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抬起頭注視了我片刻。她的目光使我**起來。我覺得她對我的話產生了幾分懷疑。甚至覺得她的目光彷彿看到我內心裡去了……我笑笑,掩飾地說:“當然了,誰都不是完人,誰身上都會有些讓別人不喜歡的毛箔…”她默默站起,將收在筐裡的碎菜倒往鍋內。之後,並沒回到案板那兒,也就是說並沒回到我對面重新蹲下,而是蹲在了熬豬食的大灶前,用撥火棍撥撥灶膛裡的火,往灶膛裡塞起劈柴來……灶火映在她臉上。她在沉思著。分明的,我的那些話對她的心理,至少是對她當時的心情起了影響。影響究竟有多大,究竟對子卿不利到什麼程度,還是恰恰反過來,對極力想討好她的我自己不利,我就無法知道了。
我覺得她實際上是一個很有主見的姑娘。
我低聲問:“你有沒有什麼事情求我呢?”
她注視著灶口,搖搖頭。
我搭訕著又說:“那,我走了?……”
她沒吱聲兒,也沒動。
我只得默默起身,默默走掉……
“你這麼看著我幹什麼?”
子卿困惑地問我。
他正在洗臉。似乎覺察出了我一直從旁望著他,擦著臉朝我轉過了身。
我說:“我沒看你……”
其實我正是一直在從旁望著他。那一天我才發現,子卿他原來是一個很英俊的青年。
這是多麼奇怪的事啊,一個你最好的朋友,一個始終和你朝夕相處的人,一個你自以為了如指掌的人,你卻從未注意過他的體貌特點和氣質特點似的。你自以為了如指掌的,竟不過僅僅是那個人的心地和秉性罷了。你所忽略的,是那個人最能給別人留下印象的最具體的方面。你竟是從別人的目光和印象之中引起自己的注意的!如果你和對方都是女性,你當然是從男人們的目光和印象之中,再度去重新認識對方的。如果你和對方都是小夥子,你當然是從姑娘們的目光和印象之中意識到你一向忽略了的是什麼,是多麼重要的方面。
是的,子卿原來是一個很英俊的青年。同時是一個氣質不俗的青年。那一時刻,當我不得不在內心裡暗暗承認這一點,我在他面前不禁的有些自慚形穢起來。他身材健美。
穿得破舊襤褸,彷彿是他故意要隱藏和消弭自己的優越之點的“障眼法”似的。當他去掉了那身有失體面的“偽裝”,當他在宿舍裡擦身的時候,原來他的身體是那麼的值得同性和異性都大加欣賞。他的氣質裡有某種天馬行空,獨往獨來的孤傲成份。這一點早已是他在中學時代,在我們的普遍的同齡人們其實還根本無氣質可言的年齡就具有的了。
下鄉後又多了某種別人皆醉我獨醒的成份。目光裡多了某種似乎永遠不屑於向人傾述的憂鬱的成份。多了些善於老謀深算似的成份。當然,你也可以認為那並非什麼老謀深算似的成份,而是一種早熟和成熟的成份。在他那種一向對周邊的任何事態都冷漠視之,無動於衷的表情之後,似乎還覆蓋著另一種表情——另一種無奈的、毅忍的、必要的時候隨時準備委曲求全的表情。再加上他那張臉上特有的書卷氣質,這一切氣質混雜在一起,該就是一種氣質上的與眾不同的魅力了。而最主要的是,他臉上總帶有那麼一種神氣——彷彿在無言地告訴你,不管他穿得多麼破舊襤褸,不管他正在幹著多麼髒多麼累的活,不管他正處在怎麼樣一種歧視和輕蔑的包圍之中,他始終明白,始終自信地清楚地知道,他自己的確是與眾不同的。的確是具有故意用古怪和愚鈍偽裝起來的睿智和魅力的。這一點只有很細心地對他的臉加以研究才能得出結論。而我當時正是那麼樣地研究地看著他……“沒看我?”——他將毛巾往肩上一搭,肯定地說:“可我覺得你明明在研究我。”
我將頭扭向別處。紅了臉嘟噥:“我研究你幹什麼!”
他用一根指頭試了試熱在爐子上的一盆水,又說:“水溫正好。是我為你熱的,你也洗洗吧!”
