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錦頹然鬆懈下來,扳開他的手,低喝道:“你瘋了嗎?你來做什麼?”
高紙渲遞給杜若錦幾樣糕點,說道:“我來給你送些吃的,快些吃吧,一時半會他們還察覺不了。”
杜若錦確實有些飢餓難耐了,接過來吃了幾口,才埋怨道:“我能來這裡,還不是拜你三少爺所賜?明明是你建議我把人選定為四弟的,現在倒好,在人前裝瘋賣傻的就要哭訴,如今我進了這祠堂罰跪,你又要做好人來送東西吃?”
高紙渲失笑說道:“在他們看來,我丟掉了這麼好的機會,不抱怨幾句,豈不是很令人奇怪?”
“那你照樣可以衝著四弟來抱怨呀?那樣不是顯得更真實?”
高紙渲輕輕搖頭:“不行,四弟雖然外表客氣恭敬,其實一直與我們兄弟疏遠,他終究不是在高家長大的……”
“難道你歧視他?”
“這是什麼話?總歸是自己家兄弟?我有什麼好歧視他的?在別人眼中,我高紙渲也不過是庶出,比他強不到哪裡去。”
杜若錦無言,總以為他從未在意過自己的身份,原來他還是將一切看在了眼裡,刺痛了他的心事,杜若錦婉轉說道:“這一切又不是你們的錯。”
杜若錦將糕點吃完,有意無意得將手在高紙渲身上拍拍,說道:“你快些走吧,遲了讓人看見就不好了。”
高紙渲從隨身帶的物品中又扔過來一條厚厚的毯子,說道:“天涼了,別傷著身子。”
杜若錦接過來裹在身上,才覺得身子暖和了些,看見高紙渲在她一旁坐下來,並沒有走的意思,驚道:“你為什麼不走?”
“如果你怕黑,我在這陪你,等天快亮了,我就回去,不會有人發現的。”
杜若錦不同意,卻拗不過他,只要扭著頭堅持不理他就是了。
外面起了風,從窗櫺和門縫裡吹進來呼呼作響,在這陰森的祠堂裡格外瘮人,杜若錦驚懼起來,只覺得渾身汗毛都要豎起來,杜若錦頓時覺得祠堂的一切都顯得那麼詭異,她知道,此刻,如若不是高紙渲伴在身前,她早已嚇得腿軟了。
倏地,祠堂裡微弱的燭光被風吹滅,頓時漆黑一片,杜若錦的心驚跳起來,她慢慢挪動著身子,試圖離高紙渲近一點,哪怕近一點也好。
杜若錦的手突然被高紙渲握住,手心裡傳來絲絲縷縷的溫暖,杜若錦用力掙脫,高紙渲有些悻悻地辯白。
“看來,你還是不害怕,那我走了?”
高紙渲剛要起身,就被杜若錦扯住了衣衫一角,漆黑的夜裡,傳來高紙渲幾不可聞的笑聲,杜若錦羞惱地鬆開手。高紙渲坐回杜若錦的身側,肩並著肩。
“我小的時候調皮,經常被爹關在這裡罰跪,開始也覺得有些怕,後來就不了。有時,還會對著這些牌位說些心裡話,因為他們不會洩露出去,所以覺得很安心。”高紙渲聲音低沉,卻帶著幾分強自歡笑的愉悅。
杜若錦知道,他在這個家也是孤獨的,一個庶出的子嗣,偏偏得了老太爺的喜愛,更成了眾人的眼中釘了。
“高家有四子,為什麼爺爺偏偏會喜歡你?”杜若錦奇道。
高紙渲一偏頭,空氣中流轉著他輕笑的聲音:“難道你不覺得我值得人喜歡嗎?”
杜若錦不置可否,不再言語,兩人又頓時沉默了下來,高紙渲沒有再逗杜若錦說話,只是握住杜若錦手的力道剛剛好,既溫暖又令人心安。杜若錦呼吸漸漸沉重,帶著睡意迷糊了起來,頭慢慢歪著歪著,直到倚在了高紙渲的肩膀上。
次日,遠處魚肚泛白,祠堂的門鎖咔嚓一響,杜若錦猛然醒過來,有些驚慌失措得左右望著,發現高紙渲不知何時早已離去,才鬆了口氣。
進來的人是張媽,她滿臉堆笑,說道:“二少奶奶真是好魄力,奴婢算是服氣了。四少爺今早上已經穿了官服去了翰林院,奴婢家的愚兒柱子也跟著去伺候了。這比先前,那是一個天一個地呀,以後誰還會小看柱子一眼,二少奶奶,這一切都是您的恩賜,奴才在這給你謝恩了。”
張媽說著就要磕頭,杜若錦一把拉起她:“張媽,你心裡也明白,我做這事不是衝著你,也不是衝著柱子去做的,所以不需要謝我,以後在大夫人那邊多幫我留點心,我就領這份情了。”
張媽應了下來,然後又說道:“大夫人讓我來請你去吃飯。剛才老太爺醒了,指名要你去。”
杜若錦一怔,說道:“張媽,你先去吧,我回去換件衣服。”說著,便出了祠堂,順著廊亭,回到了墨言堂。
綠意看見杜若錦回來,悲喜交加只是哭個不停:“綠意沒用,不能幫上二少奶奶,也不能代替二少奶奶受苦。”
杜若錦嘆道:“你有這片心就好了,總好過有些人不聞不問吧。”
杜若錦有意無意的埋怨,讓綠意覺得有些為高墨言不甘,說道:“二少奶奶指的是二少爺吧。聽說二少爺去老太爺那裡求情,老太爺將他一通訓斥……”
杜若錦打斷她:“綠意,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
杜若錦換上一身淺紫色的紗裙,外罩白色潑墨寫意衫子,峨眉輕掃,脣不點而紅,端的是脫俗出塵。她杜若錦就是要讓人看看,自己並未因昨夜受困祠堂而沮喪。
進了正廳,果然見眾人將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毫不避諱的,或鄙夷,或欣賞,或同情,或不屑,她通通不會在意。
今天來前廳用膳的人並不多,高老太爺剛才偶感身子不適沒有來,高步青去了皇宮當值也不在,高硯語去了翰林院當差,甚至連高紙渲也不在,杜若錦望著他空空的座位悵然若失,記憶中他的掌心溫暖依舊。
落座時,衝著站在身後伺候的阮真吩咐道:“去給我盛些清淡的白粥來,桌上的菜膩了些,我不喜歡。”
阮真咬著脣有些不甘,說道:“平常吃的好好地,怎麼就今天吃不進去了?難道罰了一夜跪,連胃口也變了?”
