以德報怨地勸他,要他寬恕那對狗——噯!他要為她挽回名譽!於是他找到了跟他已經成為莫逆之交的李首長,請他幫忙拿個主意。

李首長認真地思考了許久,向他提議說道:“娶了她吧,和她成為一對合法的夫妻吧。”

“土鱉!”從不罵人的他當即罵出口來。他很震驚。“你這也叫個主意哩?!為啥給俺出這麼個壞主意?!俺……俺收她當義女難道不成?”

“難道你看不出來嗎,現如今大家的良知已經被矇蔽了呀,老石。你看現在這種情形……想堵住那些人的嘴,想不叫月桂受批判、甚至遊街,我勸你儘快地和她去領結婚證……”李首長坦率地一條一條分析給他聽。他緊咬著牙,恨不能立刻宰了石景盼這個不肖的逆子!

最終,他跟她領了結婚證:她願意;她並不知道他就是她血海深仇的起因,把他當成了恩人……後來應她的要求,他們搬到了“梧桐街”……

老爺子的思維忽而又變得清晰、有條理了。

景秋雖然人木訥,不爭一腔的豪氣,但人品很不錯;他的愛人於金娣也算得上賢妻良母。還有他們的一雙兒女——若說起這三個孫子,小時候屬石全最軟懦,像個面瓜似的叫人瞧不起,誰成想越長大了竟然這麼出息,而且有膽色:隻身就敢闖進“賊窩”裡頭!噯,若是小時候也點撥他幾招幾式,沒準還要出息。石謙就差大勁囉,難怪,有那樣的娘、那樣的爹,能出落成現在這樣就很不錯囉。不怪種不好,“龍生九子”還個個不同哩。再看又又,看著他啊,就像重活了一遍似的,一舉一動都像是在照鏡子一樣……又又的人品也好,別看他下了大獄,要知道那是佛祖的天譴,他是代爺爺受過哩……

從牆壁那面穿透過來鄰居“周齙牙”與他愛人的爭吵聲,擾亂了老爺子的思緒。他剛剛定一定神,忽然感覺眼前一片血紅,剎那間,這顆心臟就像被一隻利爪掏出腔子一般——他連忙深吸幾口氣,匯聚在丹田孕化成氣力,慢慢睜開眼睛活動了活動雙肩,稍刻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狀態就像青壯年時代那般生機勃勃了;他意會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狀態,伸開腿把兩隻腳耷拉到床下去,探身開啟對面床尾處的那隻大木箱子,從裡面取出又又以前孝敬他的圓領衫、棒球帽、長褲、深藍色的運動衣和一雙從未穿過的黑皮鞋,一口氣把身上的衣褲換下來,穿好皮鞋,戴正棒球帽,坐回到**去,仔仔細細地捋順了下巴磕上的那綹花白的山羊鬍須。

這個時候門被推開了,石全和卲衛東走了進來,範四寶提拎著一把暖瓶也跟了進來。

“來的又巧又好!”老爺子聲若洪鐘地說道。

“打扮得這麼利索要去喝我們倆的喜酒呀,爺爺?不急,還得再等三天呢。”卲衛東樂強顏歡笑地打趣說。

“爺爺,今天吃東西來著?”

“哼,”範四寶擱下暖瓶,對著石全的後背無聲地啐去一口。“都好幾天沒吃東西啦!”

“爺爺,這可不行,絕對不行。您想吃點什麼,您說。”卲衛東往前湊了一湊。

“你們都別給俺打岔。”老爺子擺擺手說,“俺這是要走哩,叫俺一口氣把要說的說完囉。”

“叔,胡咧咧什麼呢。”

“別打岔!記住:壽衣就是這一身哩;俺走後甭給俺洗洗擦擦囉,俺闢了谷,不會拉下尿下,乾淨著哩;不要在今天就把俺抬走,在這兒停上一宿,人有三魂六魄,俺得留一個魂在這兒等俺又又回來哩。來,全兒,你過來,代俺給你四娘磕個頭,——這十多年的鄰居處得,太值!”

此時,範四寶與石全相視一眼,頓時就冰釋前嫌了。

“四娘——”

“你給我老實待著!聽你爺爺瞎說……”範四寶背過身去抹了把眼淚,回過頭來說:“叔,別瞎咧咧啦。給您買幾斤肥腸去,您一氣先吃嘍,然後咱們再說別的,怎麼樣?”

“拉倒吧,”老爺子穿著皮鞋把兩條腿盤到了一起,跌坐在**,臉色愈發的紅潤起來。他把要說的每一個字都吐得中氣十足:“中!沒啥可交代的哩!你們快聞聞——街西頭的槐花開——囉!”

隨著最後一聲長音,老爺子帶著許許多多不為人知的祕密,從從容容地合上了眼簾,從從容容地嚥了氣——那綹山羊鬍須微微地一下沉——跌坐著溘然辭世。

屋裡的人亂成一團,被踢倒的一把暖瓶,發出了悶悶的、像嘆息一樣的響聲。滿屋裡都是槐花清雅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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