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鑄造當追尋到遠古時代。
“女媧煉石補天”雖列為神話,細究,則含有高深莫測的科學成份。據專家預測,人類社會的鑄造業由鑄銅——鑄鐵——鑄鋼發展到最高境界那就是鑄石。從遠古神話過來再回到遠古神話之中,這不是復古,而是歷史的進步。
中國鑄造開始是鑄銅。干將莫邪鑄成削鐵如泥的青銅劍,說明中國的鑄造水平在古代已達爐火純青的境界;象徵皇權的“鼎”也是鑄製品;還有道家的香案、佛家的香爐、儒家的惜字爐都是鑄製品。
所謂“一言九鼎”既指天子才有九鼎;也指天子金口玉言,說了便得照辦;形容一個人力大無窮稱為“力能扛鼎”;一是說明“鼎”相當重;二是說明中國古代己能鑄制大件。
道家的香案、佛家的香爐、儒家的惜字爐也非同小可。
自古以來,道、佛、儒三家同處一山時,代表道教的道觀雄踞山頂——道教的始祖是老子李耳,大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態勢,管事的稱道長;代表佛教的寺院居山腰,住持叫長老;代表儒教的書院在山下,管理書院的叫院長。但是,山長非院長莫屬,因為中國從來是儒教治理天下,道家和佛家都得看儒家臉色行事,跟儒家指揮棒轉。
山頂明月清風,老子神象前擺一巨大供桌,是鑄品;山腰經聲繚繞,佛祖像下有大小不一的香爐,供香客信士燒香焚紙之用,也是鑄品;山下書院書聲朗朗做文章,其廢紙不可亂扔更不能用來揩腚,必須投入惜字爐定時燒化,這惜字爐,亦是鑄品。
鼎是青銅所鑄;供桌、香爐、惜字爐先也為青銅所鑄;後漸為生鐵鑄造。
既然天子、儒、道、佛都離不開鑄件,而且都把鑄件擺在神聖的位置,可見自古以來,鑄造業在社會生活中的份量。
其實,自古以來,鑄造已聯絡著千家萬戶。
比如,古代的錢都是鑄造而成。從商周時代的刀幣到民國時期的銀元,其間從形狀到材質雖經過無數次演變,但都是金屬鑄造而成。從考古資料得知,郴州(桂陽郡)是中國古代造幣工廠之一,因為郴州的有色金屬相當豐富。
但是,郴州嘉禾境內並無豐富的金屬礦藏,而袁家鑄造偏偏如此出名,因此,嘉禾袁家鑄造便成了奇蹟。
嘉禾是怪地,袁家地更怪。
號稱鑄造之鄉的袁家鎮位於嘉禾縣城東南11公里處,轄13個行政村,有16000多口人。男女老少大多會鑄造。散居全國各地的鑄造企業600多家。
中國是講姓氏的國家,中國的自然村莊大都聚族而居,村名亦隨姓氏稱呼。然而袁家鎮不循此規——袁家村人姓唐,毛家村人姓肖,歐家村人反過來又姓毛,田崗頭村不姓田,除幾戶李姓外,全姓雷。
袁家的鑄造業目前做得大的主要有兩個家族,一個是雷氏家族,另一個是黃氏家族。雷氏家族從業人員多,分佈面積廣;黃氏家族產業做得大,科技含量高。唐氏家族屬後起之秀,其勢甚好,以後的發展則很難界定。
嘉禾鑄造起源於田崗頭的雷氏家族。
據雷氏族譜記載,田崗頭原名鰲泉。鰲泉起源於琶溪龍口井,溪流成河,沿途九里。河兩岸一片平坦,皆為荒田。雷氏十四代祖開公放鴨為生,隨溪順流而下來到李氏家族住地鰲泉。這裡更是熟田平坦,放禽方便,且螺蝦滿田,致使鴨婆肥胖,日生雙蛋。放鴨人不肯再走,便在雷背窩搭棚住下。祖開公忙於放禽,草棚爐火經常熄滅,故常去李家引火。李家見祖開為人勤懇忠厚,將女兒許配,祖開公從此定居鰲泉。後雷姓繁衍生息強盛,而李姓漸漸削弱,數百年後,成此局面。
雷氏族譜這一記載自然可信,但我認為,這僅指雷氏鑄造歷史。雷氏鑄造歷史能否代替嘉禾鑄造歷史,應該有待商榷——嘉禾鑄造歷史應上溯至遠古神農帝。理由是神農既然在嘉禾發現了“嘉穀”,那就必須耕田犁地;既然要耕田犁地,那就必須要有工具。於是有了“神農在汝城耒山發明製作了嘴樣的耜,加上彎把叫做耒耜”耕作工具。——郴州市五嶺廣場那尊“神農作耜”意蘊深含的雕塑,正是據此而作。而這尊“神農作耜”意蘊深含的雕塑那插進泥土的關鍵部位正是犁頭——遠古時代神農帝造的犁頭流傳下來和田崗頭人鑄造的犁頭一模一樣,這便是依據。
我們的話題依然要回到田崗頭的鑄造來。
祖開公以來,雖開墾良田幾百畝,油茶林幾千畝,但人口的迅速繁衍仍是代代衣食難繼。至公元1620年,廷秀公開創補鍋一業,隨後擴大到鑄犁嘴、鑄犁頭。每逢農閒,田崗頭的雷姓人一擔小籮挑著行頭走鄉串戶,四處補鍋、鑄犁嘴、鑄犁頭。生活漸漸富裕,造成當地貧富懸殊的一道風景。
嘉禾有民諺稱道賺錢行當:
一閹二補三打鐵,四鑄(當地人讀倒)犁頭五破篾。
五個賺錢好行當中,田崗頭佔了二、四兩個行當。田崗頭人從那時起便開始發了,“田崗頭,鑄(讀倒)犁頭,腰包鼓起有耍頭。”成了嘉禾人從小傳唱的兒歌。外姓人也想學藝養家,但雷姓定下規矩:“傳子不傳女,傳內不傳外,非雷姓男丁不教。”
雷姓人鑄犁嘴犁頭都是半夜起床生爐開工,至午時前收工休息。一是爐火熊熊鐵水通紅溫度太高,半夜起床為的是趁涼;二因夜深人靜便於技術保密。於是有人編歌罵道:
姓雷的鑄犁嘴,看見銀子變成水;
田崗頭鑄犁頭,半夜三更倒火頭。
倒火頭是嘉禾罵人最惡毒的語言,是咒人死火滅煙斷子絕孫。但雷姓人聽了並不氣惱,你罵吧,罵我的卵照樣屙尿,我有了錢,爐火越燒越旺,技術就是不傳給外姓。
有人咒罵並不影響田崗頭人的情緒和生意,倒是匪盜瞄準了鑄造人的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