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勘查車,江瞳一行三個法醫很快就回到了市內法醫學解剖室,共同出席此次屍檢的還有幾個家住在本市的省法醫院校見習生。
在先驅藝術家聚集的遠郊區小院中發現的女屍已經被抬上了解剖臺,江瞳懷著比以往都要異常深重的心思,換好解剖服帶好口罩,她竟沒有按照平日裡對其他身體做屍檢的步驟,直接走上解剖臺,裝好一把解剖刀就要給死者開膛。
“師父。”杜宇發現師父江瞳,上來就不按照平日裡她反覆強調的正確屍檢步驟行事,急忙叫住她,說,“咱們還沒有做屍表檢查呢。”言罷,還非常作難地左右顧盼了一下,示意今天有學生在場。
江瞳被杜宇這麼一叫,才恍惚意識到自己剛剛真是壞規矩,連忙從解剖臺上退下來,遵照往日的屍檢步驟,面對屍體先深鞠躬,而後開始檢查屍表情況:“死者系女性,身份不明,屍體被人用鹽醃製處理。被發現時全身無衣物避體,臉部五官嚴重破壞,頸部有切口整齊的截斷創口,體表可見多處開放性傷痕,頭顱骨折、四肢有一定程度骨折,肋骨完好,脊椎腰曲處存在凹陷骨折。”江瞳開始報出屍表檢查結果,旁邊的幾個見習學生立即在自己的本子上奮筆疾書,同時他們中有兩個學生分別擔任起了屍檢記錄和拍照固定的工作。
“死者處.女膜陳舊性破裂……”
“是非法監養性奴麼?”江瞳話說到一半,突然有一個陌生的聲音插話問道。
江瞳聞聲扭頭,一眼就看到了一名拿著屍檢表格的短髮女學生,同時她腦子裡好像浮現了一個一閃即逝的畫面,令她瞬間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這人,正在思索眼前人的見面場景,旁邊的包法醫就旁邊接話,對女學生提出的說法表示了不同意見,說:“不排除可能,但是既然非法監禁死者是為了發洩獸慾,為什麼又要對死者進行虐殺?”
“呃……因為死者反抗,或者逃跑,激怒了監禁者?”短髮女生回答,“畢竟能做出這種事的人,有有點心理變態……”
“這樣解釋也不是完全不合理,畢竟現場是被細心打掃過……”包法醫表露出妥協傾向。
“先別急著下打岔問結論,屍檢才剛剛開始。”杜宇見女學生和包法醫對話一來二去好像完全沒有打住的意思,出語叫止道。
“死者頸部有截斷整個後頸的刀口,刀口處組織呈現輕微組織收縮的生活反應,脖頸部截斷傷口應該不是唯一的致命因素。”屍檢中途跑題被杜宇終結,江瞳也收回了心思繼續屍檢,“結合死者身上的創口見有皮瓣,同時頭顱、四肢,以及脊椎存在骨折,估計死者有可能是被頻繁毆打內臟受創出血死亡。”
“可是為什麼要從後頸截斷死者的頭顱呢?一般封喉不是都從前往後麼?”短髮女生又開始發問,又是同一個人打岔,杜宇皺眉,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讓她不要隨意打擾主檢法醫的思路,然而江瞳卻似乎並不介意被頻繁打擾,予以迴應,說:“暫時看不出凶手的行為意圖。”
“那屍體已經被處理醃製過,可以判斷出死者的死亡時間麼?”
女生髮現作為老師的江瞳迴應了自己的問話,備受鼓舞,緊跟又追問道,她可不是包法醫,相比較自己心中的疑惑而言,她根本不在乎旁邊杜宇的吹鬍子瞪眼。
“屍體被醃製處理過,會對死亡時間的判斷增加難度,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其他手段,法醫學上還可以透過角膜的渾濁度來推斷大致的死亡時間。”江瞳回答完畢,移向死者頭部位置,剛走到,就看到包法醫已經在那裡用酒精棉清理完了死者臉上糊住的血痂,見她走過去,包法醫衝她微笑一下,退後讓開了位置。見這樣的情況,江瞳頓了一頓,而後上手去掰開死者的雙眼眼皮,看了一眼,說,“死者角膜完全混濁,瞳孔已經不能看見,死者已經死亡超過48小時。”
“那具體是48小時以前多久呢?”女生再次追問。
“那就需要我們先確定下來她的具體身份了,找到屍源,結合死者最後一次出現的時間,可以進一步判斷死者死亡的區間。”江瞳再答。
“哦。那我們怎麼判斷屍源呢?”女生繼續問。
“這位同學,一切都在按照程式進行,咱們今天的主刀老師是一個非常懂得怎麼引導學生的導師,有重點需要注意的地方,她會細緻講解的,請你耐心聽講,不要打岔好麼?”杜宇已經再也忍受不了提問女生沒完沒了的十萬個為什麼了,他心裡實在是焦急,他所祈求的是順利的把屍體檢驗完,獲得關鍵資訊,轉給偵查組調查,並迅速破案,然後安安穩穩地領著他心愛的女友去度過一個完美的年假,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一個又一個不耐心學習,反而還狀況頻頻的學生身上。
