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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氓之往事-----二十一 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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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女兒

十幾條狹窄的衚衕。其中的一條,由南至北是帶有座座緊鄰的、高矮不齊的、磚石壘起的小院的一長排平房。從北面數起,第三座院門裡的右手邊,一間面積不足六平米的小屋,就是青青的安身之處。這間小屋原來還有姥姥的一席床位,但是姥姥在去年開春上去世了……那天黃昏,已經躺在**昏睡了兩天兩夜的姥姥突然睜開了眼睛,平平常常地說道:

“我有點餓。青青,給我弄口吃的吧。”

舅舅蹲在小屋門外一支接一支地抽菸。舅媽孟寶芝叫青青的表妹端了一碗中午的麵條送過來,馬上就把她女兒喚了回去。

青青喂姥姥吃了幾口涼麵條,想哭,卻又不敢哭,怕舅媽呵斥她是“哭喪精”。於是她只能在姥姥的眼睛對面坐下去,無聲地守候著。這時候,姥姥把老邁得失去了黑色光澤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在了外孫女微微抽搐的臉蛋子上。

“青青啊,假若不是你爺爺奶奶走的早的話,你也不會遭這麼多的罪啦……為了你弟弟,你就再忍上一年半載的吧……別跟那個姓孟的計較,她是頭叫驢託生的,這輩子就那樣啦……”說完,姥姥把腦袋一歪,癟癟的往下耷拉著的嘴角上流下來長長的口涎,就嚥氣了……

寄人籬下的幾年中,爸媽與女兒每年有兩次會面:暑假一次,農曆的正月初三一次。都是在舅舅這裡,當著舅舅跟舅媽的面呆上兩三個鐘頭,交給舅媽一筆生活費,說一句:“楠楠放在他大姑那兒呢,不放心,這就往回趕吧。”然後就匆匆忙忙地和女兒分手了。每年都這樣,只是在去年多來過一趟,來給姥姥送葬。

青青已經度過了她人生的十五個春天,即便衣著樸素,即便近兩年裡只能穿穿她舅媽像施捨一樣送給她的幾件舊衣服舊鞋,但依然掩蓋不住她那花季的動人氣質:她發育得比同齡的女孩子要早一些,悄然地、彷彿在一夜之間就長到了一百六十公分以上,身材變化得曲線分明,兩座乳峰不受束縛地鼓翹起來了,結實而又驕傲;她長著兩條濃重的黑眉毛、一雙清澈但又顯現出不可捉摸的光采的大眼睛和挺直的鼻樑;她不僅幸運地避免了遺傳到她爸的那兩顆大板牙,而且嘴脣天生厚薄均勻、紅潤可人,只不過嘴角上總掛著一分冷漠的、與她青春芳齡格格不入的叛逆意味。

青青沒有朋友。八年多來,她寧可孤獨地拒絕去熟悉身處的這個異地他鄉,把她對“梧桐街”與街裡夥伴們的美好印象執著地記憶在心底,排斥接受新的友誼,在他人眼中是個不入群的內向的女孩子,甚至於還有那麼一點討厭;所以,到後來別人也開始排斥她了,以她的表妹首當其衝。

“離她遠一點……只要你們不跟她玩,我這兒有好吃的。來吧來吧,都到我這兒……”表妹拿著姑姑與姑父從家鄉帶過來的“高粱飴糖”和“鈣奶餅乾”,拿著青青爸媽帶過來的土特產,引誘夥伴們離青青遠遠的,把她孤立到一邊去。

每天放學回來,走在狹窄的衚衕中,鄰居們只當看不見這個亭亭玉立、身單影孤的少女。在棲身的小屋裡,把家庭作業工工整整地做好;幹完舅媽分派的家務活;單獨地吃過舅媽單獨準備的晚飯,在他們一家三口在大屋子裡吃著零食看電視的時候,青青就會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在收廢品的老頭子那裡討來的、破舊得不成樣子的小說,藉著昏暗的燈光,一遍遍地翻看閱讀,以此來消磨寂寞的時間。這是一本書名叫《悲慘世界》的小說,書中有個客店的老闆娘——壞蛋德納第的惡老婆——跟舅母孟寶芝一樣的壞!但是讀小說的少女不是珂賽特,她媽也沒有芳汀的那遭悲慘淒涼的一生經遇,所以她並不期盼某一天,有一位名叫冉阿讓的先生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如果非要讓她有所期盼的話,她希望那是一位長著一張稚氣的小臉蛋子、但是身材無比高大魁梧的男子漢——他在她驚喜的尖叫聲中闖進院門來,接她回“梧桐街”,順手還狠狠地給那個壞舅母幾下子,那才叫好呢……

青青沒有盼來她想象的那位男子漢。不過這一天吃晚飯的時候,的確有人找上門了,不是闖進來的,是推開門高聲打著招呼走進來的。

“韓朝陽!韓朝陽!”是韓玉霞呼喚她弟弟的聲音。然而當她與丈夫走過小屋門口的那一刻,聲調陡然變了樣子,“韓——朝——陽!你給我出來!”

