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卻照闌干,雙燕欲歸時節,別有離愁暗恨生。
我見不著曹操,唯一能見到他的只有華佗,就連卞夫人也不得入內。荀大人更是焦急萬分,在屋外死死相候。夕陽落地,將他削長的身影拉得長長的,鋪了一地愁緒。
如今楊修已被關押於地牢,任何人不得入見。
向來,我是很少關注朝事,只是楊修素來與我交好,其人風采倒是教我欽佩。如今這般,倒也叫我心急如焚。
華佗侍候在曹操身側,鮮少有出來的時候。嘉福苑裡的后角院處,有一偏室,此偏室甚是簡陋,只有一席平榻,鋪了棉墊。置有一爐,火已滅盡。此處久不見陽光,有些寒潮。
“吱呀”一聲,門扉盡開。微弱的光便直直射進去,一襲落寞的清影獨坐席上,掩面飲酒。夏花一般的容顏滿是頹靡之氣,眉宇間數不盡的傷痛。
曹植聞聲抬眸望來,只一眼便垂下去。酒香四溢,是清香的百花釀,氤氳在這居斗室。
我眉間一皺,亦是頭疼不已,兀自在他一側坐下去。曹植不言不語,只將酒壺遞將過來,我微微嘆息接過,仰面喝了一口,齒間四溢著花香之清氣,頓時又有凜冽的酒香撲滿,才覺燒灼之氣。
一時清涼,一時燒灼,冰火亦是兩重。
我手執酒壺,掂量幾許,心卻明瞭,曹植喝了好些了。不及著再遞給他,輕聲問道,“事情沒有轉機了麼?”
耳邊盡是他沉沉的呼吸聲,我瞥了一眼,堅挺的背脊也似無力一般,塌陷下去。才聽見他喏聲而言,“三日後斬首示眾……”
我心中一凜,手上也無力鬆開。酒壺脫手而去,幾欲落地,卻叫一旁的曹植接個正著,一轉手便喝下。酒香繚繞,他只欲仰面一飲而盡。淳淳的酒釀傾瀉而出,滑過他的脣角,流淌下來,浸溼了滿襟青衫。
在那眼角,有痕晶瑩,與嘴角處相融相合,又是清淚,又是濁酒。
飲得一口,緩緩道,“縱然世人皆欲殺之,吾意獨憐其玲瓏之心……奈何子建的一臂將折!”
瞧著他落寞淒涼的神色,我竟是
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楊修於他,不僅僅只是文友,謀士之交,更是相知的摯友。如今,竟是回天乏術麼?
只是為何曹操一定要殺了他?
我沉默不語,正聽到曹植喃喃道來,“你可還記得,往日裡德祖兄恣意猜測爹的心思……”
其事,我自然知曉些許。便說那鄴城初建,其實司空府新建竣工,當日碰見楊修幾人,共見那門上一個“活”字,辛管事只說是曹操留下,卻是不解其意,其實眾人之中,猜得的並非楊修一人,只是他本就是個急性,大笑拿過一旁的筆在“活”字上加了個“門”,頓時變做了“闊”字。還笑言:“門下一活字,不就是個闊字麼?!辛管事,大人的意思是,這門太寬了!”正巧曹操前來,知曉之後,大笑怡然。
我輕聲喃道,“可,當時,大人並不見其有變色不爽……”
他輕笑一聲,“那夢中殺人呢?”
只是那“夢中殺人”一事,卻是教曹操頗有微詞。
曹操曾經有常常吩咐左右道,“我夢中喜歡殺人,我睡著的時候大家不要靠近。”一天裡,曹操在帳中睡覺,被子掉在地上,一個侍衛過來幫曹操把被子蓋好。曹操跳起來,拔劍殺了侍衛,又上床繼續睡覺。醒來之後,曹操驚問道:“是誰殺了侍衛?”左右把實情告訴了他,曹操痛哭,命令厚葬侍衛。夢中殺人之事,相信與否,皆在我等心中。但楊修卻不知天高地厚,在埋葬侍衛時嘆息道:“丞相不在夢中,你才是在夢中呢!”他在告訴我們,其實曹操知道的,自己是在有意識的狀態下,拔刀殺人的!但又恐失天下之人心,故欲蓋彌彰!
只是曹操哪裡容得了他人胡亂猜測自己的心思,那日才對楊修頗有艱澀,故意刁難七分。
我心中慼慼,心底裡卻是不相信,曹操會因此斬殺了楊修!
曹植見我面有異色,只見他眉間緊皺,宛成一死結般解不開來。他深深嘆了一息,幾欲有哭泣之聲,卻是不告訴我究竟,只低聲悽然道,“罷了,一切皆是定局……”
我方想說什麼,只見敞開的門,一束的白光忽的黯了下
來。細細望去,正瞧見一襲勁衣,逆光而立。暗色的臉瞧不見神色,只見隱隱有些薄怒,隱忍不發。
曹植抬首瞧見,無奈地喚著一聲,“大哥……”
春日裡明媚陽光,在這後院之內,竟仍有料峭寒氣,叫人倒吸一口氣。我緊緊跟著曹丕,他一聲不發,只在前面走著,腳步堅定,步伐忒大。教我疾步才能跟上。
我頗為惱怒,卻想他何故生氣,只因我與子建相見?
忽的止住腳步,望著他堅實的背脊,在紫袍下別是堅毅,甚是高貴怡然。可是,心中的一絲想法忽的一閃而過,卻叫我深深震驚。
為何他不見悲色,為何往昔素有深交的朋友將死,他卻無視一般!難道,難道……我口中一干,舌下也有些發苦,腦袋裡嗡嗡直響。
“難道你以為是我欲教楊修死?”曹丕似有察覺,冷聲道,卻是不回頭。背脊微微有些顫動,只一下便有直挺起。
我提氣問他,“難道不是?”
“不是!”忽的一抬高聲音,他轉身疾步至我跟前,眉間緊蹙,薄脣緊咬住,俊美的臉上絲絲陰鷲盡顯,他咬牙狠狠道,“你的丈夫在你眼裡就是這般的不堪?”
我瞧著眼前惱怒模樣的曹丕,心中頗為害怕,竟是不知再說些什麼。他微微一聲嘆息,轉過身去,向前走去,卻伸過手來,執過我的手,輕輕握在手心,慢慢摩挲著,有陣陣暖意拂過心尖。
我緩緩跟著他,怔忪之際,聽得他沉聲而來,“宓兒可記得孔融……縱然身份特殊,他也難逃一死!你可知和他最相得的禰衡……”
望著他的側臉,一時不知作何回答,但是我卻是怪錯了他,一時又有些難過起來。他繼續道,“禰衡對我爹不敬,多次出言侮辱,被放逐到劉表那裡,結果也不討劉表喜歡,被劉表部將黃祖一刀殺了。”
“可是他活著的時候,在評論許昌眾人,曾經說過:‘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你可是看出來,德祖與孔融皆為一方,任是何時,他都不可能留下,我爹不會叫他留下,往後的江山社稷也決不允許他留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