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空兒,可一定再來看大娘啊!大娘心裡常悶的慌呢!”老人家將我送出門,站在樓梯口,依依地望著我下樓。
在我的建議之下,那天我們沒到什麼大飯店去,而是選擇了一家清靜的私營小飯館,點了幾樣家常菜,從從容容地聊著等著。
老闆娘是個比我倆年紀小的女人。三十多歲的樣子。很有幾分姿色。待客也很熱情周到。聽你說話時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你。彷彿你真是她的上帝,化了身來到這個世界上,親自當面向她傳經佈道似的。她自己說話時,未語先笑。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可謂脣紅齒白。肯定的,她知道她那麼一笑的魅力。她使你覺得她對你很親愛似的。
怕我們等菜的時間寂寞,她笑盈盈地送來兩本書給我們看。我接到手的是一本《黑衣儒俠》。梁羽生寫的。翻看了兩行。文字粗俗得不堪卒讀。我肯定那是一種侵權行為的產物。心想我的一家子,如果親眼讀到有人冒充他的大名寫出那麼拙劣的東西,鼻子非氣歪了不可!
我問子卿:“你那本是什麼書?”
他朝我示了示封面——乃一本《麻衣神相》。他問:“想換著看!”
我搖頭。
他笑了。
我也笑了。
只他那一笑,我彷彿覺得,往昔的子卿,我記憶裡的那個子卿,和我共同在“髒街”上長大的窮孩子子卿,過去被“髒街”的所有母親們交口稱讚的拳拳孝子子卿,似乎和今天這個翟子卿,現實中這個翟子卿,坐於我面前的這個翟子卿,被叫作“華哥”或“大款”的翟子卿,使我非常想更親近同時又使我不免感到那樣陌生的翟子卿,終於是有一部分複合在一起了。
人,尤其是人,無論變化多麼大,總是會留下些和他過去相似的地方。那可能是他的笑。也可能是他的哭。還可能是他惱怒時的樣子等等。我們其實正是從這些依稀的方面得出結論——某一個成年人確實是從某一個孩子長大的。否則,社會後來對某一個人的內調整加上外包裝,將會使我們大大地懷疑我們小時候的一切朋友,不過都是產生於我們頭腦中的夢幻罷了。
儘管三天前我們在那家高檔飯店的豪華單間裡終於互相認出後,他每望我一眼也似乎總在笑,但那是“後天”的翟子卿的一種笑。準確地說更是一位被眾星捧月似的口口聲聲叫作什麼“華哥”的“大款”的笑。那笑有太多的被他們一致公認他像極了那個叫“詹姆斯·史都華”的美國佬的成份。
儘管在他家裡他也對我笑過,但那彷彿是一種主人對客人的笑。充其量表示的是歡迎,而不是親情。笑時有“但願你生活得比我好”的意味兒。並且,他心裡顯然明明知道,我這輩子只怕是永遠達不到他那麼高的生活水準了……我忍不住說了這樣一句話:“子卿,你笑得還像你小時候那樣!”
他的笑漸漸從他臉上消失了。
他問:“怎樣,……”
我想了想,一時想不出一個更準確的詞回答他,便岔開話,反問:“如果你現在還能擠出點兒時間看書,你希望看些什麼書?”
他說:“關於富豪人物的傳記。我對虛構的書早已逆反。書攤上都在賣一本《港臺十大富豪發跡祕史》,賣得挺火,再版多次,你看過沒有?”
我說我沒看過。
他說他買了一本。說很值得一讀。希望我也買一本研究研究——他用手指點點那本《黑衣儒俠》:“這類書我連翻也不翻。這類書是為那些民工、農貿市場的小攤主,守電梯的女工們出的,有什麼看的?純粹浪費時間和精力!”——又點點那本《麻衣神相》:“這類書也純粹是印滿了鉛字的廢紙。這類書我曾研究過不少。不是看。是對比著研究過。宣傳的全是尊貴貧富由命定的迷信。這本抄那本,那本抄這本。幸虧我不信,才有我翟子卿今天……”我注視著他說:“子卿,我應該感激你。我對文學的熱愛,是由於當年受你的影響。”
他也注視著我問:“你說的正話還是反話?”
我說當然是正話了。幹嗎說反話啊?
