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禮拜天。上午,又又和範四寶母子還有童維革他們,陪著大病初癒的水月桂到老梧桐樹下坐了一會兒,回到院裡的時候,一眨眼的工夫,那夥孩子就沒了人影,好像是被武子給招走了。
把水奶奶扶回家去,又又跟艾艾來到天井中,在縱橫交錯的晾晒的衣褲床單中找到了一方空間,艾艾用手指頭在**著泥土的地面上挖了幾個土窩窩,和又又彈玻璃球玩耍。
“又又,你見到你的小弟弟了嗎?”艾艾把顆玻璃球彈歪了,藉著問話想讓又又分分神,好耍一次賴皮。
“又問、又問,見到啦。昨天跟我爺爺去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的小弟弟……長得像你嗎。”
“看不出來,跟別的小月孩兒沒什麼兩樣,不過很稀罕人……”又又眯縫起來眼睛,回想著小弟弟酣睡中的胖乎乎的小臉蛋子,和嘴角上流著的帶著奶腥氣味的哈喇子,咯咯咯咯笑了起來。
謝彩霞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她斜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兩個孩子,問道:
“武子沒來找你們玩呀?”
“沒有。陪水奶奶的那會兒就沒見他,把個孩子瘋的喲……”艾艾學範四寶的口氣告訴她說。
謝彩霞哼哼嘰嘰地輕啐了一口,徑直走到範四寶家門口,捋了一下鬢角耷拉下來的一綹頭髮,倚靠在門框上,把那條殘腿稍稍彎曲著,讓這隻腳尖點在了支撐腿的前面,若實若虛地劃拉著洋灰地面,顯出幾分灑脫之餘,還帶出來了兩分的輕佻風姿。
“四姐,在家嗎?”
“在——”範四寶從屋裡走出來,愣了愣,就想模仿一下謝彩霞的這副站姿;但是她的腿略短了一些,而且過於豐滿了一些,怎麼站都覺得吃力,不舒服,於是她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從門板後面抄出只馬紮來,支開它坐到了謝彩霞的腳下。
“四姐,打聽個事,”謝彩霞就差再抓一捧瓜子了。“早上接走石大爺的是些什麼人物,還坐著小轎車,夠顯擺的。”
範四寶仰起臉來,因為太陽光有點刺眼,她挪了挪所坐的位置,如數家珍似的說道:
“你才看見呀?——前些日子就來請過一回,是位剛剛恢復工作的老幹部,大官兒!要說石叔人那是行善積下的大德呢:‘四人幫’那會兒,這位老幹部被打倒嘍,當時給弄得挺慘,是石叔找到了當時的‘造反派’頭頭,也是石叔的一個徒弟,託他照應著,所以才沒有遭多大的罪……現在人家平反啦,撥雲見日啦,他能不麻溜溜地趕緊來登門感激嘛!”她為他人激動地一揮手,藏在衣服袖子底下的那隻銀鐲子不知不覺地甩到了手腕子上,慌忙把它往上擼了擼。“人呀,只要積德行善,沒跑,準落個好的結果。妹子,你說我這話在不在理呀?”
“那是。要說石大爺這個人吧……四姐,老爺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不瞞你說,我問過他水奶奶幾次,可是一問到這個關節上,她總是一笑就給帶過去啦,所以嘛……這個,嘖,”
“好像藏著天大個祕密似的,”謝彩霞看上去已經沒有了情緒,伸直了那條殘腿。“走啦,四姐。”
“再站一會兒唄,”
謝彩霞向範四寶擺了擺手,一瘸一拐地走到天井的那邊去,矮一下身,就被一面床單遮擋住了。不過艾艾聽到她咕咕囔囔地說道:“我們家出了個‘國民黨’都沒有藏著掖著,有什麼嘛……”
“又又,武子他媽在唸經呢,罵他是個國民黨。”
又又剛要開口,從公廁拐角那裡傳遞過來做賊似的噓噓噓的聲音。兩個人順著聲音看過去,原來是耿擁軍。
“艾艾,又又,噓……噓……噓——”他賊頭賊腦地朝他們招著手,齜牙咧嘴地用怪樣子做暗示。
艾艾給又又使了個眼色,兩個人顧不上跟範四寶打個招呼,一前一後跑過去,三人嘀咕了一會兒,就一起走出院門洞去了。到了街東口,艾艾才想起問道:
“都有誰?”
“全齊啦,除了吳大丁全都到齊啦。還有曹達裕跟童維革,他們似乎也不住那兒……”
“這就叫全齊啦?怪不當你會留級呢。他們呢?”
“吳大丁病啦,陪他爸媽上醫院啦,”
“是他爸媽陪他上醫院!童維革呢?”