“哦……”女生被杜宇教訓,悻悻住口,可惜沒忍多久,跟著關注解剖程序的她,一眼看見死者胸口處存在異樣痕跡,就又開口破戒,說,“死者胸口有一些小方格的壓痕……”只是話剛開口,就又被杜宇一個秒瞪,懟地又委屈巴巴地咬脣噤聲。
“嗯?”江瞳被女生提醒,投眼去細看死者胸口已經脫水發黃的面板,果然看到了一些密集的方形印痕,並且在這些印痕消失的位置,也是靠近鎖骨的位置,有一個非常明晰的截斷式線性壓痕,只是因為一開始死者身上的開放性創口太多而被忽略。
“這個應該是死者生前被壓迫在某個具有方形細片的硬質平面上造成的。”江瞳說著回想起了在案發現場的正屋裡看到的那個大浴池,這時候,對於死者的損傷成因,她也大致心裡有了數,同時她也意識到耳邊女生話音戛然而止,於是抬眼去看什麼情況,只見女生正充滿畏忌地朝她身邊的杜宇那邊看去,順勢扭臉,只見杜宇正瞪圓雙眼,做出“恐嚇”的表情,凶巴巴地看著女生。不用說,定力不足的杜宇,已然被放假撩撥得心浮氣躁,這時任何一點造成屍檢進度放緩的打擾,都會引爆他由怨而發的“洪荒之力”。如此現實,作為師父的江瞳也是無話可說,只有重新埋頭,默默裝好一把手術刀,“配合”地抓緊屍檢程序,劃開了死者的胸腔,然而這一刀下去,從刀鋒傳來的觸感有種極其明顯的柴質感,就好像刀鋒接觸到了一塊風乾的臘肉,這讓江瞳堅定了
自己對於死者死亡時間的大致推斷。
“死者看來已經死亡很久了,身體的水分已經基本蒸發殆盡。考慮現在是深冬,又加上死者屍體儲存環境相對比較乾燥,我覺得她起碼已經死亡了三到四個月左右。”江瞳說到這裡,不禁扭頭去看了一眼傷口已經被清理比較乾淨的死者面容,這是一個看上去本來樣貌應該非常清秀的女人臉,尤其眉眼組合給人以一種韓式審美的風格,看到這時,江瞳不禁愣了一下。
“怎麼了?”包法醫**發現了江瞳轉瞬即逝的微表情,問。
“沒什麼。”江瞳說,又繼續低頭檢查。
“需要開顱看死者腦部損傷狀態麼?”包法醫問。
“開啟,看一下頭部骨折的情況吧。”江瞳答應,同時吩咐旁邊杜宇道,“杜宇,閒著沒事,去幫包法醫先給死者剃頭髮吧。”
“哦,好。”杜宇茫然答應,因為被休假鬧得喪失工作自覺性,從開始屍檢就一門心思地跟“十萬個為什麼”學妹較勁,直到聽著江瞳開口給自己分配任務,才猛然清醒,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禮妄言,把心氣從自我放逐中拉回了正軌,轉回到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拾起裝備,走上了解剖臺。
解剖現場效率不足的交流狀態就此告一段落,三名法醫再次統一目標,協同作業,杜宇也顯示出了他本應具備的優秀業務能力,麻利的將死者頭上如同枯草的長髮剃了乾淨,開口報道:“死者枕部可見幾處挫裂創痕跡。”說罷,他並沒有停下手裡的手術刀,退換下去讓賢包法醫,而是順便就著手熱,嫻熟地劃開了死者的頭皮,將頭皮翻將過來,繼續說:“死者帽狀腱膜可見凝固血痂,創腔內組織間橋明顯,部分位置可見創口皮下囊腔,顱骨呈現星芒狀骨折,右側顱骨部位粉碎性骨折、凹陷骨折穿刺向大腦內側,可見大腦軟組織損傷。”
“開顱吧。”包法醫見杜宇霸佔著死者頭部的位置不下來了,主動拿起開顱工具擠上去要求跟他協作開顱。
死者頭頂處電動開顱器啟動的尖銳聲傳來,江瞳這面也已經將死者的肋骨取下,開始檢查死者的內臟,“死者內臟可見淤血,及脫水形成的血塊,可見明顯出血點,顳骨巖部有出血麼?”
杜宇聽問,立即轉向死者耳部進行核實,並回答:“有,顳骨巖部有出血痕跡。”
“嗯,”江瞳聽完杜宇的答覆長舒了一口氣,又轉移到死者喉腔,用手術刀劃破肌肉組織,層層開啟,直到看到氣管內壁附著許多的血漿乾涸物,說,“死者為什麼是從後頸部被斬首的原因出來了,死者應該是被凶手從後背用力頂住腰椎,壓迫其在堅硬,並且接觸面較大,高度大概在不超過死者上半身身長的垂直平面上,致使死者肺部壓迫,呼吸困難;另外從死者氣管內附著物情況判斷,她當時估計已經在嘔血,這些血液無法及時透過口腔排出體外,而嗆入氣管,最終造成她死於機械性窒息。在死者瀕死期間,凶手再用極其鋒利的凶器,從後頸部橫截了死者的頭顱,這也就是我們現在看到死者身上為何同時具有斬首式,和腰曲骨折的傷情成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