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那個少年進馬車陪我。”
這大概就是自出發以來連續五日蘇夙對裴思源說的第一句話了罷!雖然是讓他答應讓另一個男子進馬車陪伴她,但裴思源有什麼理由去拒絕呢?或許理由可以有很多,只是他遷就著她,不願去拒絕她。
“好,可你也得答應我,不要在這般忽視我了,可好?”
蘇夙沒有回答裴思源,她只是偏過頭去不再看他。裴思源苦笑著從喉中不知滾出的是嘆息還是難過,說了句罷了便繼續給蘇夙餵食。
綠儂站在他們身後,脣畔上總是流連的笑終於在看不見的地方消失,她眼裡帶著殤,綠色的窈窕身影成了無以言說的難過……
一邊無人的角落裡,冷飛依逃開了眾人抱膝坐在一處草坪上。明亮的杏眼裡帶著隱隱淚光,她咬著自己的袖擺,從哽咽的聲音中依稀可以聽到她你難道是什麼……
覃陌……覃陌……
張晨長著一副跟張大哥一樣憨實的五官,但那雙眼睛卻像極了張嫂,踏實安穩的光在隱隱閃爍。面對著蘇夙的時候有些侷促的不知道把手放在哪裡,偶爾會悄悄的瞥一眼綠儂。
蘇夙淡淡一笑,把目光從窗外折了回來,道:“你叫張晨?”
“回……回夫人……小的是叫張晨。”張晨沒見過什麼太大的世面,即便是從了軍他也只是安安生生的呆在軍營裡做些分內的事。綠儂已經算是他今天接觸的頂好看的姑娘了,冷不丁的連將軍夫人這樣謫仙的人都和他說話,一時緊張的連語句都連不完整了。
對於張晨說的夫人,蘇夙不悅的蹙了蹙秀眉,但終歸也沒有說什麼。從馬車中間的矮几上倒了杯烘的正熱的茶,用桃木的茶勺攪了攪紫砂壺中的茶葉,一邊擺弄著一邊道:“你娘很是掛念你。”
“我娘?夫人見過我娘?”張晨激動的身子微微前傾,一時間所有隱藏的好好的思念盡數湧了出來,紅了眼眶。
蘇夙遞了杯茶到張晨面前,輕聲道:“你是張家村村南邊第一家張嫂的兒子張晨,對嗎?”
一聽蘇夙連自己家的具體位置都說的一清二楚,張晨忙不迭的接過杯盞,一個勁兒的點頭。蘇夙見他這副憨實淳樸的模樣,笑了笑自己執起一杯茶抿了一口接著道:“你放心,你娘他們過得很好。”
“村裡的那些嬸子們沒有欺負我娘嗎?夫人你跟我說說,她們有沒有聚在一塊兒又嚼我娘舌根!”只顧著激動的張晨手裡一個不穩,杯中的茶水潑出一點在自己的褲子上,暈出一片玄色來。張晨手忙腳亂的擦拭著自己,有些黝黑的面上泛起不起眼的薄紅,尷尬的瞥了眼蘇夙和綠儂。一旁安靜坐著的冷飛依很不給面子的噗嗤一笑,這下子張晨更是恨不得找個洞鑽下去算了。
蘇夙微微示意,綠儂體貼的送上一個帕子在張晨面前,張晨匆忙的接過擦完後有些不好意思道:“這……綠儂……綠儂姑娘你的帕子也髒了,我……
小的下回洗洗再換給你……”
綠儂眼見著這少年羞澀尷尬的模樣,也就笑嘻嘻的應了。蘇夙見一切都安靜下來了繼續道:“你娘她很好,村裡的人也不會再嚼舌根子說些什麼有的沒的了。張晨,你娘很掛念你,所以你要好好的保護好你自己,這軍中刀劍無眼,生死沒個定數的。你要時刻記得,你還有你娘你爹在等你,一定要有一個新模樣去見他們。”
張晨抿了抿脣,笑著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夫人說的對!我一定好好保護我自己,活出個新模樣出現在我爹我娘面前!”
微微一笑,蘇夙將頭椅在窗柩上,眼裡看著窗外的風景:“張晨,給我說說你長大這些年的趣事兒吧!”
