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天裡,“梧桐街”裡的大人孩子們都在悄悄地議論著同樣的一個話題。
“聽說了嗎,一院的耿老三把個沒長臉的女鬼打跑啦,”
“啊喲喲,假不了,是打跑了一個女鬼,聽說是解放前被美國鬼子的吉普車軋死的一個小娘們兒,投不了胎,一直在咱們這一帶晃悠呢……”
“在北面的那個破倉庫裡鬧,前兩天我也親耳聽到過,但是沒敢說,怕別人誣陷我宣揚封建迷信……”
“都什麼年代啦,啊喲喲,‘改革開放’啦,不是‘**’那會兒啦……凡事得講個實事求是嘛……”
“可是說呢。哎,你們覺不覺得咱們這兒挺邪門的——你看,前些年範四寶領來的那個艾艾,來的當天一句話就把同院的老劉頭給說死嘍……聽說周齙牙家的閨女也不善,倘若不是偷偷摸摸地請了位狐仙,倘若不是把她遠遠地送到外地姥姥家去,他家那個楠楠……我看也夠嗆。聽說姐姐身上的陰氣太重啦!還有石……前額蓋上長著兩隻角,把他的親弟弟‘克’成大腦炎給‘克’死啦!這可是他們自家人親口說的……”
“所以嘛,這不是出了個耿老三嘛……據說曽經有一位白鬍子老道,他說:‘那個叫耿擁軍的,是上帝身邊的降魔童子,下凡來就是為了震住你們這兒的陰氣跟陰人來的。’還有什麼:‘到時候自然應驗……’”幾位婦女越說越不像話,連她們自己都感到難以再自圓其說了,於是拍拍屁股,不負責任地散開去。
老梧桐樹下,坐在書架旁邊的耿擁軍又在津津樂道地重複著他那天的驚悚奇遇。幾天來,他一遍復一遍地講述,講述;以至於這段恐怖的經歷,已經給同伴們的心理上,帶不來多少的影響了。但是這會兒他還在講述著,講給他那位上高中二年級的、一直寄住在爺爺家的二哥耿紅星聽。推著小車賣冰糕的老太太也湊了過來,她還想再聽一遍,順便用眼神催促一下:是不是買幾根冰糕邊吃邊講、邊吃邊聽呀?
不過範四寶就沒有心情攙和這個時興的話題;“五十二中學”傳達來通知——校方拒絕接收艾艾和又又入學——倆孩子算是臭名遠揚啦!現在離開學只剩下一個禮拜了,真是急死人。“噯,看來只有進‘工讀學校’去唸書啦,那可是低人一等的學校啊!簡直等同於提前埋沒了孩子們的前程……”這幾天她老是愁眉不展、夜不能寐,只要一看到石老爺子,她就會纏在他的面前,不住嘴地念唸叨叨著。
童維革和他的孿生哥哥跟他爸爸前往老家探親回來了。他扯著白背心的下襬,兜了些落花生、地瓜棗,滿街滿院地喊人,把夥伴們喊到耿擁軍的書攤這裡,一面興奮地均分他帶回來的土特產,一面濺著唾沫星子給大家說起了他在農村所見的新鮮光景:
“老家還真不錯……一律在豬圈那兒上茅房,男的女的一塊兒上……大隊裡有匹種馬,他們想叫它配種,可是它就是不幹,急得那個喂牲口的老頭子使勁拉著一匹母馬往上靠,還是不成,哎呀,連我這個看眼的都跟著急得上火,給它們加油,可是那匹種馬聽不懂……”
“你就別跟著急得上火啦,當一回種馬幫幫忙,說不定到最後能生下一對小馬駒兒呢……”
“武子,毫不客氣地說,你就是一個王八蛋,真的,一點都不騙你!”
“童維革,”曹達裕欣然地剝了一粒花生,送到了童維革嘴裡。“我們這兒也出了非常驚人的故事,——耿擁軍他撞上鬼啦,一個沒有臉的女鬼!”
“真的!耿擁軍,你給我講講吧,怎麼個情況?”
