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接下來是一段沉默,,在兩人同時開口想要說什麼時又陷入短暫的尷尬。那邊柳明朗沉吟片刻,道:“蘇嵐,你最近……還好嗎?”
“恩,一切都好……”頓了頓,蘇嵐也問了:“你呢?還好嗎?”
電話那頭傳來他低沉的笑聲,他用只有對待蘇嵐才會有的溫柔輕聲道:“蘇嵐,晚上可以一塊兒出來吃飯嗎?”
像是知道她會拒絕一般柳明朗接著道:“我有事找你,關於……蘇夙。”
“好。”
掛了電話後的柳明朗笑的無奈,整個人都陷在沙發中。正在他假寐閉眼之時一個蒼老的身影從門外進來,一襲墨綠唐裝,鷹眸渾濁犀利。柳明朗在察覺來人後站起身,恭敬的站在一旁。老人坐在他書桌對面的位置,瞥了眼桌面上放置的照片,緩緩開口,聲音宛如洪鐘,精神的很:“蘇夙呢?怎麼自從醒過來都不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
柳明朗轉身為柳嘯倒了杯水,語氣小心:“她這兩天身體異常的差,怕是還未好透。”
睨了眼柳明朗,柳嘯淡淡道:“你第一次幫她說話,怎麼?動了惻隱之心?”
慌忙低頭,柳明朗道:“不曾,只是就事論事。還有,這次考古現場的棺槨,蘇夙必不可少。”
柳嘯喝了口茶水,饒有興趣的看著柳明朗:“哦?”
將面前的照片往前一推,柳明朗緩緩開口:“這個棺槨的女子,父親不覺得與蘇夙差不多有八分相似嗎?眉眼稍稍有點不同,但感覺卻是一個人。”
拾起照片,照片中的女子紅衣雪肌,朱丹紅脣似是隨時開啟與你說話般,如瀑的長髮不腐不壞的散在棺槨中,有兩縷安靜的垂在胸前。再看一眼那女子雙手安靜搭在腹前,只是下方卻放置著這次考古的主要目的,那把龍鱗匕首。
柳明朗在蘇夙醒來後的第五天登門拜訪,他看著倚在陽臺藤椅上的蘇夙,面色蒼白到隨時會消失一般,淡泊的氣息在她周邊徜徉,這本不是原來的蘇夙應該有的。柳明朗記憶裡的蘇夙,睥睨無雙,冷酷無情。猶記得五年前,蘇夙任務中收購到的一瓶價值五百萬的民國時期青花瓷被盜。那個時候的蘇夙冷靜分析判斷,在找到那個偷竊者後神不知鬼不覺的處理的一乾二淨,連他都做不到的手法。這樣的女人,一致讓他恐懼。對,是恐懼。他恐懼和蘇夙的婚姻,那場婚約一直是他的夢魘,沒有任何情感隨時都可能拿把槍架在你的腦袋上。蘇夙有太多他與他父親的把柄,如果不娶她,就只有殺了她。不僅僅只是為了蘇嵐,為了他自己,他的一切,他都要殺了她。
蘇夙知道柳明朗來了,她輕輕闔上的雙眼慢慢掀起,一雙漆黑無波的雙眼無光的看著落地窗外的高樓大廈,漂泊在空氣中的塵蟎汙染。疲倦的再次閉上眼睛,淡淡道:“現在的空氣,越發的不好了。”
許是太久不曾開口的原因,蘇夙的聲音有些黯啞,卻讓柳明朗平白聽出一股滄桑緬
懷的味道。他西裝革履的站在她旁邊,她難得換了白色長裙,披散著烏黑長髮,如仙如鬼。深吸一口氣,柳明朗笑了笑:“蘇嵐呢?我約她出去,她沒來。”
“你愛她嗎?”
猝不及防的問話,柳明朗看向蘇夙,她卻兀自閉眼,彷彿那句問話與她無關。淺色琉璃般帶著凜冽氣息的眸子緊緊盯著這個女人,薄涼脣瓣扯出一個冷酷的直線,卻在一瞬凝固了周圍空氣後乍暖還寒,笑的一派溫潤。蘇夙搭在藤椅上的手在一瞬間松下,似是放鬆了一般。
柳明朗在一邊的白色吧椅上坐下,環顧著周圍陌生卻也熟悉的一切,他撐在只可以兩人面對而坐的小吧檯上,漫不經心的模樣:“愛的,一直都愛的。只是蘇夙,你從來不信這個世上有愛,我怎麼能說,我愛著你的妹妹,希望你能成全呢?當年的你,怕是會立馬掏出槍擱在我腦門上。”
蘇夙偏過頭,長髮傾瀉而下,遮住了她的表情,卻可以看到她攥著裙裾的手骨節泛白,可見力道之大:“愛嗎?如果愛給了你殺了她唯一的親人的理由,那這份愛未免太過自私可怕!如果愛給了你以愛之名去做出傷害之事……柳明朗,那真的是愛嗎?”