“武子叫他們倆單挑去啦,必須分出個勝負……”
說著話,他們走到了位於“港口路”中段東側的一座小土丘上。這裡向來少有人走動,遍地長滿了將近半人高的野草。隱隱綽綽地可以看到,有一群人影在野草深處晃悠著。艾艾丟開又又和耿擁軍走在前面,噼噼啪啪拍打著往**的面板上飛撞的蚊蟲。周邊的蟋蟀們試探著鳴叫兩聲,倏地沒有了聲息。
走近了,草叢中冷不丁忽喇喇站起一大片人來。
“三位同志終於衝破敵人的封鎖線啦……”
“特意先不叫你倆,好叫你們吃現成的。怎麼樣,我夠義氣吧?”武子晃盪著膀子迎了過來。
“咦,武子,你的耳朵上沾了些什麼?”艾艾問道。
“沒……噢,是雞毛,”
“別是你自個兒的毛吧。嘻嘻嘻……”
“耿老三,你再多嘴,再多嘴我就沒收你的這一份!”
又又和艾艾被耿擁軍推搡著加入到人堆裡。武子彎一彎腰,從草叢裡端起了一隻中號的精鋼鍋子,神神祕祕地咧了咧嘴,彎彎脖頸子用牙齒把鍋蓋子咬了起來——香噴噴的雞肉香氣撲鼻而出。
“在小丁家裡煮的,只等你們一到咱們就開始‘密西’。好傢伙,為它那可叫一個險呀,剛剛端出門去,小丁他媽就回來啦……”
“雞?!誰搞來的?”艾艾嚥了一大口唾沫。
武子張狂地昂起來下巴磕子,說道:
“我!我跟小丁搞來的。本來打算著慰勞一下他哥哥的,可一聽今天是他過生日,我就緊急地改變了主意……”
“怎麼弄來的。”
聽又又都問話了,武子更是炫耀起來了,調門鏗鏘地說道:
“簡直是一次‘奇襲白虎團’——……那家的雞窩就壘在家門口,我們摸到那兒,觀察過情況以後,於是我悄悄地摸過去,先把他家門上的鎖鼻兒找一根冰糕棍給它別死嘍,然後跟小丁就像到了自個兒家一樣,直奔雞窩而去……一窩子的雞嚇得咕咕咕地叫,那家的男女老少聽到啦,想出門來看看,可惜打不開門呀,乾著急,嗷嗷地喊著:‘偷雞呀,偷雞呀……’但是沒有用,還不是眼睜睜看著我跟小丁大搖大擺地滿載而歸呀……”
在大家的哈哈大笑中,又又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小疙瘩。
“這麼說,你們是偷來的,是這樣嗎。”
“不叫偷,是‘奇襲’,這叫‘順手牽羊、反手捉雞’……呵呵呵呵……”
“是偷!”又又肯定地為武子定性說道。
“怎麼啦,又又……”武子木呆呆看了又又半晌,似乎是妥協地說,“行,是偷。又又,今天小丁過生日,兄弟們齊聚‘威虎山’搞它個‘百……單雞宴’,多場面的事呀,別板著張臉子啦。還有貨呢,小丁,拿出來吧。”
吳小丁應聲答應著,身體一下一上,一雙手裡多出來了一瓶“棧橋白乾”和兩包“藍金鹿”香菸。
“來吧,又又,艾艾,”他把香菸扔給了又又與艾艾,捧著酒瓶子,張開嘴咬住瓶蓋,用發育中的牙齒把酒啟開來;肉香中立刻摻雜進了濃烈的酒精氣味。“咱們嘴對嘴地大灌一場怎麼樣,也只好這樣啦。”
艾艾一面連連點頭,一面在兩隻手掌心上吹了幾口氣,伸過去從武子端著的精鋼鍋子裡撕下來一塊已經散去熱量的雞肉,塞進嘴裡。
“香——又又——來一口……”
“我——不——沾!”
“啊——”艾艾把半口沒有嚼爛的雞肉吐在掌心中,“為什麼?很香的!”
“再香、香到天上去我也不沾!這是偷來的!”
艾艾手捧著一坨嚼得一塌糊塗的雞肉糊糊,跟大家一樣難堪得左右不是。吳小丁嗯嗯呀呀地湊到又又跟前,手裡的那瓶白酒,不知所措地在他的胸前搖擺不定著,支支吾吾地說道:
“那好……喝口酒?這可是我爸的,從家裡拿不算偷……”
“不喝。”
“抽根菸怎麼樣?”
“不抽。”他這麼一說反而提醒了又又,那包香菸劃了一個弧線回到了他的手裡。
“怎麼啦,又又?我……我得罪你了嗎?”