舅舅、舅媽和表妹擁到院裡來,看得出他們對姐姐、姐夫這次唐突的來訪表現得十分不適,以至就這麼瞪著眼睛乾巴巴地站在這裡,像發呆似的。

風塵僕僕的“周齙牙”斜著一側肩膀頭(因為手裡提拎的東西越來越沉),嚴厲地、像針對敵人一樣地打量著內弟一家三口,口氣冰冷地說道:

“比我分析的還要嚴重,還要嚴重!我沒有說錯吧,玉霞;那些都是做給咱們倆看的,這才是真實的情況!孃的,一臺電視機都換不來對我閨女的一點點好……”

“姐、姐夫,”孟寶芝打了個磕巴,來了說辭。“你們怎麼來啦?她舅,接東西呀,看把姐夫給累的。——青青,當著你爸媽的面,你非要我說你兩句呀。這孩子,你說剛才我來來回回竄院裡多少趟啦,一遍一遍地叫:‘青青,過來吃飯啦,過來吃飯啦……’可這孩子呆在屋裡就是不吭聲,非得我把飯端過來才行?是不是這樣,青青?要我說這孩子的性格有些孤僻,不太愛合群……”

“別嘮叨這些啦。姐夫,你們還沒有吃飯吧,先進屋吃些,我還存著一瓶好酒,陪你喝兩盅。青青,你也過來吧。”舅舅接過東西,當著舅媽的面好像頭一次說了這麼多的話。

青青坐在一張木板**,面前擺著張方凳,上面擱著掰開的半個饅頭和一小碟又蔫又幹的鹹菜,手裡拿著另一半饅頭,一小塊一小塊地掐下來送到嘴裡去,幾乎無聲地咀嚼著,吞嚥著,鼓起的一面腮幫子慢慢地一上一下蠕動著,對爸媽的態度就像對待這裡的街坊鄰居一樣淡漠。

“周齙牙”與韓玉霞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氣也不打一處來。韓玉霞一步跨進去,伸手奪下女兒手裡攥成個小糰子的小半塊饅頭,毫不掩飾情緒地把它摔在了地上。

“別吃啦。走,跟媽外頭吃去,吃好的!什麼好吃咱們吃什麼!”

“喲,花那個冤枉錢……姐姐,你可不能誤會我呀,不是我對青青兩樣,這孩子口重,愛吃這一口,除了放鹽多的蔬菜和麵食,別的她壓根就不愛吃,也算是種挑食的毛病吧……”刻薄的孟寶芝居然還想著維護她最後的一分虛偽的臉面。

韓玉霞突然感覺胸腔中湧動起來一股非要發洩不可的憤恨的熱潮,她從屋裡躍出去,緊繃著下頜,微微顫抖著肩膀頭,惡毒一樣地朝弟弟和弟妹笑了一笑,從牙縫中一個一個把字擠出地說道:

“是嗎,我閨女一向愛吃鹹菜饅頭?而且還一向愛穿別人穿剩的衣裳,對吧?”

“青青還要在這兒上學、住下去……”丈夫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在最憤懣的時候恢復他的理智,並且把他的理智分攤一半給愛人;韓玉霞的眼皮在兩秒鐘以內連眨了幾下,把胸中積蓄待發的一股惡氣用意識困難地引導向頭頂,感覺像一點一點地從頭皮往外擠出似的,兩座哺育過一雙兒女的沉甸甸下墜的**,被憋得膨脹聳起,片刻,又重重耷拉了下去。

青青走出來了,她把一隻媽媽生疏了的手掌按在韓玉霞的後脊樑上,上上下下柔和地撫捋著,這隻手分明在說:“媽,別跟這家人生氣啦,氣壞了身體不值得……”而且她的表情也一下子生動起來了,兩條濃黑的眉毛上揚著,抖動著。

“青青,跟媽出去吃飯,吃過飯帶你去百貨商店,買衣服!買新鞋!要什麼都給你買!”韓玉霞頓了一頓,翹起嘴角笑了。

母女倆互相攬著腰走出院門去了。“周齙牙”暫時留了下來,他還要辦一件事情:解開三粒上衣釦子,從內懷裡連數帶掏——掏出幾張拾元面額的紙幣,遞向弟妹孟寶芝。

“青青的生活費,你收著。”