憑良心講,子卿一向對我也是很關懷的。與他相比,我要懶得多。早上常常不打洗臉水,用別人洗過臉的水胡亂洗幾把臉就算完事兒。晚上也常常不洗腳就鑽被窩睡覺。
換下的髒衣服從不及時洗,而是扔進一個大紙箱裡。到了再沒衣服可換的時候,從紙箱裡選一件看去不那麼太髒的再穿一陣。衣服實在都髒得不洗不行了,往往才滿心不情願地洗一次。一次也不過先洗那麼一兩件等著晒乾了換上穿。
子卿則與我不同。他其實是一個乾淨人。一個勤快人。一個生活自理能力很強的人。
夏季他幾乎每天都到小河去洗澡。回到宿舍,還要用預先打好的晒溫的井水擦一遍身。
他似乎不能忍受自己的襯衣也是髒兮兮的。儘管它們幾乎都補了補叮他更不能忍受自己的被頭裡油膩膩的。他是男知青中拆洗被褥次數最多的。他洗他的衣服時,總是把我那個專藏自己髒衣服的紙箱拖到他的盆邊,會全替我洗得乾乾淨淨。晒乾了還替我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我的床頭。有時連我的襪子和褲衩也替我洗。有時還給我補鞋補衣服。
如果我在某個星期一的早上穿衣服或穿鞋,發現**已被細針密線地補好了,我是絲毫也不會驚奇的。更不會傻兮兮地問每一個人究竟是誰“學雷鋒做好事”。因為那必定是而且只能是子卿在星期日裡抽空兒悄悄替我補的。那時我可能正在某個地方閒散地享受休息的時光或矇頭大睡。那個星期日他可能照例加班……早上替我打好洗臉水,或晚上替我備下一盆洗腳水,似乎更是他的義務了。同宿舍的男知青中曾有人當面對我說過這樣的話——“別人是來改造思想的,你可倒好,還有個貼身僕人!你每月給他多少錢?”
想到子卿對我的這些兄長般的關照,我的良心又很不安。我明知嫉妒他是不應該的,但又沒法兒徹底消除內心裡的嫉妒。
按連裡的要求,必須在五天內修完豬號。我藉口備料不足拖了兩天。我期待著鮑衛紅求我什麼事。我每次見到她都有種感覺——她肯定是要求我什麼事的。她沒開口是她仍有顧慮。是因為她仍在猶豫。是因為她對我還不太信賴。我知道,七天過去,我再見她也不那麼容易了。你一個男知青沒正當的理由到豬號去幹什麼?何況用今天的說法,她正是連裡的一個“熱點”人物。我想,她也是能領會我拖延了兩天的良苦用心的。即使在那些天裡我和她也照樣沒機會多接觸。全班眾目睽睽之下,我這個班長根本不可能避開大家的視線往她跟前“迂迴”。偶有一小會兒機會我的心理同時又有嚴重的障礙。
全班人彷彿都在互相監視著哪。彷彿誰走向那個熬豬食的小屋都有“偷香竊玉”之嫌似的。她也不主動接觸我們。只不過有時她的身影出現在熬豬食的小屋門口,目光彷彿在望向我們,又彷彿並非在望向我們,而是超越了我們,望向我們背後的遠山……第七天下班前,老薑頭兒走向了我們。他沒徑直走到我們跟前。走到我們和熬豬食的小屋之間站住了,衝我們這邊兒喊:“三班長,你過來一下!”
全班人的目光都投射到我身上,好像老薑頭兒準備送給我一件寶貝似的。
我對大家說:“收工,你們都回去吧!”
可是誰也不走,好像都要等著看到,老薑頭兒送給我的究竟是一件什麼寶貝似的。
我衝老薑頭兒喊:“你自己過來!”
老薑頭兒火了:“你小子放屁!老貧下中農叫你過來,你反倒對我喝五吆六的嗎?
沒法兒教育的東西!”
我只好起身走向他。
當我在他面前站住時,他低聲說:“你告訴翟子卿,今兒晚上八點多鐘,不管他有空兒沒空兒,也要務必到這兒來一次!就說我找他談話!”
“你找他談話?……”
“讓你這麼對他說,你就這麼對他說!”
“他要是不來呢?……”
“他要是敢不來,日後我找他算賬!你要是敢把我的話貪汙了,不告訴他,日後我找你算賬!”
六十多歲的老薑頭兒可不是一個一般的老頭兒。當年的當年,曾是那一帶威震八方的游擊隊長。駐紮黑河的日本關東軍,曾懸賞買過他的人頭。當地政府曾向他頒發過“一等抗日功臣”證書。他同時又是抗美援朝烈士的父親。團長見了他都敬著三分。他發起脾氣來,訓我們連長指導員像訓小孩子一樣。知青們更是沒誰敢冒犯他。巴結他都還來不及哪。他要是看誰不順眼,那麼這個知青的前途十之八九是“沒戲”了。前一年,連裡缺衛生員,曾打算送一名知青到瀋陽軍區後勤醫院去培訓,就因為老薑頭兒說人家一副少爺派頭,培訓了也白培訓,將來當不成連裡的一個好衛生員,結果硬是把人家的美事兒給攪黃了……我是絕不敢得罪老薑頭兒的,只有喏喏連聲的份兒。
回到我那幫弟兄們之中,他們一個個猜測地問我,老薑頭兒對我說了些什麼?