“不關你的事,不關任何人的事,”又又瞟一眼僵直地端著精鋼鍋子的、神態困窘尷尬的武子。“我不能沾,我早就答應過爺爺,不能沾。”
聽到又又這麼一說,武子釋然許多。他活動了一下泛酸的眼珠子,咧著嘴說道:
“原來不是瞧不起我們呀。明白,明白,練武的人嘛……”
“是做人的規矩。”又又糾正他說,“我爺爺說過:第一,不可以偷盜;第二,不可以調戲婦女;第三,不可以沾菸酒;第四,不可以……”
“可是——你爺爺並不在這兒呀。”艾艾把那口雞肉糊糊填進嘴裡,嗚嗚嚕嚕地說道。
“那又怎麼的,難道他不在我答應他的話就可以不算數嗎。”
大家沉寂片刻,耿擁軍發出了一聲感嘆:
“噯——又又啊,你真是的……你也太聽家長的話了吧……”
好幾位孩子像大人似的唏噓著,眼睛瞟著武子手裡的精鋼鍋子(他就是不肯放手讓給別人來拿),亂哄哄地來勸說又又:
“是呀,你看我們哪一個那麼乖乖地聽他們咋呼?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對付過去也就夠給他們面子啦……”
“真的又又,只要我們不說,你爺爺絕對不會知道的。沒事,我帶了大蒜跟茶葉,過後嚼巴嚼巴,家長聞不出味來……”
“小丁過生日,怎麼著也要給個面子吧……”可是任憑怎麼勸,又又就是不為心動,不妥協。如果非
要說他妥協了那麼一點的話,其實就是他對大家眼巴巴的勸說有一些過意不去而已。
“你們吃你們的,甭管我。”
“算啦算啦,咱們別勸他啦,開吃!”武子把精鋼鍋子放到草叢中,立刻忽喇喇地就矮下去了一個個的小腦袋瓜子。他揉了揉痠麻的胳膊,眨著眼皮看看陪著又又仍高出大夥一大截的艾艾。艾艾哼哼著,丟開又又蹲了下來,從吳小丁手裡要過來那瓶白酒,嘴對嘴抿了一小口,喊著辣撕了一條雞胸脯肉,牙齒相叩著把它一點一點地咬進嘴裡。
“吃呀……”大家為了舒服一點,屁股沉沉地坐到了被壓倒的一片草叢上。把又又閃在一邊去,輪次地喝酒,撕肉。
又又感到了一種被孤立的落寞與傷感,淡淡的,但是很不舒服。
“小丁,你哥哥得的是什麼病?”他也蹲了下來,問道。
“吃呀,該你啦……”
“艾艾、艾艾!你多吃了一口……”
“給那個一對雙兒留個雞翅子吧,也挺不容易的……嗨,該我啦……”
沒有人答理又又。一隻雞(給童維革留了兩隻雞翅膀),轉眼間連湯不剩;酒,卻剩餘下大半瓶。開始咳嗽著抽菸。遠遠望去,在大片的茂草的中心位置,嫋嫋升起來了霧一般的青煙,像是那裡藏著一個正在修煉的妖精似的。
武子與艾艾一人手拿一根雞腿骨頭,咬碎了津津有味地吸吮著骨髓。耿擁軍坐不住,高舉著一隻啃得乾乾淨淨的雞爪子,在人堆裡不停地走動。依舊沒有人來跟又又搭話,依舊把他當作局外人。
“耿擁軍,你溜達個什麼勁,想暴露目標嗎。”
“放哨,我是‘霓虹燈下的哨兵’,專管放哨。——呵,我們的維革同志回來啦!呵,後面還跟著一個‘小沒錯’呢……”
除又又之外,大家都爭搶著彎腰弓背地半站起來,往馬路那個方向張望過去:童維革和曹達裕一前一後地穿過了馬路,朝這邊走過來了;童維革撥拉著野草,氣勢不凡地在前面開路,曹達裕捂著半邊臉頰,蔫秧子似的跟著後面。與武子一照面童維革就大聲嚷嚷開了:
“武子,你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王八蛋砸我們家玻璃不假,但那是叫你挑唆的!不客氣地說,你也是個王八蛋……”
武子並沒有氣惱,當看到曹達裕的一隻烏青腫脹的眼睛時(他把那隻手放下來了),更是呵呵笑出聲來,說道:
“別惱,你別惱呀。你看,我給你留了什麼,雞翅膀,而且留了兩隻!”
童維革接過耿擁軍遞來的兩隻雞翅膀(其中一隻已經被人啃得不像樣子),解氣一樣地啃了一口,也就把這件事情丟到腦後去了。但是曹達裕氣急敗壞地叫喊起來:
“太壞啦(他不敢叫武子“王八蛋”)!簡直懷透水啦!哼,還抽菸喝酒,我要告老師!告家長!等著瞧吧……”
鬨堂大笑。武子既不覺得慚愧也不感到害怕,他輕蔑地斜著眼珠子,借題發揮地說道:
“兄弟們聽見了吧,這個人想當‘王連舉’、想當‘甫志高’,他要告咱們的密呢!”
“敢!告一個試試……”
“告什麼,誰抽菸喝酒來著?誰!看,沒有人吧……”
“處決這個叛徒!處決他!”
“對!絞死他,絞死他……”孩子們亂七八糟地叫喊著。這種局面使得本來就怵於和武子交惡的曹達裕更加心慌了,他那雙畏懼的目光在一張張凶巴巴的臉蛋子上心驚肉跳地掠了過去,滿懷希望地停滯在了獨坐在那裡的又又的臉上,楚楚的眼神不言而喻……
然而又又沒有心思去注意他的這雙求助的眼神;又又正低垂著視線,直勾勾地注視著草叢中到處狼藉的雞骨頭與菸蒂巴,似乎進入了思考狀態——或許他正在思考這麼一個問題:“自律跟交情,難道真就那麼水火不相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