“哎呀,還不到——”

“姐夫給的咱們就收下嘛,又不是給你花……”

要辦的都已辦妥。爸媽把女兒愛護地夾在中間,去街市上找一家沒有打烊的店面。

“進這家吧。”青青指一指裡面零星坐著三、四位喝酒的客人的店面說道。

爸媽想也不想地叫答應了她。只有小灶還壓著火,看來只能點些簡便的飯菜了。叫了三碗麵條與兩盤帶葷腥的家常菜餚。不多會兒,飯菜全部擺上桌來,青青立刻抄起筷子,自顧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了,絲毫不去注重一下女孩子該注意的一副吃相。“周齙牙”跟韓玉霞手中的筷子也沒閒著,但是並沒有為他們自己服務過一次;兩雙筷子在盤裡撥拉著,夾起菜餚中可數的肉片,放到女兒碗裡,溫情地看著她吃,一直看到她的飯碗空了,輕輕地打出一個飽嗝。

“再吃些,吃我這碗。”

“不吃啦,吃得飽飽的。你們吃呀……”

“我們不餓。青青,乖女兒,真吃飽啦?”

“飽啦。”青青在方凳上挪了挪屁股,伸直一條腿,腳後跟在地面上左右晃悠著,磨掉黑漆的舊皮鞋鞋頭,像“不倒翁”一般搖來擺去。“百貨公司——是不是早就下班啦……”她看著那隻鞋頭細聲輕調地說。

“下啦。”韓玉霞看了看門外的天色。“這樣吧,她爸,明天給青青請一天假,我們帶她去百貨公司買雙新鞋,還有新衣裳。”

“明天禮拜六,只上半天的課……你們什麼時候往回走呀?”

“禮拜天大早就走。請了兩天事假,禮拜一就得上班,還有你弟弟……”

“噢——”

好一會兒無話可說。旁桌在一起喝酒的兩位客人,討厭地嘮叨著比無聊的閒話更索然無味的醉話、牛皮話。另一桌,搖搖晃晃地走了一位老頭子。

“周齙牙”把目光定在了女兒低垂的頭頂上的那道不停在輕輕搖晃的白色發線上,有一綹蓬鬆的、不聽話立起的、忽閃著的髮絲,就像在刺癢相隔兩米開外的他的這雙眼珠子,於是眼眶中溼潤潤的,而且難以自持了。他抹了一把眼眶,又掩飾性地打了個哈欠,說道:

“乖女兒啊,爸知道你在這邊過得不好,很不愉快,爸真的知道……堅持堅持好吧,弟弟馬上就‘到年齡’啦,堅持堅持,到暑假那會兒我們就把你轉回去,咱們一家子團團圓圓地過日子……”

青青忽然抬起頭來,看看爸,再看看媽。

“這件事情在來的路上我就跟你爸定下啦,不,是定死嘍!好閨女,再熬上一陣子,一小陣子,到時候我們保證會把你遷回去,不再受那個孟寶芝的窩囊氣啦……”

青青明確地笑了,嘴脣蠕動了幾下,看著爸媽問道:

“問你們件事——又又……又又還好吧?”

“他?!”她爸的情緒頓時帶上了幾分激動。“沒好,這孩子沒個好;留級,打架,偷公家的羊,噢,這件事你是知道的……反正什麼壞事他都要沾一沾,沒好!青青,我可事先給你打打‘預防針’:等到回去以後,你可不許再跟他、還有艾艾那幾個人往一塊兒湊,個頂個的壞蛋,出息不到哪兒去。哼,他還敢叫我‘周齙牙’……想起來那天沒有,還想拿大槍捅我,翻天了他……”

青青抬手捂住嘴巴,輕笑了一聲。

她爸看著她,也忍不住噗哧一樂,就此情緒突然來了一個大轉彎,含帶上一副市儈的模樣,齜著兩顆大板牙不厭其煩地說道:

“不過,給你遷戶口這件事情還要麻煩他爺爺幫幫忙才行,應該不成問題,他大哥,就是那個石全,從部隊上轉業回來進了公安局,辦戶口……對不對口先不管,我估摸著‘有人好辦事’這句話錯不了……再就是轉學的事……應該也不是難事……”

青青的視線投向門外的馬路上,投向了來來往往的車輛,投向了目不能及的遙遙遠方:那裡,已是萬家燈火;那裡,有她從童年至今不息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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