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時分,落葉滿地。
“洛仙居”叫曹植修得,每個時段都是繁花似錦,猶如春夏。鮮少見得秋季寂寥之境,反倒那一池秋水湖畔,有那簇簇盛開的菊。白如雪般純。黃若金似燦。紫似錦的華。紅像女子脣,嫣然綻放。
我倒是樂得此般清淨。都是秋天寂寥悲慼,我確實喜歡秋色,半分還夏,半分還春,還夾著一分冬。閒坐庭間,淡看雲捲雲舒。
其間確實打擾甚少。曹丕曹植現今都是公務在身,碰面也就少之又少,加之今日陪著曹薇,倒也不再出面盛宴。除了曹植會前來相聚一番,倒也無風無雨,萬里皆晴。
只是苦了曹薇。
這孩子一心念著那白玉公子何晏,情根深種。或是那次夜宴知道了——只怕那白玉公子不愛美人,也未可知。曹薇近來也不怎的出去,只一味兒待在我跟前。我雖猜的半分,又不好言明,只當做不知,盡力陪著,想著如何叫她舒懷。
此刻庭前榕樹,我與她正對坐著。她倒是安安靜靜地作著女紅,極是認真。銀鈿垂下,輕輕貼在她的臉龐邊上,襯著這俏麗的容顏,煞是好看。轉過臉來,再看手中的《醉洛邪》,正讀到:
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
朝遊江北岸,夕宿瀟湘沚。
時俗薄朱顏,誰為發皓齒。
俛仰歲將暮,榮曜難久恃。
合書呢喃,“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再瞧眼前人,更是不禁唏噓不已。想曹薇此女亦是模樣出挑,身份高貴的女子,只是心中有情,或可全盤托出,奈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曹薇似有所察覺,便抬起頭,疑惑問道,“宓姐姐,怎的總是瞧著阿薇,叫人好不舒服。”
端坐淺笑,心中確如囹圄。“阿薇生得好模樣,瞧你此般,倒如似那賢妻良母。”傾身相望,正見她手中白絹上紅豔一片,在她素手之下,嫣然綻放一朵妖豔的芍藥花,灼灼似乎能聞其香。只是這朵嫣紅芍藥,正如同那朱衣白麵的男子。不禁一黯,後悔不該說了方才一番話。
果然,曹薇臉上一絲陰鬱,抿著小如紅櫻的脣,抬眼道,“宓姐姐說笑。”她默默看了
眼手中的繡品,凝神恍惚一陣,又定眼瞧我,眼眸燦然一片,卻有洶湧暗波,“宓姐姐喜歡三哥麼?”
驚起抬眸,不知她為何會問這。一時愣住,不知怎樣作答。
喜歡?我喜歡他麼?那瀲灩清澈之極的鳳眸在燈影下閃爍,那修長的指尖纏著的青絲,那緊緊抿著的脣邊盡是頹靡,那少年不斷地告訴我,“我一直在等,無論何時,便會一直等下去。”
我一直在躲避,一心以為我已為顯奕燃盡一生痴情,再不可能轉念其他。竟是從未想過,那麼一位才華橫溢的少年,到底有沒有走進我的心裡。到底有沒有。
思及此般,凝眸望著眼前痴情如此的女子,竟是一句也說不來。她目光流轉,頷首低眉,手腕上針黹一轉,繡線一紮,便完工了。拆下木撐子,白絹握於手中,指腹描畫那朵綻放的芍藥,一遍一遍,溫柔而細緻。
“晏哥哥說過,他最愛芍藥花。他在流雲軒種了大片大片的芍藥花,有時候便愛對著那些花發著呆,我問他,他也不說。宓姐姐,阿薇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大哥曾經說過,何晏小兒面若白玉,最配得那火紅芍藥,當是美景無疑。宓姐姐,阿薇瞧得出來,晏哥哥對所有人都一樣,無論美醜好壞。可是,只有瞧著大哥時的眼神,是不一樣的。那種眼神就好像三哥瞧著你。我問三哥,他說那隻一個字,情。”
曹薇靜靜道來,卻是難過之情溢於言表,只在那水靈的眸子間緩緩流淌。
“宓姐姐,你可知,爹爹已經將阿薇許給晏哥哥了。”
曹操已經賜婚了?我竟是不知。抬手撫上她冰涼的手,觸到她手下的那捲絲帛,甚是軟滑柔和。問她,“什麼時候的事?”
“很久以前。”
我無言以對。
“很久以前,就許配婚嫁。阿薇便一心想著長大,能嫁給晏哥哥便好。可是……他對阿薇,不是阿薇對他的感情。那麼,阿薇嫁給他,是好,還是不好?”
好怎樣,不好又怎樣,一樣由不得我們自己。
手上微微使勁,緊緊握住她的手,想給她絲安慰,她忽的笑了起來,俏臉好似歡樂的黃鶯,在清晨寂靜中甦醒,“
所以阿薇想知道宓姐姐可是喜歡三哥,這般,待你們成婚時,便是兩情相悅,雙雙不負啦!”
兩情相悅,雙雙不負。
臉頰竟是不禁燒得有些熱,又見她展顏,便舒了口氣,笑道,“婚嫁一事都是空穴來風,還是不要妄加猜測。”
她見我有意避忌,便不再相問,看著手中的絹帛,又是一番微微地嘆著氣。
正想拿過書來讀。忽的一聲脆響,猶如山間溪水零落水潭,一陣碎波之聲,極是清澈的聲音卻又叫人為之一驚。我低頭,在我裙裾之旁,碧綠的玉,忽的綻開的絕美的花瓣,濺散一地。細碎的玉粒散開,落到地上,又反濺至更遠的地方。
那塊美玉雖是砸碎成兩半,且是斑駁不堪,卻仍是能瞧得出其間細紋工筆流暢,是上好的玉珏。背有綺麗文飾,雀繞花枝,中央有弓形鈕,繫了紅帶。沿著它砸來的方向。
迎面門口,嬋娟幾欲一女子互撞。面面相覷,聽得她攔阻不及:“公主,你不能——”
懿德硬闖而至。
她只穿輕薄透明紗羅,外披水紅披風,裝束十分隨意。一個墮馬髻,還有幾綹遊離的髮絲散亂著。眉眼中盡是傷心,眼裡幾欲拋下淚來,貝齒咬著下脣,都透出青白色,幾欲破滴血出來,仍是死咬不放。
她慢慢走近,定眼瞧著我,眼裡的恨意深深,又蒙了水霧。在日影下,有種頹麗的傷感。只有一步她便停下,繡花的鞋正好踩在那方碎玉上,緊緊地,又是狠狠地踩上,又踩上。
我瞧得出她心緒有差,又不知緣由。只是她是漢室公主,我一介女子。仍是施禮參拜,“公主萬福。”身後曹薇也嚇了一跳,躲到我身後,施禮。我仍是感覺到衣袖被緊緊拽住,便轉身握了曹薇的手,輕輕安撫。
懿德美麗的臉龐上忽的陰鬱下來,沉沉的,像極了六月的天,蒼穹之上的黑雲壓境。只一剎那,她恨恨的眼眸裡,慢慢地,一滴淚便流了下來,順著臉頰緩緩而下。染了她臉上的粉黛,細細的一層,蜿蜒而下,像一道傷疤。
她瞧著我半晌,淒涼含淚,淺淺一笑,“你高興了。三哥哥寧願抗旨,也不願娶我,你高興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