雖然不知道將軍夫人為什麼非要聽他將自己的童年趣事,但總覺得夫人雖然整個人都透著無爭的仙氣,一股淡漠形影不離的。但其實是一個很孤獨,很寂寞的人。張晨清了清嗓子,終於開始繪聲繪色的說著童年發生的調皮搗蛋。什麼掏鳥蛋掏到馬蜂窩,打燕子結果卻把隔壁家娃娃的頭上打出一個包來。最快樂的大抵就是一家人有一段時間拮据的很,家裡也沒了口糧。只能三口子黃昏的時候到村外的溪裡撲魚,撲到半夜他和他爹一塊兒去村西頭的地主頭子家偷菜,雖然被打了出來,鼻青臉腫的,但終歸偷到了幾棵青菜幾根蘿蔔。那天晚上,他娘燒這燉菜的時候又哭又笑的,他和他爹只是一個勁兒的安慰著,手足無措的很。
張晨說到後來低頭笑了笑,頗為感慨的道:“那時候我十四,雖然身子壯了,但心眼兒不足。所以啊,時至今日我才知道我娘哭的是什麼。她哭定是心疼我和我爹,為了一頓飯,被打成那樣。笑,自然也是為了我和我爹。”
冷飛依靜靜的聽著,原本帶著嗤笑的脣角在一個一個故事從張晨口中說過以後漸漸平復成一種複雜,最後是一種失望,難過。她轉過頭看著一直淡然的蘇夙,杏眼裡含著淚花笑道:“三姐,你讓張晨說這些為的不就是我如今的反應?現在你也看到了,如願了?三姐不愧是三姐,不喚個當世女諸葛真是可惜了。”
張晨不明所以的看著冷飛依和蘇夙,一時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忙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綠儂,卻見綠儂只是輕輕衝他搖搖頭,並沒有做什麼其他動作。
蘇夙將被窗外的冷風吹亂的青絲撂倒而後,淡淡道:“當時女諸葛還愧不敢當,只是這點心理防線都沒有的話,實在難以稱的上冷情之人。”
用指腹抹下滑落的眼淚,冷飛依頗為自嘲的笑了笑:“我雖不明白什麼叫心理防線,但大致也明白你的意思。是,我自小便覺得什麼都有了,結果時至今日我才知道我什麼都沒有。反倒是張晨,看似什麼都沒有,其實他什麼都有了。三姐,你讓張晨進馬車,為的不過是現在這一刻不是嗎?你算計了裴思源算計了我,為的到底又是什麼?”
微微一笑,蘇夙將簾子拉了下來,偏頭斜睨著冷
飛依:“我什麼都不為,我讓張晨進來不是算計裴思源,而是救他。他把一個刺放在最近的位置,若是不適時拔了,那便是死路一條!”
“你都知道?”冷飛依瞪眼看著蘇夙,有些不可置信,但須叟後便了然了。她苦笑著點點頭,認輸道:“本以為我呆在你身邊就是最安全的,可偏偏我卻忽略了,你的身邊也是最危險的。可見老話也不一定是真的,最危險的地方,未必就是最安全的……對嗎?”
身子微微前傾,蘇夙仔細看著冷飛依,而後雲淡風輕的一笑:“冷若梨冷若楓他們都收到了似影山莊出事的信鴿你會收不到?就連愚鈍如冷若梨都不能置之不管,你又怎麼能按耐的住?似影山莊對冷若梨雖有養育之恩,但同樣也是噩夢之源,束縛之地。她都能滿腔熱血的冰釋前嫌,覥著臉回去幫忙,你一個從小便被莊裡上下寵著慣著愛著的大小姐怎麼可能冷血至此?冷飛依,不怨我太聰明,都怨你自己太笨!”
悽然一笑,冷飛依頹然的倚在車壁上,感覺著背部一片涼意直傳到心底。蘇夙偏過頭不再看她,冷飛依的防線這麼低是她早就算到的。若說這似影山莊心底最純良不諳陰險的是誰?或許都會想到是灑脫不羈的冷飛瑜。其實不然,冷飛瑜灑脫是有,英氣是有,但終歸是嫡長女,再怎麼不願意也受了趙儀珠左右薰陶,耳濡目染的對那些狡詐之事自然也明瞭的很。但冷飛依不同,她自小便被護的緊緊的,冷氏夫婦生怕她會有個什麼頭疼腦熱的。就連那個邪佞惡毒的暗莊莊主冷荌茹都對她疼愛有加,這樣一個公主一樣長大的姑娘,心裡怎麼可能藏得住事?稍一試探,便能讓她潰不成軍。
張晨的人生雖貧瘠但卻精彩,充滿了人性的溫暖。而冷飛依的,恰恰就缺少這些,偏偏這個姑娘還渴望得到這些,不明白這些。
似乎有些明白了,張晨指著冷飛依驚道:“你是細作?”
睜開眼簾,被淚水洗刷過的眼睛紅潤泛著血絲:“細作?我不過是為了自己家人能活路,這樣怎能被稱之為細作?你的將軍和你的將軍夫人,此行要誅伐的是將軍夫人的孃家,將軍的岳丈大人。”
怔愣須叟,張晨不可置信的看著蘇夙。而蘇夙只是自顧自的續了杯茶,良久才漠然道:“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別說我身上沒有冷家的血,就是有冷家對我也寡情薄意的很,我的名字也早早的從族譜中劃了去。如此說來,這似影山莊著實和我沒什麼關係。至於裴思源……呵呵,飛依,你怕是記性不好吧?他可是你的夫君啊!”
像是被戳中了痛處,冷飛依狠狠的看著蘇夙,而對方只是閒情逸致的燙著杯盞。見對方的眼神實在狠戾了些,蘇夙才輕輕抬起螓首,淡淡一笑:“痛了?比之我曾經所受的,你這不過才九牛一毛而已。你可知每月阿然毒發的時候有多痛?多生不如死?當日他們欠我的終究是要還的,這夜路走的多了,終究是要遇到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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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