我回答他們——老薑頭兒對我們完成的任務挺滿意,表揚了我們幾句……他們當然是不相信我的話的……吃過晚飯後,我將老薑頭兒的話悄悄轉告了子卿。當時他正欲離開宿舍,聽了我的話,不由得站住了,左右扭頭,目光四顧。
沒誰在注意我們。
我說:“你何必這麼謹小慎微的?是老薑頭兒要找你談話,又不是她要和你幽會……”他低聲打斷我:“你給我住口吧!”
我說:“反正我的光榮使命算完成了,去不去隨你吧!”
我心裡當然十分清楚,真正要和他“談話”的,怎麼會是老薑頭兒呢!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宿舍……第二天早上,我夾著飯盒一出宿舍,猛聽一聲吼:“給老子站住!”
我抬頭一看,見是老薑頭兒,已怒目金剛似的瞪著我。
我心裡頓時就明白了——子卿他昨晚肯定的沒到豬號去。
我連忙陪著笑說:“大爺,您若發火千萬別衝我發,您讓我轉告的話我如實轉告了……”他說:“你不騙我?”
我說:“我哪敢騙您呢!”
他又問:“那就沒你小子的事兒了,你走你的。”
我趕緊溜之大吉……
等我端著飯盒回到宿舍,發現每個在宿舍裡的人,臉上都有某種隱藏不住的過節似的喜興表情。
我問班裡的一個知青——這麼一會兒工夫,發生什麼使大家快感的事兒了?
他說——子卿一出宿舍,劈面就捱了老薑頭兒一個大嘴巴子……我吃了一大驚。我想這下子卿是“栽了”,不但他和鮑衛紅之間的事從此將成為全連公開的祕密,他的那份兒孤傲,也肯定被老薑頭兒當眾扇他那一個大嘴巴子橫掃光了。
他喪失了他那份兒孤傲,豈不是等於一頭雄鹿喪失了美麗的鹿角嗎?他那份兒孤傲對他是何等的重要,沒有誰比我理解得更清楚了。那是他維護自己尊嚴的最後的一片銷甲啊!
他一定正躲在某個地方傷心哭泣呢……
我顧不上吃飯,放下飯盒便到處去找他。他並不在食堂後那洞破窖裡。最終我在小河邊,在我和他第一次發生不快的爭辯那片沙灘找到了他。沙灘裡早已被雪覆蓋。然而雪面也早已被破壞過多次。也不知子卿究竟在那塊“黑板”上又耗入了多少時間。我找到他時他正仰面朝天伸展四肢躺在雪上。
我在他身旁坐下後,才發現他閉著雙眼。他睜開眼睛見是我,隨即又閉上了。不僅沒坐起來。身體竟連動也沒動一下。他一邊臉上還隱約留下著老薑頭兒的指櫻我說:“子卿,你還拿我當最好的朋友不?”
他說:“你自己心裡明白。”
我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說:“除了你,我還有第二個朋友嗎?”
他的兩隻手抓在雪中,凍得通紅。我看了心疼,攥住他一隻手,用我的雙手不停地搓著。搓熱了,替他解開他的一顆衣釦,將他那隻手放入到他的襟懷裡悟著。接著又攥住他第二隻手不停地搓。
我問子卿他在什麼情況之下第一次碰見鮑衛紅的?
子卿說在我回哈爾濱探家期間,五連的宣傳隊到我們連來友好演出過一次。鮑衛紅不但是五連的衛生員,還是五連的宣傳隊員。她在臺上演“李鐵梅”,子卿是臺下的觀眾之一,自然就認出了她。
我問子卿他們之間究竟是誰首先主動跟誰說話的?
子卿承認是他首先主動跟她說話的。承認演出結束後是他主動走到她跟前去的。
“如果我不主動走到她跟前去,她根本不可能發現我在這個連。”
“認出了你她當時很高興是吧?”
“是。”
“她怎麼說?”
“她說真沒想到。”
“後來呢?”
“後來她就說——‘我一定要調到你們連來!’……”“你怎麼說?”
“我說——哪太好了!筆蔽揖幌氳剿岱拋盼郎輩壞保韉皆勖橇次怪懟薄翱燒庖丫晌率盜恕!?“是……”
“而且你也不能否認這一點——她是為你而調來的。”
“可我並沒有向她流露出這樣的願望!”