杜若錦倏地起身,唬著臉走近阮真身前,喝道:“既然你在人前不想給自己留情面,我也明給你說。這個家裡的人可以議論我任何事,卻不能管我教訓自己房裡小妾的事。你肆意頂撞我,將高家的家法置於何處?”
杜若錦衝綠意說道:“綠意,賞她幾巴掌,讓她嘴巴以後放乾淨點。”
綠意有些瑟縮,望著杜若錦,期期艾艾說道:“二少奶奶,綠意不敢。您就饒了她這一回吧。”
杜若錦仍舊沉著臉,說道:“既然綠意肯給你求情,我也給她個面子,今天的罰就免了,再有下一次,我一定叫你後悔莫及。還不快去盛粥?綠意,你跟著她去。”
阮真恨恨得咬脣,不敢吭一聲,她原來能耀武揚威,是因為表姐溫依繡肯托出錦親王給自己撐腰,現在被杜若錦一攪和,表姐明顯不肯再多願意理會自己,阮真對於嫁入高家也是後悔莫及,否則憑她的姿色嫁給一般世家也是能做個正室的。
阮真看沒有人肯出言為她說話,再跟杜若錦拗下去只有自己吃虧的理,只好出了門,綠意跟在她身後,會意得衝杜若錦微微眨眼便去了。
杜若錦剛才的一席話,將大夫人和二夫人全部影射了進去,堵住了大夫人的口,她是正室,自然也會認為正室教訓小妾,是再合不過情理之事,可是二夫人聽著句句刺耳,見阮真和綠意走遠了,才不陰不陽得說道:“二少奶奶好閒心,既然讓綠意去了,還不如當時就讓綠意去呢,何必非要為難阮氏?”
“我墨言堂就要有墨言堂的規矩,她肯伏小,我也會讓她的日子好過,她如果想要爭正室這個位置。我只有一句話,只有我讓出去的,沒有別人奪了去的可能,趁早死了這條心。我讓她去端粥,這是給她獻殷勤的機會,至於讓綠意跟她去嘛,我倒不是怕她下毒,可是也怕她給我加點料也不好過呀。”
眾人面面相覷,大少奶奶咂舌道:“說出去誰能相信?都說人心有七竅,弟妹,你呢?十竅也不止。”
杜若錦淡定自若,笑著答道:“大嫂說的是我嘛?照我說大嫂哪裡都好,就是把大哥看得太緊,連墨言都有了妾,大哥卻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呢,大嫂,哦?”
大少奶奶的臉色微變,瞪了杜若錦一眼,再看向高筆鋒時,高筆鋒的眼神犀利一閃即逝,大少奶奶只得半是委屈半是討好的,說道:“娘,提起這事來,靜容倒是記得上次回孃家,家嫂提起她的遠房親戚,原本也是益州城大戶人家的女兒,只因家道敗落父母雙亡,所以才投靠了家嫂。靜容也見過那位女子,人和氣又標緻,靜容想讓她過門給大少爺做個妾。”
大夫人沉吟半許,說道:“大戶人家的女兒做小妾,會不會委屈了人家?人家肯不肯還是兩說呢,筆鋒,你怎麼說?”
高筆鋒一直埋頭吃飯,聽見大夫人問他,隨即開口說道:“靜容先前跟我提過這件事,我怕委屈了靜容就一直沒肯答應,既然娘問起了,就一切但憑娘做主吧。”
大夫人點點頭,滿眼慈愛得看著高筆鋒,似是覺得他回答的很好,說道:“娘知道你一向與靜容感情極好,為了她一直不肯娶妾,可是你是高家的長子,又總管高家產業,傳宗接代的任務自然要落在你們兩個的身上。”大夫人說完,又瞅了大少奶奶一眼,說道:“靜容,你的肚皮也要爭口氣呀。”
柳氏憤恨,幾乎是咬牙切齒得說道:“娘,靜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