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禮之後,與往昔相同,郭嬛會前來說幾句話。每每卻是神色有異,不似往昔真摯。我雖是瞧在眼裡,卻並不言明。有些事便是這樣,不說清楚卻是最好,免得傷身傷神。
這日裡正好的時光,恰從卞夫人處回來,正聽見郭嬛笑道,“姐姐,自從大王回來之後,那邊卻是從未斷音。”
我訕笑一番,抬首正好瞧見樹影隱匿處,隱隱約約顯現出亭臺樓閣的觚愣,金鳳台,銅雀臺,冰井臺三臺巍然而立,睥睨著泱泱中原。新建的太極殿,昭陽殿,仙都苑雖亭臺樓閣,樹林山水,卻也點綴結構得幽雅不俗。
曾經曹操在臺上大宴群臣,慷慨陳述自己匡復天下的決心和意志,又命武將比武,文官作文,以助酒興。自從赤壁一役後,曹操更是不予餘力,與文武百官觥籌交錯,對酒高歌,大殿上鼓樂喧天,歌舞拂地,盛況空前。
郭嬛也望向那邊,不禁道,“聽說那在匈奴十二年,蔡邕之女將回來了。”
這些日子裡一直想著司馬懿的事情,卻是忘記蔡文姬歸漢之事了。心裡一陣高興,油然笑道,“如此卻是好事。”
郭嬛翩然行步,跟著掩面一笑,“卻不知在那蠻人之地那麼些年,再柔美的女子怕是也經不起歲月打擊……”
我聽得卻是不甚高興,反口道,“那倒未必,心中有的一片淨土,任是怎樣的曲折,也不會亂了心性。反之,或許更增添了別樣的堅韌,也未可知。”
我既是在為蔡文姬託詞,又是故意說給郭嬛聽得。初來時,為我種得水仙,那時卻是個無雙的好女子,如今卻是越來越瞧不清,她的心裡卻是如何的人了。
郭嬛眼眸一低,聽了進去,微微有一怔,故而笑道,“姐姐說的是。”
蔡文姬確是回來了,一別漢地十二載,終於重回故土。曹操終於走出銅雀臺,親自直奔城外三十里迎接。
我們眾人皆在銅雀臺下相候,一時萬人空巷,皆翹首相盼。有的是想看看這在蠻荒之地的才女究竟是變得什麼樣。
遙遙望見車攆漸至,風塵僕僕。曹操駕馬在前,恍如意氣風發的少年兒男,迎接自己的新娘一般。忽的惶惶然地去想,不知這多情的曹操與大才女蔡文姬之間,可是有得一段往事?如若不然,何以只因曹丕一言,便不遠萬里,用金銀財寶加上大兵壓境把蔡文姬從匈奴人手中奪回?
正想著,隊伍已經逼
近,一行人上前,迎接魏王,共同入殿,卻不曾見到蔡文姬。
我正探頭相顧,卻聽身邊清麗的聲音輕聲道,“她遠在他鄉,終於歸來,只是執意要先沐浴,一洗風塵方可示人……”曹植鳳眸清亮,滿臉崇敬之情,“倒是個令人欽佩的女子。”
我輕輕笑道,“確是如此,早聞蔡琰高華,如今異族數載,竟是喚其文姬。”
“名字又怎樣,都是不負天地的女子。”曹植聞言,有些恍然。
我輕笑點頭,步入殿內,入席坐定。
未幾,不知是誰開始,閉口不言。再望將過去,只見素衣長袖的女子移步而來。她改穿輕薄紗羅,外披水紅披風,袒了領子,裝束十分隨意,浴後光景叫她的容顏更為秀美。一個墮馬髻,還有幾綹遊離的髮絲散亂著。別是一番坦蕩別緻的氣質,卻又難掩骨子裡的風華。
蔡文姬緩步上前,凝眸之處只在那高堂之上,目不斜視。抵達正堂,屈身作跪拜禮,遙聲長謂,“蔡氏有生之年終能歸漢,大王之恩德,不敢忘卻!”
