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天裡,青青在她的暑假作業本上沒有寫下一個字,對她爸媽的勸告與語氣和藹的警告也抱以無視的態度,把它們當成了耳旁風。每天早上,等到爸媽領著弟弟出門上班以後,她馬上就趕往六站車程以外的“城南路服裝批發市場”,去跟又又形影不離地呆上一整天。
合法的正式攤位辦下來了。西服(洋垃圾)也快賣光了。又又和艾艾本來打算跟著吳大丁跑一趟廣州的,但現在有人脫不開身了;沒有相處得最最親密、最最信任的好夥伴相陪,艾艾當即表示他不願意出這趟遠門!後來他們倆一商量,就請吳大丁代勞一下,幫他們順便進一批貨,暫時這麼將就著。
哥哥遠行以後,弟弟本應該替哥哥多分擔一份責任,看管好家裡的攤位;可吳小丁的心思全然不在做生意上面了,整天跟在又又他們左右,東一頭西一頭地在市場上游走,放著自家的買賣不去招呼,幫又又和艾艾兜售所剩無幾的那幾件西服,而且振振有詞地帶著反問句對喬朗輝說:
“又又這一陣忙,顧不上做生意啦,艾艾自個兒拉不開栓,我幫幫他們那是理所應當的。人嘛,就是要以義氣為重,不是嗎,大灰狼?”
最近以來又又確實分心了——自從那天晚上跟青青長談中聽出她的口語裡含帶了些許煙臺口音之後,他的耳畔時常會迴盪起那個稚氣的、絕望的叫喊聲:“又又——救我!救——我!……”他執拗地感覺到,他深深地虧欠了她,至於虧欠了什麼,他卻說不清楚。
“又又,我想喝酸奶,水果味的,”
“馬上!”只要青青一開口,他就會像一陣風似的趕緊照辦:近,大步流星地跑著去;遠,那就借別人的腳踏車快蹬快騎。
“又又,‘櫻花公園’變樣了嗎?”
“去,咱們這就去,陪你去看看。”
“又又,他們說的那家炒的山核桃,真有那麼好吃?”
“你等著……”
全都是些女孩子纏磨人的小事情,但是又又從不怠慢,而且每每做起來都顯得那麼心甘情願,都那麼樂顛兒樂顛兒的。有兩次,吳小丁搶著要代為效勞,可是他不許,非要親自去滿足青青的每一次支使。
“又又,剛才我幫你賣出去一件西服,不過賣得挺便宜的,那個男的太會說話啦……”
“白送也行,只要你高興。”
吳小丁用餘光瞟著十幾步開外那對幾乎形影不離的身影,沙沙響地撓著一頭與時髦女性可有一比的鬈髮,帶著落寞與傷感的口吻對艾艾說道:
“又又談戀愛啦……”
艾艾向吳小丁要來支菸卷,點著抽了幾口,眯縫起眼睛(看青青不比看別的女孩子),很有把握地說:
“不可能。你沒真正瞭解他這個人,對他來說,這個年齡談戀愛那就等於‘調戲婦女’,難道你忘了他有多麼聽他爺爺的話了嗎?他不會談戀愛的,要談,那也得等到‘入洞房’的年齡。我這話錯不了,都敢拿人頭跟你來打這個賭!”
“那麼……你看他們倆有多親熱呀……”
“友誼。友誼懂不懂?”