於是耿擁軍又一次地講起了他的歷險經過。他二哥聽了個開頭就興致索然地走開了。聽到最後,只有童維革一個人打了幾個哆嗦——沒有他人的烘托,也打不多。
“你真厲害……又又,你吃呀,這份全都是給你的……”或許童維革看到同伴們談笑風生的吃相,覺得自己太過於暴露出他的小膽氣,因而丟開了耿擁軍,湊到又又身邊來了。
吳小丁、喬朗輝和馬駿從街裡晃晃悠悠地走過來,他們對童維革分來的土特產根本不感興趣,他們感興趣的是耿擁軍;確切地說,他們對耿擁軍褲兜裡私藏的兩塊六毛錢大感興趣。吳小丁跟武子嘀咕了幾句,努努嘴。
“耿擁軍,有人看見你大哥把那天賺來的銀子全部歸還給你啦,而且你媽還不知道呢。怎麼著,拿出來買幾盒好煙抽抽吧。”武子馬上朝耿擁軍伸去一隻手掌心,四根手指頭像通上電流一樣勾動著。
“誰!誰說的!”耿擁軍瞪了吳小丁一眼,又狠狠地瞪了把心虛暴露在一張刀把子臉上的姬鴻安片刻。
“甭管誰說的啦,你買不買吧。我還不白抽你的好煙,——剛才忘記跟你說啦,其實我這兒有個老大的好處要送給你呢。”
“噢,那你先說說看。”耿擁軍瞅著武子,歪撅著屁股,把一隻手伸進了褲兜裡,揣在那裡就不動探了。
武子本想把他的錢騙過來再說,可是看這情形,如果拿不出那個“老大的好處”,這個傢伙也不可能把這隻手連錢一塊掏出來呀。於是隨便地想了一想,順口說道:
“我要給你揚名立萬呢,怎麼樣?你看,鬼都怕你,不揚揚名是不是有點可惜了啦?”
“你先‘揚名’,‘揚’好嘍我就請你抽好煙。”
“你這個人呀——嗯……‘鬼怕三兒’!你聽聽,多氣勢;‘鬼怕三’,簡直能換一條好煙!”
“以為我是個傻孩子呢?!我說武子,就憑你給我起外號這個……這個行為,來吧,先送我三條好煙賠賠罪吧。”自從打跑了女鬼,耿擁軍突然變得聰明瞭,機智了,不好對付了;而且不管對誰(又又除外),態度一概強硬起來了。
吳小丁嘿嘿笑著,朝武子搖搖頭,似乎在說:“看你怎麼下臺階!”
因為把同伴們的目光全吸引過來了,所以武子還真是有必要給自己找個臺階下。他乾咳了幾聲,捋順捋順思路,數著手指頭說道:
“外號好啊,我說給你聽——你看,你擺的那套小人書,《水滸》,你看,上面厲害的人物都有一個響噹噹的外號,像‘花和尚’;像‘九紋龍’;像‘拼命三郎’,你看你看,也有個‘三’字,多洋相呀……”
耿擁軍擺手(用的是剛才揣在褲兜裡的那隻手)打斷了武子的下文,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說:
“這麼說來你是很有道理的嘍(他都會像某些大人那樣打官腔了)?那好吧,你給又又起一個;給艾艾起一個;還有你自個兒、吳小丁——等等等等,咱們也像一百單八將那樣洋相洋相,好吧?”
“給又又……”武子看了看孤零零倚在梧桐樹樹幹上剝花生的又又,為難的攤開兩隻手抖了幾下。然而當無意中看到喬朗輝那副怪怪的笑臉時,他立刻就不感到為難了;他要拿幾個人洩一洩自找的心憤啦!他盯住了喬朗輝:“哼!這會兒不笑啦?晚啦!”一面在心裡憤懣地想著,一面不動聲色地說道:
“也是。‘鬼怕三兒’(先把這個綽號落實到這個人頭上)這個提議非常之好。行,按他所說的辦(如果得罪人的話也由他來頂著);先照顧‘港務局宿舍’的,——喬朗輝,你嘛……就叫‘大灰狼’吧。”
“我不要外號,少來!”