他沉默片刻,又像方才那麼一笑。更準確地說,是又像當年那麼一笑。那一種笑很天真。很無邪。彷彿是剛剛從人的心靈裡誕生出來的某種帶有本身光彩的東西,還絲毫也沒有被我們這散佈佈滿了塵埃、汙穢、細菌和病毒的世界所汙染,只有純情少女才會那麼笑。而且只有小說中的或影視中的。子卿那麼笑時有幾分女性化。那可以認為是一種“返樸歸真”的笑。我時常覺得我們如今的人,連笑都現代化起來了。都帶有“後工業”的意味了。彷彿是從工業流水線上或從電腦中借鑑到人臉上的。不論男女,從十七八歲起就已經不可能天真無邪地笑了似的。一直到死也不可能了似的……子卿說:“首先靠的是你的天份。當年,兩個中學生,兩個半大孩子,哪兒能談得上誰影響誰啊!”
他將“影響”二字,說出幾分強調的意味兒。彷彿他並不情願承認。而當年的他的確影響過當年的我,儘管那可能並非是他的願望。但那是一個事實。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想要否認那樣一個事實。
先上來了一盤冷菜。他端起了啤酒。我覺得他在透過杯中泛著微小氣泡的橙黃色的**,胸有什麼城府地審視著我。
我也端起酒杯,和他的杯碰了一下,同時肯定地說:“能……”他向我搖了搖頭:“那不過是你的主觀結論罷了。”
我們彼此對視著,各自無聲而飲。
放下杯,我又說:“你忘了?你當年曾對我講過這樣一個寓言——有兩個人,一個人一門心思掙錢,另一個人一門心思寫作。後來一門心思掙錢的人,用他掙的錢蓋了一座大廈,而一門心思寫作的那個人,嘔心瀝血,寫成了一部書。幾個世紀過去了,大廈倒塌了,而書流傳下來了……”他說:“我講過的嗎?”
我說:“你講過的。”
他說:“我不記得了,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他說得那麼莊重,甚至有些莊嚴。
我說:“我記得。”
他試探地問:“你後悔了吧?”
我一怔。
他說:“當年最想成為作家,也最有希望成為作家的是我,而如今我成了一個整天在錢堆裡打滾兒的人,你卻成了作家……”我說:“你可以出來。”
他睥睨著我,似乎很困惑地問:“從哪兒出來?”
我說:“從錢堆裡出來。如果你並不喜歡整天在錢堆裡打滾兒的話。”
“想拯救我?”
他又笑了。已不復再是當年那種笑。而是三天前在大飯店的豪華單間裡那種笑了。
他彷彿又變成了“華哥”。
我也笑了。也反問:“子卿,你覺得如今你還需要誰來拯救嗎?”
他飲了一口酒,旋轉著手中的杯,岔開話題說:“先不談我了。先談談你自己吧。
終年爬格子,賣文為生,你不至於認為我應該對你負什麼責任吧?”
我說:“不。”
我回答得也很莊重。也莊重得近乎莊嚴。
他又透過酒杯研究我。
我說:“我明白了。”
他問:“明白了什麼?”
我說:“你是不是挺憐憫我的?是不是還因為我成了作家,覺得挺內疚的?怪對不起我?”
他誠實地回答:“是的。”
我低聲然而含有抗議意味兒地說:“其實大可不必。正像你並不覺得整日在錢堆裡打滾兒很不幸,我也並不覺得終年爬格子很不幸。我可沒產生什麼想拯救你的念頭,你也犯不著產生想拯救我的念頭。”
我隱隱感到自己受了傷害。這傷害很輕微。如果我不是一個過分**的人,也可以認為它並沒有構成。但我是一個**的人。
於是我又說:“子卿,在你面前,我絲毫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值得你同情和憐憫的。
我的心理也不至於失去平衡。我選擇的乃是我適應的高興的活法。讓我再重新選擇一次,也許我還會心甘情願地選擇寫作生涯。子卿,我並不嫉妒你有二百多萬,真的……”其實我最嫉妒他的,正是他有二百多萬這一點。
“真的?”
“真的。”
“二百多萬實際上是多少?”
“一百萬。”
“考考你。怕你又忘了我教你的‘真話提取公式’!”