曹操顏色悽然,脣間微顫,美髯也跟著微微抖動。只見他唰地站起,直直地下了臺階,伸手迎過去。大呼,“阿琰,阿琰,阿瞞有生之年仍是見到你,也無憾矣!”
正堂之上,相扶的二人,相視悽然,渙然隔世。他二人確是少年相知,縱然十數載的別離,再見已是物是人非。
曹操扶起蔡文姬,引至席邊,叫她入座。蔡文姬眼裡含著清淚,遵從地坐了下去。
我迎面望去,見到此番情景,心裡也真真是為之高興。又見那蔡文姬端莊之態,嬌美之中卻不似中原的婦人,全無扭捏之態。心中不免也升起結交之心。
曹丕適時站起,笑言道,“早聞蔡文姬才名,不想其間叫那蠻人趁我中原大亂擄了去,現如今,大王恩德澤被,令文姬歸漢,是我大漢百姓之福!”
一言冠冕堂皇,氣勢卓爾。朝臣俯首大拜齊呼,“大王恩德澤被,是大漢百姓之福!”
卻聽嗡嗡的餘聲未盡,便聽見曹植笑道,“不錯,況且早聞大學者蔡邕的才名,可想而知,文姬歸漢,將也是我漢書得以傳承,終是不朽之功!”
曹操開懷大笑,“不錯不錯!阿琰慧智蘭心,家中幾千卷藏書爛熟於心,可憐我朝多著盡是毀於戰火,如今阿琰在此,無怕矣!”
又不知哪位臣子笑言道,“聞
蔡文姬博學有才辨,又妙於音律。當年與大王亦是知音。時隔數十載,可否再聽得蔡文姬的歌聲?”
一言畢,四下皆安靜下來,轉臉望去,卻見重臣之中,有一中年上下的文臣,青衫已舊,想是喝了酒的緣故,面色有些潮紅,雙目水蓮,望向蔡文姬。
只見寂靜之中,蔡文姬不慌不忙,盈盈站起,喚過小廝,那了一竹笳在手上,聲音渾厚卻是動聽的,“文姬在蠻荒之地,日夜思念故土,做夢也想著回來。數十載別無他想,只在那學得這胡笳,至於此,便獻醜了。”
曹操深深望著那方身影,大讚,“好!今日,便聽聽這胡音!”
蔡文姬既得允准,便執笳於前,一邊長袖垂地,孤立一旁,還未來得及等待,便聞清脆的胡笳聲起,跟著蔡文姬便應聲唱起:
荒原寒日嘶胡馬,萬里雲山歸路退。
矇頭霜霞冬和夏,滿目牛羊風捲沙。
傷心竟把胡人嫁,忍恥偷生計已差。
月明孤影氈廬下,何處雲飛是安家。
身歸國兮兒莫知隨,心懸懸兮長如飢。
四時萬物兮有盛衰,惟有愁苦兮不暫移。
山高地闊兮見汝無期,更深夜闌兮夢汝來斯。
夢中執手兮一喜一悲,覺後痛吾心兮無休歇時。
十有四拍兮涕淚交垂,河水東流兮心是思。
歌聲不絕,綿延至此,一聲長謂,戛然而止。細品之,十八句,句句深情;十八事,十八情,十八句句言出那一方土地上異國女子的慼慼悲悲。
歌聲忽止,庭上也是又復寂寂。仍是那一方的文臣嘆道,“好一個胡笳十八拍!董祀歎服!”
只見蔡文姬雙目含淚,盈盈若滴落下來一般,臉上又是諸般的剛毅堅定,她款款相拜,道,“此曲正是‘胡笳十八拍’……”
以我看去,仿若她身後正是茫茫大漠戈壁,蠻荒得失了生命的色彩。卻覺得眼前的女子,其實“琰”字要好一些,文雅而不露聲色,像靜態的仕女寫意:王字旁是披風,炎字是舒捲的袍襟——她站立著,不露聲色,身後風沙不掩其高華。
蔡琰。不禁暗自下定,這女子當真不簡單,叫我心中深深欽佩不已。
環顧而去,卻見貂蟬竟也在席列之上,也是注目那方清影,妙目漣漣。
不禁感嘆,亂世紅顏,如今這屋裡盡是齊全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