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夙綰目光依舊凝在那七玄琴上,這七玄琴她曾在現代的時候見到過一兩次,聽說是朝鮮族的古琴,不同與古琴七絃琴的音色,不過也是同樣清脆動聽的。她抬眼淡笑道:“娘她生性溫婉,只是不知為何卻對著蒼茫廝殺的《東風破陣曲》情有獨鍾。我每月去綠水別院的時候都會聽到娘在彈這曲子,即便每月只聽一次我都快厭煩了,不知孃親怎麼就不厭煩……”
“許是因為這是你孃的一種寄託也說不定,畢竟被困在那樣荒無人煙之地,日子久了心情難免會低落些……要她彈些傷春悲秋的調子,也是徒增煩惱,倒不如這《東風》快意。”
“師父,我想知道我娘為何常年不得踏出綠水別院一步?不要拿什麼孃親生性淡泊與世無爭來敷衍我,夙綰不是傻子,分得出什麼是與世無爭,什麼是沒有資格去爭。”
冷夙綰正視著葉夫人,葉夫人別過眼,目光遊移在飄蕩的桃花上,垂下眼簾,遮住眼中的憐惜:“你娘……姓蘇。”
“這我知道!”冷夙綰接住一瓣桃花,這些年雖面上一直裝作無所謂,但私下裡也有查過蘇柔櫻的一切。蘇氏長女,一家之主。只是冷夙綰卻想不到,堂堂一族之長,怎會淪落到被變相囚禁的地步……
“金陵蘇氏一族,手握傾國寶藏,歷代家主祕辛。為師只能說這麼多,夙綰,你那麼聰明,箇中緣由,你應該能猜得到。”葉夫人終於看向冷夙綰,目光深沉。
果然如此嗎?冷夙綰勾起脣角,難怪十歲那年開始,他們幾乎每三日都會命丫鬟僕人帶她去綠水別院給蘇柔櫻請安,陪蘇柔櫻說話。回到西苑後又輪番來討好她,為的,只是套話嗎?這個似影山莊,真是,連一點人情都沒有……
“你別看似影山莊無上榮耀,這也是從你父親這一輩才有的氣色。你祖父當年仙逝之時,嘴裡一直念著大業未成,去而不甘!我們兄妹六人本就年輕氣盛,聽了此言便在你祖父面前立下誓言,定要讓似影山莊名揚江湖。幾人中最有謀略的是你父親,武功也是最高的。幾番明爭暗鬥下來我們兄妹六人算是下了狠手,全然沒了兄妹情誼。自知不如四哥後我就轉而嫁給了洛陽一個葉姓商人,只可惜夫家命薄,我嫁過去沒有一年,夫君便過世了。呵呵,為師活了這麼些年,真正快樂的,感到活過的,大抵就是那嫁為人婦的一年……不想,回莊後聽到的第一個訊息,就是五姐瘋了……”說到這些往事,葉夫人攜著冷夙綰的手漫步在桃林中,眼裡升起一股蒼茫悲傷。冷夙綰低首靜靜聽著,她與葉夫人一起已經九年了,從不曾問過這些往事,葉夫人也不曾提起過,如今葉夫人願意說,她自然也樂得去當一個血雨腥風的故事聽……
“你可知,這六人中唯一能與四哥,就是你父親抗衡的是哪一個?不是大哥二哥,而是三姐……三姐生性**不羈,野心一點不輸於男子。當年我離開夫家回到似影山莊甘願做個暗莊也是因為明哲
保身,畢竟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至於三姐緣何中途放棄,我確實一直不知……”
“那……五姑姑,是怎麼瘋的?”冷夙綰偏過頭問道,眼裡閃過一絲猜忌。葉夫人抬眸看了眼碧藍清澈的天空,略顯悲傷的道:“我們兄妹幾人,你父親的雷霆手段最為可怖,三姐的心腸更是毒如蛇蠍……五姐,是我這一生所見女子中最美的一個,說起來,你如今的韻味倒還真有些五姐當年少年時期的影子。我不知道我離開後那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知自我出嫁後直至現今我都沒再見過五姐,她將自己困在綠水別院外的迷霧鬼影陣中,十幾年不曾踏出一步……”
“畫地為牢,囚此一生……師父,今晚會有接風宴,你可出席?”冷夙綰不想繼續這個略顯悲涼的故事,轉移話題的接過葉夫人懷中的七玄琴,斜斜的抱在懷中,伸出纖細的素手輕輕撥弄了一下,發出‘叮叮’聲。倒是真的比箏的聲音清脆,比琵琶的聲音靈動。
葉夫人收拾了心緒勾脣淺笑,搖搖頭:“你知道我不會去的,何必再問?這個大將軍此次前來定然不會簡單,你小心應付。如此年輕就已是當今聖上欽點的鎮遠將軍,必然不是個簡單的人物……莫讓他看中了……”言盡於此,葉夫人也不再多說,師徒兩人席地盤腿而坐,冷夙綰幾下就摸清七玄琴,方才葉夫人指下如泣如訴的《東風破陣曲》從她指尖緩緩流出,似是更多了一絲無法言明的意境與韻味。
似影山莊下……