我們互相凝視著,忍俊不禁的,忽然都大笑起來。
這其間老闆娘一盤一盤地為我們上全了菜。
我有些餓了,抓起筷子,不謙不讓地吃起來。
子卿默默陪我吃了片刻,放下筷子,吸著了一支菸。
“如果讓我重新講你說我當年對你講過的那個寓言,”他以一種深思熟慮的口吻說:“我將這樣來講——幾個世紀過去了,不,不需要幾個世紀的漫長時間來證明,幾年就可以了——一幢大廈拔地而起。它的建築材料是現代的。建築工藝是一流的。外觀十分壯麗。它不是那麼容易倒塌的。它能使人聯想到‘永恆’這個詞。幾個世紀後,它肯定依然存在著。它成了一種文化。成了古蹟。而那個一門心思寫書的人,當他的書完成後,則須四處寫信推薦自己的書。四處找門路請求出版社出他的書。而他的書並不像他們自信和以為的那樣經久流傳。甚至根本就不可能流傳。在書店的書櫃上擺著,淹沒在千百種的書的海洋中削價處理也無人問津。最後被書店當廢紙從書庫裡清除了。而在書攤上擺著的,封面積落著馬路上的塵土,留下了一些翻過它的骯髒的指迎…”我聽著聽著,也不由得放下了筷子。
我說:“那是寫的不好的書。正如偷工減料蓋起來的樓。難道這城市裡的每一幢樓都很壯麗嗎?”
他遞給我一支菸,並伸過按著的打火機。看著我吸了兩口煙後,又說:“不好的樓,也是樓。只要沒險情,就可以住人。起碼可以當倉庫。而不好的書,除了送回紙廠重新打成紙漿,還能幹什麼用?在我家裡,你可能也發現了,凡是你寫的書,我差不多買全了。而且都認真讀過。我不敢武斷地說你的書都一點兒價值也沒有。但你以為它們會傳世嗎?……”我不禁面露愧色,無言以答。
“我反過來問你,情況好又怎麼樣?印一百萬冊,夠多的了吧?開座談會,評論文章見報,改編成影視,又怎麼樣?那不就是一年內的熱鬧嗎?而今天,凡是能印一百萬冊的,不塞入大量媚俗的,甚至色情的,下流的,骯髒的,用你們的話叫作‘自然主義的人性描寫’的內容,豈非天方夜譚嗎?海明威以後,世界上又評出了那麼多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你是搞文學的,你又能扳著手指頭對我說出幾個。今天,此時此刻,在這個地球上,哪兒在上演著莎士比亞的戲劇?誰在讀雨果或巴爾扎克的小說?有幾個法國的年輕人知道喬治·桑是誰?又有多少兒童還在喜歡聽安徒生或格林兄弟的童話故事?
誰還真的需要什麼文學。一個現代人手捧一本小說在看的情形,你真的不覺得那是十分滑稽可笑的情形嗎?比一頭猩猩坐在電影院裡看電影還滑稽可笑!”
我冷笑道:“你還可以順著這樣的思路發展下去——那個一門心思寫書的人,比如就是我,終於無法靠出賣文字養家餬口了,於是不得不去找那個一門心思掙錢並蓋起了一幢壯麗大廈的人,請求他賙濟自己。好比他就是你。你念及過去的友情,大發慈悲,收留了我。讓我當一名看電梯的員工,或者司門人。而我呢,發誓再也不對這世界上的任何人講你當年曾給我講過的那個寓言了……”
我說完,默默望著他。
他也望著我。
他問:“生氣了?”
我說:“沒有。”
我打定主意,吃完,拍拍肩,握握手,就告別。我當然並沒生氣。我知道他今天抽出他十分寶貴的時間,絕非是為了有機會當面嘲笑和挖苦我。即使他認為當年我也是一個傷害過他的人,二十多年了,他也不會耿耿於懷,以這麼一種方式報復我的。我只不過覺得他變的太古怪罷了。古怪得我感到無法和他交流情感。我暗想,由窮而富了的人,尤其是由窮而富了的中國人,比如子卿這樣的“大款”,也許是差不多都要變得古里古怪的吧?難道普遍的中國人,在他們眼裡,都是些活得迂腐,活得窩囊,活得不開竅,活得有幾分可憐亦可笑可悲之人嗎?大概還有幾分可鄙吧?
子卿塞了牙,向老闆娘要牙籤兒。老闆娘轉入櫃檯,大方地取了一袋放在我們桌角。
子卿拿起看看,問:“地攤兒上買的吧?”
老闆娘倏地紅了臉,大搖其頭,說保證不是。
子卿說:“老闆娘,這騙不了我。塑膠袋兒上連個字都沒有,肯定是地攤兒上買的無疑。地攤兒上賣的牙籤是不消毒的。提供給顧客用,太不衛生。”
老闆娘喏喏連聲。
子卿又說:“就算我給你提個建議,以後再不要買地攤兒上的牙籤兒。誰會用過了這一端,再反過來用那一端剔?這種兩端尖的牙籤,除了中國,大概在世界上哪一個國家也見不著。這是典型的舊中國農民心理的體現。似乎什麼東西都要省著用。老闆娘你以後要買那種一端尖的。記住沒有?”
