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普羅旺斯的薰衣草開得正盛,秦瑋純說,這座古堡,如果我買下來了,以後就在這裡終老,你覺得怎麼樣?
她身後的男人只是淡淡一笑,他說,大概是等不到你回來了。
倘若你真的接受了這份孤獨,也許你會屬於這裡,可你是秦瑋純,我便不信。
這才是身後這個男人最想說的話。
一週以後,“鼎峰”董事會重新任命秦瑋純為集團財務總監,手執“鼎峰”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進駐董事會,成為繼秦瑋頡之後第二個進入董事會的秦家子女。
這是秦瑋頡的授權,他名下百分之十的股份轉入秦瑋純的名下,讓她入主董事會,而此時,秦峰在“鼎峰”的全部股份已經轉讓,從今以後,他徹底離開這個他花了大半輩子打下的江山。
籤股權轉讓書的前一晚,秦瑋純站在他的辦公室,萬家燈火時分,喧囂肆意。她眼裡有的雄才大略,秦瑋頡不是看不到,這有的時候,這樣明目張膽的張狂會讓人覺得不安,他不喜歡被威脅的感覺。
她說:“阿頡,如果有一天我們姐弟選擇了相反的方向,你還會像今天一樣與我坦誠相待嗎?”
秦瑋頡輕笑了一聲,手中的菸蒂在空中劃了一個優美的弧線,穩穩地落進角落的茶缸裡,微微的一聲“噗嗤”,然後沒有半點星火。他說:“三姐,我做事你知道,這是該有的坦誠。”
秦瑋純敢說如果,那麼這絕對不是一個假設。她就像是塞外的野馬,一旦知道前方有路,就會義無反顧地衝下去,是生是死,都不過是一個答案而已。
“如果雲灕江還在,你也會這麼對她嗎?”每個人都有自己不能被觸碰的東西,但凡被提起了,就是真的想試探一下你了。
秦瑋頡沉默了一會兒,重新點起了一支菸,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告訴秦瑋頡:“這不一樣,她沒有這麼大的野心。”
“你就篤定她沒有野心?”秦瑋純莞爾,她是有意要提起雲灕江,試試秦瑋頡到底有多愛那個女孩。
秦瑋頡這回沒笑了,他轉動中指上的戒指,目光一點點的下沉,五分鐘?大概真的有那麼久,最後還是秦瑋純笑出聲了,她擺擺手,說:“夠了啊!我不過就是一提,真的沒必要跟我有這麼大的仇恨。阿頡,你記住,每個人一生只能選擇一樣你認為最重要的東西,倘若多了一樣,那就必然有一樣是不重要的。”
這是一個很好的說法,最起碼是一種認真,不是誰都能做得到。
秦瑋純是極其上鏡的,一身白色職業套裝,對著鏡頭,侃侃而談。她說,這一年多,我在法國的小莊園裡,過了我有生以來最輕鬆的日子,很滿足。但是人生來就不應該被滿足束縛,有很多時候,你需要什麼,你自己最清楚,所以我做不了安逸之人。以前給我做任何一期雜誌訪談的時候,我都跟他們說,我不是勵志篇,因為我本身就
站在一個很高的起點上,我需要另一種方式來表現我的價值,所以,只是努力,並不夠。
秦瑋頡坐在辦公室裡,靜靜地看完了這一段,他確實是心軟了。他想起了雲灕江,她說過,如果背道而馳了,千萬不可以心慈手軟。他們都知道,可是他們都沒有做的。他一直都知道這裡有一個巨大的陷阱,可他下的捕獵器,不能置獵物於死地。
風平浪靜太久,就會有暴風雨來襲,這是自然規則。
或許是真的思考進去了,當祕書敲第三次門的時候,他才抬頭,淡淡應了一聲,“進來。”
“秦總,SY市專案竣工,您是否親自過去一趟呢?”遊斯緣問。
“交給大小姐就行了,幫我把週二的空缺補上,那一天約‘尚苑’的尚總。”
SY市那個專案持續了兩年才算徹底完成,中間出的事一樁接一樁,最後終於是完美落幕了。那是他著手做的第一個大專案,也是他遇到雲灕江以後,跟她一起努力做成的專案,那是屬於他們的成績。然而,他卻並不想借著那一點回憶去告訴自己,有那麼多的存在。
祕書點頭便出去了。
下班以後,他照例去了陳素沅那裡,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在看照片,滿桌子都是,全是黑白照。陳素沅拿著一張照片看了許久,搖了搖頭,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她又挑了一張,還是搖頭,一個小時過去了,垃圾桶滿了,桌子上終於只剩下了兩張。
