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計程車從這條舊城老巷出發,到保良家所住的街區,不過二十分鐘的車程。在路上權三*也談到了這個院子,和保良已知的情況大體相同。這院子的主人目前仍是權虎,當初權家十分便宜地買下這裡,確實計劃開個餐廳,後來因為權虎和保良姐姐的婚戀之事鬧得不可開交而拖延下來。拖延下來的過程權三*不說保良也都知曉--後來權虎帶著姐姐私奔,再後來權家突然出了事情,權虎雖然無辜,但本錢已然殆盡,這座本可大有前途的院子於是閒置於今。權三*前些天從南方過來辦事,順便代權虎看看這座宅子,如能碰到合適買家,只要價錢不虧當初,順便賣掉也未嘗不可。從權三*的話裡保良不難聽出,南方的生意並不好做,權虎和姐姐現在的生活,也顯然不象過去那麼寬裕。
計程車把他們帶到保良家的巷口時天已大亮,街上的行人車輛漸漸多了,但小巷似乎依然朦朧未醒,整條巷子鴉雀無聲。保良興沖沖帶著權三*進了他家的小院,他用鑰匙開啟房門時聽到楊阿姨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燒水。嘟嘟也起來了,在衛生間裡大聲地漱口刷牙。父親臥室的門也開著,保良記不得有多久了,他第一次衝父親的屋門那邊叫了一聲:"爸!"保良走到父親的臥室門外,又叫了一聲:"爸!"屋裡沒有應聲,他說:"爸,權三*大哥來了,他看您來了。"話音未落保良忽然聽到身後楊阿姨的尖聲驚叫,他被這聲突如其來的驚叫嚇得通身機靈,整個人象是跳了一下似的回過頭來,他看到的除了楊阿姨那張因恐懼而慘白的臉,還有撒滿一地的黃燦燦的甘桔,緊接著撞入他眼簾的是面目猙獰的權三*和顯然是藏在手提袋裡的一支短柄步*,保良還沒有驚叫出聲耳朵就被一聲巨響轟聾,他看到楊阿姨的額頭鮮血迸放,噴射狀地濺滿身後的白牆。在楊阿姨仰面倒下的同時,保良的聽覺瞬間恢復,麻痺的神智在此一刻也被嘟嘟的嘶聲尖叫驀然激醒!他一步退進父親的臥室,想要叫起父親,他唯一僅存的念頭,就是保護父親!但父親的臥室裡除了*上尚未疊好的被子,空無一人。屋外的*聲再一次響起,與第一次同樣巨大的響聲轟啞了嘟嘟的嘶叫。保良跌跌撞撞衝出這間臥室,看到衛生間的門上已經鮮血淋漓。在滿目血紅的視野中,他看到了那隻步*黑洞洞的*口,迎著他的目光從下往上迅速端平,保良僅是憑著下意識的身體力量,雙腳機械地向過道逃去,從父親的臥室門口逃進過道只有五步之遙,那短短的五步保良竟象奔跑了一個世紀。過道里的第一個房間是嘟嘟的房間,保良未加猶豫便躥了進去。他面前唯一的出口就是屋裡緊閉的窗子,他用盡全力騰空而起,迎面撞向那扇半遮紗簾的玻璃,在玻璃砰然破啐的剎那,權三*的子彈掠過了保良的頭皮,擊中了鋁製的窗框,窗框上的*擊和玻璃的破裂混淆在一起,不知加重了還是沖淡了聲音的恐懼,保良幾乎是帶著一身的玻璃和子彈濺起的粉塵,還帶著撕破的半截窗紗,飛出了他家的房子。
這堵帶窗的牆壁,就是整撞房屋的後牆,這堵後牆的對面,就是另一戶人家的前門。那家的一個主婦正端著一隻魚缸走出門來,恰見保良身沾血跡越窗而出,嚇得失手摔了那隻魚缸。她驚恐地看到保良踏著滿地浮水和掙扎的金魚朝巷口的方向奔逃,身上那件沒有係扣的紅色上衣在奔跑中瘋狂地甩動著後襬,猶如火焰一樣在風中獵獵燃燒......在保良逃走的身後,整個街區突然變得萬籟俱寂。
