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雷玉漢娶回了田崗頭浩劫五年後的第一個媳婦。
嘉禾民俗,凡黃花閨女出嫁前夕,村上的姐妹,姑嫂必來陪這女子坐歌堂,輪番歌舞,熱鬧二天三晚。那歌叫伴嫁歌,舞叫伴嫁舞。這種風俗其實全國很多地方盛行,但象嘉禾這麼隆重,這麼熱鬧,內容這麼豐富,這麼講究的卻沒有。歌詞有幾百首,曲調有數百支。其內容無非是“辭姐”、“勸娘”、“罵媒”、“怨郎”,既表達新娘子對女兒生活的留連依戀;也有對新婚生活的疑懼,嚮往;還有對封建禮教的控訴。曲調自然離不開喜怒哀樂,但婚嫁是人生一大喜事,伴嫁唱歌跳舞圖的是人氣旺盛,熱鬧紅火,苦歌當作喜歌唱;怨曲當做頌曲奏。故這種形式又叫喜歌堂。
封建社會里,婦女飽受父權、夫權、族權、神權的束縛,沒有發言的機會,只好借有人出嫁之機,相聚在一起盡情控訴封建禮教對婦女的摧殘,大唱特唱。有悲有喜,有怒有罵:
比如《怨郎歌》
“十八滿姑三歲郎”,
新郎夜夜尿溼床,
站起沒有掃把高,
睡下沒有枕頭長;
深更半夜喊奶吃,
我是你媳婦不是你娘。
歌詞樸實而又形象,內容豐富卻沒半句誇張。我們想,真正的詩人乃在民間。
舊社會,男女青年婚姻不能自主,“十八滿姑三歲郎”這種婚姻笑話和悲劇現象全由媒婆造成。於是有了《罵媒歌》:
媒婆,媒婆!
牙齒兩邊磨,
又說男家田莊廣,
又說姑娘賽嫦娥;
臭說香,死說活,
爹孃、公婆暈腦殼!
媒婆,媒婆!
吃了好多老雞婆,
初一吃了初二死,
初三埋在大路坡,
牛一腳,馬一腳,
踩出腸子狗來拖……
嘉禾喜歌堂,又唱又跳兩天三晚,內容豐富多彩,雖有怨有恨,但賓主同歡樂不可支。
這次玉漢娶妻,是自由戀愛,相互瞭解,自然不唱《怨郎歌》,也就無須“罵媒婆”。但田崗頭1000多人,上百後生五年之間沒人娶親,他們心中難道沒想法?沒怨恨?假的!大嫂媳婦們早就湊在一起把《怨郎歌》改成《五年才唱喜歌堂》:
大齡媳婦大齡郎,
男有手藝女賢良;
兩人早就長長高,
早就本該進洞房;
無奈無奈真無奈,
無奈田崗頭醜名揚;
你想嫁給鑄造佬,
十有八九餓肚腸;
村裡好多單身漢,
提起娶親心膽寒;
深更半夜常驚起,
不見媳婦只見娘。
《罵媒歌》雖然還是《罵媒歌》但曲調依舊,內容全非:
媒婆,媒婆,
牙齒兩邊磨,
又說張三黑錢多,
又說李四尾巴長;
香說成臭,死說成活,
大家一起受宰割!
媒婆,媒婆!
你摸胸口想一想,
田崗頭五年沒唱喜歌堂,
原因到底是什麼?
怒也好,怨也罷,管他去,事情已經過去了。如今終於有人唱了喜歌堂。世上的事總不會一條小道走到黑。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嘉禾縣人民政府對1969年發生在田崗頭的浩劫事件下檔案平反,還表示退還原物,但事隔10餘年,單車、縫衣機、收音機之類已鏽跡斑斑成了廢鐵,不生鏽的也成了廢品。既然平反則應賠償損失,但縣裡拿不出資金。田崗頭人說,拿不出還不算了,官打民不醜,父罵子不羞。老百姓哪能計較政府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