老闆娘趕緊說記住了記住了。
子卿又誨人不倦地說:“工藝品小店裡就有賣。顧客吃到一半兒的時候,要主動送上來。每客一包。人家走時,也值得隨手兒帶走。我可不是在找你茬兒。我這個人,對牙籤兒也沒那麼多講究。有時削尖一根火柴桿兒,也剔。我是在教你怎麼樣掙錢啊!”
老闆娘囁嚅地問:“那樣的,多少錢一袋啊?”
他說:“不貴,才一元多。”
老闆娘咂舌道:“那還不貴呀?如果十個人吃一桌,一人一袋兒,還興帶走,我們不就等於搭上十元錢嗎?我們不過是一傢俬人小店,哪兒經得起那麼做呀!”
子卿拉過一把椅子,指著對老闆娘說:“坐下!”
老闆娘猶豫片刻,自忖他不至於有什麼越軌企圖後,老老實實地坐下了。
從廚房朝外遞菜的小視窗,探出一顆戴著骯髒的白帽子的男人的腦袋,朝我們瞪著。
從那種虎視眈眈的勁兒,我得出判斷必是老闆娘的丈夫無疑。
我在桌下暗踢子卿的腿。他卻理也不理我。
他說:“老闆娘,你也真死心眼兒,羊毛出在羊身上嘛!假如十個人吃一桌,菜盤上刮下十元錢誰看得出來?而對於來吃過飯的人,也許就因為那一元多錢的牙籤兒,下次還來,你的‘回頭客’不就多了嗎?人們並非都貪圖你那一袋兒牙籤兒。人們找的是一種感覺……”老闆娘的丈夫,從廚房轉出來了,雙肘支在櫃檯上,兩隻油膩的大手託著下巴頦,旁聽生似的聽著。
子卿又問老闆娘:“就我們兩個顧客,方才幹嗎不主動陪我們說幾句話?”
老闆娘又紅了臉,訥訥地說沒這習慣。
“要養成這習慣。”——子卿耐心可嘉地啟發:“這叫感情競爭。沒有這點兒競爭意識,生意能興旺嗎?”
老闆娘想了想,似乎茅塞頓開,連說多謝指教之類的話。並回頭大聲吩咐她丈夫:“還愣在那兒幹什麼?再給加一道拔絲土豆!”——又笑容可掬地對子卿說:“大哥,最後這道菜,算我們敬您的!”
子卿擺擺手:“那倒不必。”
說罷,捻出一根牙籤。而那一袋兒,大大方方地揣入了西服上衣兜。
吃著拔絲土豆的時候,子卿又說:“現在的中國,遍地都是錢,哪兒還用到外國去掙?你知道我走在路上有種什麼樣的感覺?腳下軟綿綿的,錢鋪得比三層地毯還厚。在這個地球上可能再也沒有比賺中國人錢容易的事了。所以連外國人都忙不迭地到中國來賺錢!對全世界而言,想賺大錢不到中國來還能到哪去?這也許是上帝提供給外國人的最後一次賺大錢的機會了。這個機會肯定到本世紀末就為止了。”
我問:“那麼對於咱們中國人而言呢?”
他反問:“電影《金光大道》,當年你一定看過的吧?”