“如果是你,你會選哪一張?”她轉頭問正在沙發上抱著電腦處理檔案的秦瑋頡,她很少會問他的意見,這次完全是意外。
秦瑋頡合上電腦,起身走到了桌子邊,低頭去看僅剩的兩張照片。一張是一隻手,陽光穿過指尖,灑在紙上,那隻手的手指很修長,像藝術家的手。另一張是一個背影,那頭長髮,在清風中揚起,其他的,看不見。
“你的立意是什麼?能告訴我嗎?”秦瑋頡問。
陳素沅託著下巴,想了想,才說:“**吧!”她把照片撿起來拿在手上,又看了兩眼,舒了一口氣,丟進了垃圾桶。
“背影留著吧,我覺得不錯。”秦瑋頡俯身,用兩根手指從垃圾桶夾起了其中一張,遞到她面前。
陳素沅愣,不禁搖頭笑了笑,接了過來。她很少像今晚這麼開心的笑,這一年多的時間,她留在國內,去了很多地方,昆明、大理、香格里拉、稻城亞丁、九寨溝,峨眉金頂......她揹著鏡頭,帶著畫板,一路遠去。回到上海的時候,她重新審視了這座城市,曾有過的淡淡憂愁與落寞,突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想象過自己有一天不再厭倦這種喧囂之後會是因為什麼,然而,那種豁達,卻不是想出來的,她走過很多地方,看過太多的風景,卻從來沒有哪裡值得她停留。
上海是座殘留著舊夢的城市,無論是戰火紛飛,還是十里洋場,無論是顛沛流離,
爾虞我詐,還是現世安穩,歲月靜好,都成為緬懷。站在一個制高點看上海,繁華舊夢,幾重生。
陳素沅起身把照片夾到了牆上的紅色線上,然後退開,站在離照片一米遠的地方,她換了一個角度,重新去看照片。其實這張照片拍攝於2004年,那一年是震驚全國的非典,她記憶始終清楚,那種足以讓人崩潰的場面,任你怎麼阻止,它都停不下來。
“我上大學的第二年,也是我買第一部相機的時候,我跟著導師從上海飛到佳木斯。我拍了一路,除了冰雪,就是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只有這一張,這個背影,讓我有一丁點兒攝影的感覺。”陳素沅看著這張照片,突然就講起了它的由來。
“為什麼選擇佳木斯?”秦瑋頡其實是比較好奇這個的。
陳素沅笑了笑,攤手:“也許導師不想打擊我,所以才挑了這樣一個地方。我很難想象他們那裡的人是怎麼活下去的。”
“適者生存。”秦瑋頡並不覺得有什麼,那是他們生存的地方,自然有他們自己的生存法則。
陳素沅搖頭,“那個時候的上海太緊張,那種談虎色變的地方太壓抑,我在佳木斯的時候,可以很自然的在大街上走,雖然也有很多人都戴著口罩。再告訴你一件事,你知道我為什麼拍這個小女孩的背影嗎?”
秦瑋頡看她,是在等她的答案。
“因為那個時候她站在馬路上哭,我看到她的眼淚了。”
“我一直看著她,直到她走遠,然後我按了快門,拍了她的背影。這張照片我留了十年了,一直捨不得丟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有種莫名的壓抑,說不上來。”
秦瑋頡覺得這個故事太過離奇了,所以他篤定了這只是一個開端,至於接下來的事,他做好了十二分的準備。
陳素沅說:“十年了,當你發現你莫名的執著於一件事的時候,你會覺得不快樂,可是讓你放下,你又難以割捨。我當年拍這張照片,其實只是覺得她跟我很像。”
“素沅......”秦瑋頡叫她的名字。
“等我說完吧,我很少一次說這麼多話。我以前很相信媽媽的話,我在莫名的執著於一些事,而且非常的可怕,現在我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知道你在找她,很早就知道,而你也知道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可是瑋頡,我們也真心愛過,對嗎?”她沒想到,原來自己說出來的時候,是這般平靜。
卸下偽裝,人就會變得格外強大,她長久地留在他身邊,扮演了一個弱者的角色,她享受他的追逐,也相信他的愛,是真心的。可是她約摸著知道,他大概有一個疑惑,就是是不是曾經有一個什麼人出現過。在酒店第一次見到雲灕江的時候,她就知道了,那個眼神,她當年也見過,那個叫做的“父親”的人,豎起一根指頭在嘴邊,而後用脣語告訴她,齊槿,記住她的名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