“挺好的,你就要了吧,‘大灰狼’,多好聽的一個外號呀……”但是有不少夥伴的情緒已經被武子調動起來了,而且有為數不少的人打定這麼一個想法:給別人起個難聽點的,自個兒落個好聽的、響亮的……然而他們想不到的是,這得看武子的心情是好是壞——這一刻,他正在洩著心憤呢。
“接下來……噢,就該回回馬駿啦;‘馬猴子’怎麼樣?不給你改姓,有個‘馬’字,很照顧你啦。再接下來……裕裕,曹達裕同志;你爸叫‘小廣播’,你媽叫‘大喇叭’,你就叫個‘牛雞巴’怎麼樣?”
“你才‘牛雞巴’呢!我不幹!有本事你殺了我,就算殺了我我也不幹!”已經有反抗的聲音了,而且發自曹達裕。
“武子,‘牛雞巴’確實難聽了些,”艾艾出面調和說。“不如叫……‘大草魚’怎麼樣,曹達裕,大草魚,多現成的一個外號呀。”
“聽艾艾的,就‘大草魚’啦,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反正不是‘牛雞巴’就是它……”又有人起鬨了。
“聽聽,這是人們的呼聲!下面輪到魏國強啦,你的我提前一步已經想好啦……‘刺蝟’;這裡面很有意義,以後再有人偷看你姐姐的大白屁股,你就用這身刺扎他們全家的腚眼子,多好……”
“又提、又提!”魏國強氣哼哼地白了武子一眼;他的眼睛天生有一點斜視,這樣一來,當他沮喪或者生氣的時候,就會給人們造成一種錯覺,會給人們帶來一種待人傲慢的不良印象。
“那個誰,姬鴻安,以後可得小心嘍,再偷看人家的大光腚,當心人家她弟弟把你們全家的屁股扎爛嘍……你看你,腿長胳膊長的,還長了個大屁股,偏偏是個小腦袋,怎麼看怎麼像只屎殼郎,行啦,你以後就叫‘屎殼郎’吧。看,多照顧你……”武子愈發張狂起來了,已經沒有什麼心憤可言了,有的就是現在這高漲的情緒,與同伴們的心情,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反差。
“你呢,艾艾呢,吳小丁呢,還有又又呢,”
“我有現成的,就叫武子。又又跟艾艾,這也屬於兩個現成的外號。你們是不是從來沒聽過老師這樣叫我們,對吧?因為老師是從來不叫同學們外號的……”面對帶有反抗意味的聲音,武子強詞奪理地辯解著;他才不能給這三個人起外號呢;又又和艾艾不必說,單說吳小丁——他家裡不是還有個吳大丁嘛。
“吳小丁呢,他沒有外號吧?不然就叫‘無小腚’或者‘小屁股’,怎麼樣?”但是有的人就沒有武子那麼多顧忌。
“誰!誰滿嘴噴糞!”
“是曹……大草魚!”
“操你媽的,出來!出來跟我單挑!”
“拉倒吧,”大樹下的又又難得開了口。“剛才還搶著往身上拾呢。閒的!”
“真是的,要我說你就是閒的。”沉默了有一會兒的耿擁軍也這麼說,但是他只針對武子。
武子不吭聲了。大家都不吭聲了。可是請不要忘記“梧桐街”裡有一位一貫嘴欠的人——他還是個孩子——童維革;他按耐不住擠到武子跟前:
“武子,還有我呢,給我起個什麼外號呢?”
“小種馬!”不知道是誰尖聲尖調地喊出一聲。
“不錯呀,”在此之前艾艾的確沒有聽說過在世界文壇上聞名遐邇的那對父子;他第一個鼓起掌來。“小種馬,這個外號好啊,好到頭啦,就是它吧……”
就這樣,從今往後童維革擁有了“小種馬”這個綽號,並且還連累了他那位從不惹是生非的孿生哥哥童維文——“大種馬”。
自動送上門的取笑物件,把被又又壓制下去的氣氛一下子掀起到**上來了,起鬨笑聲把又又不滿的聲音淹沒得一乾二淨。不過有一位能夠壓制下去這一陣譁然聒噪——那是街面上突起的、來自範四寶的、悠揚高亢的吆喝聲:
“艾——艾!又——又!來——家——囉!好訊息!好——消——息!你們爺爺找學校囉!五十二中同意收——你——們——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