我說:“看過。”
他說:“那裡有一句話——誰發家,誰光榮,誰受窮,誰狗熊。現在的中國,正是這麼樣的一箇中國。現在的時代,正是這麼樣的一個時代。”他向我伸出三根指頭,加重了語氣:“三年。我的看法,今後三年,對每一箇中國人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三年。
三年內發的,那就算髮了。發不了的,那就算錯過機會了。而且,可能意味著永遠的錯過機會了。因為,前幾年發財,只有一條規則——那就是,不必講規則。無所謂犯規。
什麼叫犯規?沒被‘裁判’發現,那就是沒有犯規。被發現了,那是運氣不好,算你倒黴。何況‘裁判員’的黃牌紅牌,該對你舉起來的時候,因為你把他‘搞活’了,也可以對你的犯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視而不見。不得以而為之的時候,該對你舉起紅牌,也可以只對你舉起黃牌。該對你舉黃牌,也許僅僅罰你‘點球’。現在情況略有不同了。
開始由無規則而有些規則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機會白聽一位“大款”給你上這麼一堂課的。我竟聽得有些入迷了。
“那將意味著,個人積累財富的限制嚴密了,嚴格了。機會減少了,變得更加寶貴了。做法也不得不瞻前顧後,謹小慎微了。沒有規則的機會擺在眼前的時候,普遍的老百姓是沒膽量伸手一把抓住的。怕是陷阱。怕觸犯了規則。明明毫無規則,還怕觸犯了規則,這多有意思。最後老百姓也動了野心了,也都想參與著‘搞活’了。每每就在這時,那規則好像冷不丁地就出現了。在剛出現的那一瞬間,當然照例要抓幾隻替罪羊,或者坐牢,或者殺頭。以正視聽。替罪羊絕不會是他們。他們轉而又去玩兒別的了,又到別的沒有規則的方面去進行‘搞活’了。所以,在這三年內,豬往前拱,雞往後刨,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吧!曉聲,這些話,我平時,對別人是不說的。你我不是一般關係。
我覺得,我翟子卿有義務點撥你個明白!別他媽爬格子了。別他媽賣文為生了。我知道你勤奮,稿費收入也還湊和。但靠一支筆養家餬口,太迂腐了吧?別他媽當什麼作家了!
那都是扯淡!活到四十多歲,我算終於悟透了一個道理。你有錢,你不漂亮也漂亮了。
你沒有風度也有風度了。你沒有氣質也有氣質了。你唱歌不好聽也有人替你喝彩了!你的小說是臭狗屎,也能花錢闢專欄大評特評了!也能組織研討會了!甩出幾萬元就是了嗎!你在電影廠,美國電影《沉默的羔羊》一定看過。女演員朱迪·福斯特,為了獲影后提名,準備將《好萊塢導報》的有關版面全壟斷下來。聘請職業影評家和電影海報畫家為她在新片《似是故人來》中的表演進行吹捧。這叫什麼?這叫‘抬高自己’。有錢你才有資格抬高自己!花錢你才僱得到人抬高你!無獨有偶,《純真年代》的女主演,也不惜一切代價來確保自已被提名,花費了一千多萬美元大搞宣傳競爭。僱了十九個有才幹的評論家,巧妙地,惡意地貶低別的競爭對手。這叫什麼?這叫‘打擊別人’!有錢你就有資格打擊別人!有錢你就能僱到別人替你去幹你自己不能直接乾的事兒!包括殺人!”
“你……你該不會……”
我吃驚不小了。
他一笑,接著說:“放心。我是絕不會花錢僱殺手的。我也沒仇深似海的仇人。我講了這麼多,無非是要使你明白——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連鬼都可以用鞭子抽著你推磨!請問,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其他的東西比金錢的魔力更大?沒有。根本沒有了!”
他不容我插話。滔滔不絕。他已經不再動筷子。一隻手握著酒杯,一隻手握著酒瓶。一邊大口大口地喝,一邊自己為自己一杯一杯地斟滿著。彷彿的,他的那些關於世界,關於中國,關於金錢的思想,不是從他的頭腦中產生出來的,而是從酒瓶裡隨著泡沫產生出來的。只有不停地喝酒,才能不停地論說似的。他的臉已經泛紅。我看出了他已醉到五六分的程度。在兵團時,逢年過節,我們免不子了也湊一起喝一回。當年是我喋喋不休,盡敘盡說,而他一個人悶著頭獨斟獨飲。等我沒什麼話題可說了,他才不其然地說一句。常常出語驚人,見解刁鑽,使我目瞪口呆。我沒想到他如今變得口若懸河了。
也許,他和他老母親一樣,平時也是太缺少向人訴說的機會了吧?
而我自己也有些醉意醺醺了。
我反駁他:“有的!”
“有什麼?”——他眯起眼睛凝視著我。當一位哲學家面對一個大傻瓜而傻瓜竟反駁他的時候,哲學家可能就是像子卿當時那麼一種樣子。
但是我想我不是一個大傻瓜。他那一種凝視的目光使我惱火。使我的自尊心大受刺激。而一個自尊心**之人,半醉不醉的情況下,自尊心是更不可侵犯的。
我說:“你也聽著,聽我給你朗誦一首詩!”
“詩?哈,哈,朗誦詩!”若不是在飯館裡,而是在他自己家裡,我想他當時一定會大笑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