他很少見到蘇夙的情緒,她的聲聲質問讓他無言以對。他想反駁,想說自己對蘇嵐的愛毫無雜質,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哽住,說不出話來,也似乎,對於這一聲聲質問,他不論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
而蘇夙似乎並未指望他辯駁什麼,她抬手用尾指揉著太陽穴,蒼白的脣瓣扯著無奈的笑:“柳明朗,你怎麼知道,我當初不愛你呢?”
仿若晴天霹靂,柳明朗握著高腳杯的手一滑,玻璃擦過空氣碎裂在地磚上的聲音在這個陽臺裡炸出刺耳的聲響。蘇夙站起身,抬手扳動把手,將落地窗拉開,涼風魚貫而入,吹起她的裙裾黑髮,如同下一秒便會乘風而去般,美得令人害怕擔憂。
她看著外面的廣闊天空,聲音毫無起伏:“很小的時候,我與蘇嵐便被人販子拐賣。後來在警察的追捕中,人販子不得不在半途中將我和蘇嵐扔掉,獨自逃生。我與蘇嵐找不到家,那時候蘇嵐還那麼小,我也不過才十一二歲的年紀,真的很絕望。快要餓死的時候,我遇到了你,雖然我一直不喜歡你父親,但不可否認,我如今的一切全拜他所賜。不管這些年來的生活是否如我所喜,卻也讓我與蘇嵐得到了一方庇護。至於生身父母,我曾經見過他們,他們過得很好,也是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我與蘇嵐不過是兩個孤兒院裡的孩子,被不同的人家收養卻被同一個人販子拐賣到這個人家,最後那麼巧合的又被另一個人販子一起拐走。十一二歲的年紀,全然明白了人販子的意義,我卻為了能夠護住蘇嵐,毅然決然的跟了人販子。這也不列外,為了蘇嵐,我願意為你們家賣命。”
蘇夙說的平靜淡然,沒有半分怨天尤人,更沒有一點自憐自哀。像是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一般,冷靜的可怕。柳明朗靜靜的聽著,淺色琉璃
的雙眼中冷冽漸漸消失,轉而是一種平靜。她轉過身,靜靜的看著柳明朗,說:“很多時候,我都在那一次次鑑別古董知識和殺人手法與跟蹤反跟蹤術上失去耐心,可為了蘇嵐,為了你,我不得不堅持。你是我年少時心中念著的人啊!卻不想,原來,一直都是我自作多情而已。我聰明算計了這麼多年,卻一直沒有看透你溫柔表象之下的厭惡虛假。果然,情愛迷眼嗎?柳明朗,你知不知道,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一點……也不喜歡這些年學到的那些……”
“夙夙……”
柳明朗想,自己大概很多年沒有這麼喊過蘇夙了。最後一次這麼叫她的時候,是在蘇夙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那個時候她癱軟在地上,臉上手上全是血。十四歲的年紀,還是該上初中的無憂歲月。她在與那個古鐲執有者搏殺時全然忘了槍在那裡,生生用身邊的菜刀捅進那個在下一秒就會用手槍送她去見上帝的男人心口位置。動作又快又準。他從她身後抱住她,想要將她從血灘中抱起,她卻回身緊緊抱住他。安靜,一點都沒有見到血腥的恐懼。而他卻幼稚的以為她是害怕,拍著她的後背不停的叫她夙夙。
蘇夙灑然一笑,這樣的笑容帶著幾許釋懷,她看著客廳的方向,穿過沙發茶几,酒櫃屏風,似乎廚房裡還有蘇嵐忙碌的身影。她知道啊,柳明朗與她一樣,過著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怕極了哪一天東窗事發,會一輩子墮入深淵。說白了,他們是要下地獄的。如同惡鬼一般的人,都會貪戀天堂與光明的味道。而蘇嵐,與他們而言就是陽光。柳明朗會愛上蘇嵐,蘇夙一點也不驚訝。如今,她心裡有了別的牽掛,即便是橫跨時間的洪流,也抵不住日漸加深的思念。
“說吧,你來找我,不會只是為了蘇嵐。”
抿脣一笑,柳明朗覺得心裡忽然輕鬆了許多。他掏出口袋裡的照片,放在吧檯上。蘇夙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照片一一看了起來。上面的人她知道,肖止錚和呂欣。兩人狀似親密卻貌合神離,說實話,在看到這兩張與她最牽掛的人一模一樣的臉時,蘇夙心裡的悲哀幾乎要讓她崩潰。可她必須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知道,這世上所有的事情,並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巧合就能搪塞過去的。她如今要做的,就是在她記得顧以箏的時候,找到一切,哪怕只是一點點,這些年的因果。她要知道,自己的穿越到底有何意義?回來,又有何意義……她前半生活的太過糊塗,自認為精明算計,卻總是被人所左右。這一次,她多多少少都是想要扳回一局的。而這個肖止錚,蘇夙捏緊了手中肖止錚單人的照片。裡面他西裝革履,神色冰冷,與夢中人如出一轍的五官氣質,卻生生的被撕成兩個人,且存在與不同時空。蘇夙眼裡劃過厲色,所有的一切,她都要一點點挖掘出來。催眠術嗎……真的以為,她毫無反擊之力是嗎?想必那位肖醫生,怕是隻知道這個世上有了跟蹤術必然衍生了反跟蹤,不知道催眠也有反催眠之說……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