保良跑出這片未醒的街區,跑上朝陽普照的大路,路邊的商店剛剛開張,街上的車子開始擁擠,四周的嘈雜越來越甚,但保良的耳鼓裡除了砰砰作響的*聲,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
保良想找派出所**,於是重新加快了腳步,跑到一半忽又想起這裡離古陵分局似乎更近一些,於是轉向朝分局跑去。他跑到分局見到第一個警察的時候,胸口起伏得已經無法言語。
警察把他帶進一間屋子,讓他坐下,給他水喝,試圖讓他鎮定下來。有人過來檢查了他頭上身上的傷口,傷口還在流血,還沾著玻璃渣子。他斷斷續續地述說情況,他聽到有人在招呼現場勘查的民警趕緊出發。他聽見雜沓的腳步從窗外跑過,遠處響起汽車的轟鳴。他這時才發現給他遞水幫他擦血的民警竟是一個女的。他愣住,呆呆地看她。
詢問情況的男警察繼續追問:"......這個人就叫權三*嗎,權三*是他的名字還是綽號?"保良目光直直地,盯著女警走出去的背影,他沒有叫她的名字,他從夏萱轉身回頭的目光感到,她也許早就不把他當做警院的校友,當做曾有一面之交的同學。
"權三*是名字還是外號?"保良如夢方醒,趕緊收回目光,說:"外號,啊不,名字,權三*就是他的名字。"這時的保良,仍然喘息未定,他滿腦子想的,只有他生死未卜的父親。
很快,夏萱又回到了這間屋子,還帶來了一名醫生。醫生清洗了保良的傷口,做了簡單實用的包紮。半小時後,他們--也包括夏萱,帶他離開了分局,乘車向案發現場,也就是保良家的方向駛來。
車子向他家行駛的路上,保良真正鎮定下來,記憶的檢索漸漸恢復常態。記憶令他基本確認,凶殺發生的時刻,父親肯定不在家裡。保良記得他路過廚房時,看見楊阿姨一人在裡邊做著早飯,他家的衛生間很小,門半開,父親不可能和嘟嘟都擠在裡邊。他自己的臥室是他一進屋最先經過的房間,房門關著,父親肯定不會進去。客廳餐廳更可一覽無餘。他最後是從嘟嘟的房間破窗而出的,嘟嘟的房間不大,當時同樣沒人。
同車的警察也許都能看出,保良的臉色開始恢復,從慘白到正常,慢慢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穩多了,和警察對話時,對案發前的情形以及對權三*的描述,也變得條理清晰。只是他的眼神還有些遊疑不定,在這輛六人對座的警車裡,保良的目光似乎總在迴避對面的夏萱。
他們到達現場時候,現場的勘查工作已大致收尾。楊阿姨和嘟嘟的屍體已被抬走,屋子裡顯得狼藉不堪,還保留著案發時的真實的凌亂。警察們還沒有散去,有的在收拾勘查器具,有的在彙報現場情況。從彙報的隻言片語中保良聽出,權三*一共只打了三*,兩*中的,一*打空。對權三*的追捕搜尋工作已經展開,向市局和省廳也已報告了案情。接下來還要找當事人--也就是凶殺的倖存者,進一步核對案發過程和現場的細節......下面的彙報保良沒能再聽,這時他已隨著同來的警察穿過了走廊,走進了客廳。他在這裡可以看到衛生間的門上,嘟嘟的血跡依然觸目,廚房外的地板上,用白色的粗筆畫著楊阿姨倒斃時的身形,從畫出的圖形上可以看出,楊阿姨死去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隻炒菜的勺子,一隻腿伸得筆直,另一隻腿很彆扭地向外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