一襲玄色身影,蒼茫孤寂從這個身影中散發出來,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修長的手指捻著一根通體翠綠的玉笛,慢慢抬手將玉笛置於薄脣之下。婉轉纏綿又透著無盡蒼茫淒涼的曲子從玉笛中溢位……
山莊中的琴音忽然調子一轉,由慢變快,越來越急促,帶著萬馬奔騰的蒼茫,帶著馬革裹屍的悲壯,還帶著點點無法歸鄉臥榻的可惜,不得與妻兒家人相見的哀怨,更多的,是兵臨城下的誓死捍衛!桃花漫天,縈繞著那個席地而坐的白衣女子身邊……
山下的玉笛聲也同琴音轉換相同無二,琴笛之音似是突破時空距離,緩緩融合在一出,帶著驚天動地的聽覺盛宴……
冷夙綰與那個玄衣男子同時睜眼,結掉最後一個尾音。玄衣男子修長白淨的雙手輕撫了一下笛聲,輕輕將其擱置在了一個長長地鏡盒中後,轉身留下一室寂靜……
“師父,我好像……聽到了笛聲……用笛子吹奏出的《東風破陣曲》。”冷夙綰微微抬首,眼裡帶著點點茫然。葉夫人皺了皺眉,有些不通道:“怎麼可能?這曲子我只聽你娘一人彈奏過,而且你娘只用琵琶從不曾用過別的……你定是入了意境,產生幻覺也說不定。不過,說來倒是沒想到,你這《東風》可是一點都不比你孃的差呢!”
冷夙綰莞爾一笑:“師父謬讚,我就是用心彈才能奏出孃的意境,差別還是很大的。看時辰,徒兒可是要
回西苑去看看夙然那個小祖宗了!”
“倒是難為你了,小小年紀就要代你娘照顧夙然。你快些去吧,免得到時她看不到你回哭鬧……”說到最後,葉夫人頓了一下,神色帶了些憐惜的看著站起身抖落一身桃花的冷夙綰。冷夙綰嘴角溢位一縷苦笑:“若是夙然真的會哭鬧,我倒是開心還來不及……只是,她不會啊……”
冷夙綰才出桃渡園,就看到攜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女童站在老槐樹下的緋衣少年。她無奈一笑,緩步上前。走到槐樹下的時候慢慢蹲下,白色的裙襬散開在她腳邊,她摸了摸那個模樣可人兒精緻,卻低垂著眼簾的小女孩的柔軟髮絲,抬眼看著緋衣少年道:“蒙煜,今日又麻煩你照顧夙然了……謝謝。”
蒙煜淺淺一笑,低首看著那個將目光又凝結在小夙然身上的少女,溫柔的目光裡透著毫不掩飾的憐惜:“你該知道,夙然一個人在西苑,真的很孤獨。”
她低下頭,脣角上翹,聲音卻帶了淡淡的無奈:“孃親不是一個稱職的孃親,我也不是一個稱職的姐姐……夙然在西苑,除了我與綠儂,誰也不會親近,幸好還有你……”
她忽然覺得,自己果然還是自私的。一邊躲避著蒙煜,將他的心視而不見,丟棄在風雨之中。一邊又依賴他能多多照看夙然,給自己減輕點負擔……
“綰綰……”他試探性的喚著那個失神的女子,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甚至還帶了點點卑微的希翼。冷夙綰回過神,淡淡一笑,眼睛依舊如同古潭一般無波漆黑,望不見底。
“你若喜歡,便這樣喚著就是。”
蒙煜琥珀色的眼瞳中溢位欣喜,卻也極其複雜的摻著微不可見的黯然。一句親暱的稱呼而已,他不想用這樣卑劣的手段換來的,可是當換到她的首肯時,心裡卻有個聲音在說,即便卑劣到用夙然去接近,結果也是好的,何必去扯著那個微不足道的過程死死不放?
冷夙綰牽起夙然冰冷的小手,站起身看著蒙煜,面上又恢復了一派清冷:“我先帶夙然回西苑了,晚宴時見。還有……謝謝,真的很謝謝你,蒙煜……”
帶了夕陽餘暉的暖色,冷夙綰一襲白衣牽著一個小小的紅色身影,夕陽將二人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冷夙綰清冷的眸色化出一抹溫柔,時不時的低首跟一直低垂著眼簾沒有太過頭的夙然說些什麼……
依舊是,只能看著她的背影嗎?那樣溫柔的容顏,那樣底喃的細語,什麼時候,可以不只是對著夙然……可以對著他,溫柔淺笑,一個偏首,萬千花開……蒙煜苦笑著回過身,正要抬步離開,卻看到站在不遠處的藍衣女子,怔愣在原地。
冷若梨靜靜的站著,裙裾飛揚,她微微低首,斂下眼中的難過酸澀。在抬首時是帶著淺笑的溫婉淑惠,踏著餘暉向那個緋衣少年走去,在離他兩步距離時停下,其實,她很想,再近一點,哪怕只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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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