“……不懂。”
“這也難怪,其實連我也弄不懂,明明是‘在社會上混的’啦,搞個把物件還不是純屬正常呀,可他偏偏……搞不懂,實在是搞不懂……”
下午正四點鐘,青青像前幾天一樣準備要趕回家去,她把又又拽到一邊來,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已經說過有幾天的那句話:
“必須趕在他們下班之前……”
“我知道,你爸媽對我們這些人有看法,”
“不是的又又,其實我想問——都快一個禮拜啦,為什麼沒看見你像以前那樣笑過呢?”看來青青發現了這個現象。
“笑……沒什麼可以讓我笑的事情。青青,回去吧。”
“……那好吧。明天是禮拜天,他們都在家,我可能過不來啦。”
“是嗎。——行,後天吧,後天你再過來,我估計後天你該想吃‘王家餛飩’啦,我請你。”
“又又——你知道?!又又,我想說——”她把散發著清香的少女的臉龐湊近他的耳畔,“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最最最好的好朋友。”
“哎呀!沒看見,沒看見……”這是一位女孩子大驚小怪的聲音——張曉曈為了讓別人贈她一個漂亮的髮卡,大老遠地找艾艾來了。發現青青的眼神中含帶了幾分疑惑與不快,艾艾連忙幫兩位少女做起了互相介紹。
“都是鄰居。我家就住在二樓,踩在艾艾家頭頂上。我聽說過你,也知道你回來啦,但是你老不出門,碰不到面。哎,聽說你跟又又……”艾艾的話音剛落,張曉曈立刻就快人快語地、自來熟地說了起來。
“嗯。你好。”青青淡淡地打了個招呼。
“你好你好。你看呀艾艾,人家青青長得多高、多漂亮呀,簡直就是畫上的人兒……”張曉曈跟街裡的那一部分婦女一樣很會說話,口氣也惟妙惟肖。
“謝謝你,你也挺好看的……”於是青青自然地露出了笑容,感覺與這位年齡相當的女孩子親近了一些。
“你們倆躲在這兒嘀咕什麼?”艾艾不需要理由地高興起來,他晃動著下巴磕問又又。
“青青正準備回家呢。”
“正好,我也準備回家去,一塊兒吧。”張曉曈親熱地挽住了青青一隻胳膊,嘰嘰喳喳地要跟她聊下去。“青青,你看看我頭上的髮卡好看嗎,艾艾贈我的……”
青青敷衍地搭著話,朝又又眨了幾下眼睛,就被張曉曈連拖帶拽著走開了。
同年齡段的、而且同處於青春期的女孩子很容易溝通,很容易投機地聊到一塊兒去:昨天與青青在回家的路上沒能夠聊盡興,今天上午九點多鐘的時候,張曉曈披散著亂蓬蓬的頭髮找上門來。兩位少女嘁嘁喳喳地貓在青青睡覺的吊鋪上面,也不嫌悶熱,不知不覺聊到了臨近中午頭上。有一點必須說明——這一次可以算作是祕密的交談,令青青開始有些心迷意亂了……
前幾日,青青一直認為她與又又之間,只是情意篤厚的好朋友久別重逢的那種感情,至於這幾天他對她所表現出的那些舉動也不難解釋——小的時候,他就是這樣來保護她、愛護她的……但是,張曉曈無緣無故地吃吃笑著、羞紅了臉蛋子所說出的她自己的那些個祕密;譬如怎麼去跟艾艾鑽“炮臺山”的小樹林,怎麼去嘗試她和他第一次接吻,怎麼去……這些個別人家的祕密,一下子就否定了她對於與又又是種什麼樣關係的那番認識——她那顆情竇初開的少女之心,怦然地攜帶著春潮,像揣進懷裡一隻不安分的小鹿似的,舒服而又緊張和羞澀地盪漾著急跳起來了……她在想、在肯定:“我愛上他啦……”這種情感在她那雙清澈、純真、美麗的大眼睛裡,逐漸地跳躍著印上去了一抹難以形容的神祕的動人光采,隨之,整個身體都熱燙得酥軟啦……
“賠錢貨!”漸愈嘈雜的天井中,像是從上空狠狠砸下來的一樣暴發起“張大巴掌”的怒吼聲:“賠錢貨!前幾天偷去我一瓶酒,我忍啦!媽的,這又少了兩盒‘大前門’,全叫這個賠錢貨倒貼給哪個王八羔子啦!小小年紀就不學好,搞‘破鞋’,搶著去當賠錢貨!……”
“省省吧,求你消停消停吧,叫鄰居們聽見當笑話啊。回家去……”像飄散開的煙塵一樣的動靜是張曉曈她媽苦苦勸說的聲音。片刻,又響起107戶老爺子洪鐘般的乾咳警告聲;最後是天井中恢復的那片為生活而製造出的嘈雜聲。
“曉曈,”吊鋪下面青青她爸開始叫喚開來。“沒聽見你爸發火了嘛,還不趕緊回家看看去!”
“沒事,周叔。”張曉曈沒羞沒臊地對下面迴應一聲,馬上跟青青咬上了耳朵:“……怎麼樣,有意思吧……”
青青愣了一愣,臉蛋子倏地飛上了霞光般的紅暈,仰起上身,不再有一絲拘謹地朝張曉曈踹去一腳。
“曉曈,好閨女,回家去吧,回家看看你爸媽有什麼事要跟你說。”韓玉霞也在下面叫著;聽得出,她與丈夫非常擔心女兒會被這個瘋瘋癲癲的女孩子給拐帶壞嘍。
“好吧好吧,”張曉曈向青青擠擠眼睛,順著吊鋪的竹梯子爬下去,腦袋瓜子在離開前的最後一刻,伴以口型對新結識的女伴悄聲說道:“又又很不錯……”
青青忽然收斂了羞澀的淺笑,垂下去腦袋,忽而輕輕地搖晃,忽而又堅定地點了又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