“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沒必要對她的決定負任何責任。”
“你並不喜歡她?”
“說啊!”
“喜歡。”
“你居然還說喜歡!”
“四五年前,咱們還是中學生的時候,咱們在那小人書鋪見過她幾次之後,我就喜歡上她了。下鄉後,我也曾幻想過,要是能和她分在一個連隊多好……”子卿說時,始終閉著眼睛。我想,他肯定是到了非對一個人說說這件事的地步了。
否則他絕不會如此有耐心如此坦誠地和我一問一答。也只有我才會陪著他這樣。老薑頭兒那一個大嘴巴子,看來不但扇得必要,而且作用很好很有正面效果呢!
我說:“子卿,咱倆別繞彎子了。別用喜歡不喜歡這種詞了。你乾脆開啟天窗說亮話,用最明確最直截了當的話回答我的話——你究竟愛不愛她?……”“愛”這個字,第一次從我口中說出。以前當然我也許多許多次地說過這個字,不過總是和“無限熱愛”、“階級友愛”連在一起說的。是的,直至那一天為至,二十一週歲二十二虛歲的我,還從來沒有單獨說過一個“愛”字。我早已記不清是在小學幾年級學了這個字的。我想我一定跟我小學的全班同學一起,隨著老師的教鞭在黑板上每點一次,而異口同聲地大聲念一遍。也一定曾整行整行地在作業本上認認真真一筆不苟地寫過這個字。還一定用“熱愛”或“友愛”造過句。但以後“愛”這個字確確實實再就沒從我口中單獨說出過。更沒有問過誰愛不愛另一個人。以至於我說出了這一個字,彷彿一不留意說出了一個髒字,自己首先覺得羞恥似的臉紅了……子卿終於睜開了他的雙眼。他雖然睜開了雙眼卻並不看我。他望著天空。他很久都沒有回答。
我不再問第二遍。也不再搓他的手了。我將他另一隻被我搓熱的手也塞入了他的襟懷。我默默地期待著。我暗暗打定主意,如果他不肯坦白地回答,我便起身離開他。大冷的冬天,我根本沒有陪著他挨凍的義務。
正當我欲起身時,子卿終於開口了。
他說:“你不認為她是一個好姑娘嗎?”
我說:“如果我是你,自從她調來之後,我會覺得我很幸福!”
他說:“如果你真的是我,昨天晚上你也不會去和她幽會。”
我說:“那麼你還是並不愛她了?”
我想,對於我來說一個非常值得愛的姑娘,也許對於子卿來說真的並不值得他愛?
他只不過是喜歡她,承認她是一個好姑娘罷了?難怪書裡總是強調,愛和喜歡並非一回事。果而如此,那麼似乎也是不該太責怪子卿的。誰也無權迫使他去愛的呀!
不料子卿卻說:“我愛她……”
我不禁低頭看他,臉對臉,目光對視著目光。忽然我一把揪住他衣領,將他扯了起來。
我恨恨地說:“那麼你昨天晚上為什麼不去?一個姑娘為了你而調到咱們連隊,為了你而不再當衛生員寧肯喂起豬來,為了你而每天承受著那麼許多議論的壓力,可你吶?
你心裡明明地愛她,卻又整天裝出和她和這件事無關的樣子,卻又成心迴避她,使她在別人看來,彷彿一個害了單相思的姑娘似的,這公平嗎!難道你就不覺得自己很卑鄙嗎?
實話告訴你,我曾因為一個姑娘這麼愛你,而暗暗地嫉妒過你。我承認我嫉妒你也是很卑鄙的,可現在我感到你比我更卑鄙!卑鄙十倍!老薑頭兒如果不扇你大嘴巴子,哪一天我也會扇你大嘴巴子!”
我一鬆手,他又躺倒在雪上了。他又閉上雙眼了。他閉著雙眼說:“她是高幹的女兒。她爸爸是省軍區的一位副司令員。她媽媽是教育局的幹部。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想?……”原來他是由於此種心理在作祟!
我望著他撲哧笑了。
我覺得我的子卿那一時刻又變得有些可愛起來。
我說:“那有什麼不好?你的岳父岳母大人都是高幹,我將來也跟你沾光啊!”
他說:“可你替我娘想過嗎?他們如果將來不能像尊重他們女兒的婆婆一樣尊重我娘,他們哪怕只有一次用瞧窮老百姓那種目光瞧我娘一眼,哪怕只有一次用和窮者姓說話那種腔調對我娘說了一句話,那對我娘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