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一片綠意,張揚著暑熱的氣息。鬱鬱蔥蔥間,淅淅瀝瀝的雨聲,那樣清晰。雨水兒如珍珠般透亮,時而落在地上、時而落在葉上,仿若伴有點點香氣。
昨夜於慕容絮而言,是一個驚心的夜晚。可於公孫楠而言,卻是一個溫情的夜晚。並不是因為他娶得兩位賢妻,而是他廝守了三年的感情,終於有了結果。
那夜靜得可怕,想必他們定是春宵苦短吧!慕容絮躺於搖椅之上,也不願動彈一二,只愣愣看著冒著寒氣的冰,好似發呆一般。
“香卉,”慕容絮輕喚了一聲,又疲倦地閉上眼,只感覺到她的腳步,才問道,“你覺得本宮會懷喜麼?”
問罷,又自嘲地笑笑,“究竟是懷喜,還是懷憂,本宮也分不清了!”
她微愣半晌,才柔然一笑,“先前奴婢也擔憂過這個問題。娘娘若覺不放心,現下服藥還來得及!邵公公......早早替娘娘備下了,只要娘娘一句吩咐。”
原來他早就想到了!慕容絮微微顰眉,慵懶得連嘴都不想張,只點了點頭。
沒過多久,香卉便端著托盤而來,托盤之上正是邵漣準備的湯藥,還騰騰冒著熱氣。
只覺一股苦澀味襲入鼻間,慕容絮睜開雙眼,接過那湯藥。
愣愣看了半晌,也沒什麼表情變化。也不顧它是否燙口,直接一飲而下!
香卉看得一驚,“娘娘這是做什麼?小心燙了口!”
“不礙事,”慕容絮強忍下喉嚨處的痛意,一手擺了擺,另一手將藥碗放回托盤,“端下去洗了吧,切不能讓她人發現了蛛絲馬跡!”
由清依送進來的藥,在手腕處化了硃紅一點,幾乎與守宮砂無異。燙口之下,慕容絮看了那赤紅一眼,心下呵呵一笑。不管是否完璧之身,這場戲還是要演下去!
未時剛過,便有人通傳:公孫府少夫人楊氏求見!
對比楊茜,慕容絮的昨夜定是糟糕透頂!失落之下,只見她盛裝而來,面上伴的是桃花嫣笑,腳下走的是步步生蓮。
好一派幸福女人的模樣!
行罷禮,慕容絮便賜了座,即便心裡不開心,面上還是要溫然一笑,“昨夜洞房花燭,少夫人今日本該好好休息的,怎麼就進宮了?”
楊茜的臉上,依舊是燦爛的笑意。即便是汗珠的鹹澀,也抵不住她嘴角的甜美,“妾身感恩娘娘的惦記,身子恢復了些,便馬上沐浴進宮,來給娘娘請安!”
怕她低人一等,慕容絮便向南宮策討了一個誥命夫人的名位,為正三品。正是昨日喜宴前討的,雖還沒下聖旨,但已是塵埃落定之事,她自然應該進宮謝恩。
誥命夫人的殊榮,她倒是不稀罕,只是感念慕容絮的惦記。畢竟兩家是世交,她對慕容絮還是有一些友善之意的。
再者,她們同是楊歆的敵人。如此,更是拉近了她們的距離。
昨日出嫁,婆婆便逼著公孫楠去程氏房裡。若非誥命夫人的訊息傳來得及時,這對苦命鴛鴦定然要分居兩房。如此雪中送炭,她就算是鐵石心腸,也有些感動了!
見她眼中的感激之色,慕容絮才真切一笑,“你我兩家一向互幫互助,本宮這麼做也是應該的,你不必心存感激。”
接過宮女遞來的茶,楊茜低低垂首
,抿嘴笑著,“娘娘有所不知,妾身在公孫家孤立無援。若非娘娘的及時幫助,三年廝守只怕盡成傷心淚了!”
也沒細想她的三年廝守,慕容絮只一笑,也低首喝茶。
如此之景,正是一副鮮明對比。一個失落哀傷,才是真正的“盡成傷心淚”;一個滿面春光,嘴笑得簡直合不攏!
這兩人,於同一夜洞房,其心境卻是天壤之別!一個想要有孕、一個還要服藥避著!
直到用了晚膳,她才歡喜離去。說是皇上傳召她與夫君,想來是為誥命夫人一事。也不好再留她,遂讓香卉親自送她出門。
經她說笑,慕容絮心情才好了許多,臉上也出現了久違的會心笑意。外頭的雨還是淅淅瀝瀝,彷彿珍珠落地的聲音,悅耳如優美曲子,叫人聽得怡然。
“天兒有些變了,娘娘披上披風吧!”香卉選了件披風來,替主子披在身上。
慕容絮輕應了一聲,偏頭看了那披風一眼。
還記得那夜,正是楊歆受寵的第一夜。她久坐窗邊,悶悶不樂地想著北冥澈,身上披的也是這一件披風!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輾轉反側,不得安歇!起身不是、躺下也不是,連安神香、花凝汁都好似沒了作用!
逼著自己入眠,也不是過了多久,才漸漸進了夢鄉,卻也是夢魘連連!
晨起時,只覺比昨晚入眠還要累上三分!
邵漣一驚,忙去探主子的脈象。他雖擅長配藥,但於看脈只是初學,比不得那些太醫郎中。
診了許久,才發現是昨日湯藥的問題。想來是主子的身子排斥,所以才這般難受。
馬上準備了調和的藥,替主子調理身子。半個時辰一服,總算是見了主子一點血色,方道了一句,“今後的碧粳粥都不必喝了,主子的身子經不起那麼多補藥,只恢復了血色就好。”
如此囑咐一句,才伺候主子安歇。至午膳時辰,慕容絮才暈暈乎乎醒來,彷彿還在夢魘中。
服過一劑藥,才漸漸晃神過來,也慢慢恢復了意識,迷迷糊糊問了一句,“可有人來求見麼?”
只聽得一聲“有”,慕容絮跟著一驚,喜色不由得表露在外,“真的?是何人求見?”
那宮女低垂著頭,輕輕扶主子起身,才細聲答道,“回娘娘的話,正是公孫府少夫人楊氏!”
怎麼又是她?喜色漸無,只常色迴應一句,“少夫人何時來的?”
宮女依舊低首,“回娘娘的話,少夫人巳時便來了。奴婢見她神色悲然,好似遇上了什麼難處!”
無非就是公孫府是一些是是非非吧!畢竟是世交之女,該幫的還是幫一把的!慕容絮遂下床更衣,往主殿而去。
主殿之內,楊茜一臉哀色,紅腫的雙眼,彷彿哭了好幾個時辰。這梨花帶雨的模樣,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見慕容絮來,一下跪倒在她的腳下,“求娘娘救救妾身!”
見她神色異常,不像是簡單的是非。慕容絮這才認真了幾分,摒退左右而扶起她,“遇了什麼難處,你只管說。能幫的,本宮一定盡全力!”
“程氏......”她弱弱起身,彷彿沒了昨日的朝氣。當說起程氏二字時,又是狠絕的神色,“程氏聯合麗貴人一同設計妾身,致妾shi身於皇
上。那三十三名秀女還差一名,皇上說要妾身後補上!”
果然是霸佔人妻,這於南宮策而言,是一大樂事!她早已經想到,只是沒想到他行動得如此之快!
驚色之下,更多的是愧疚之色。若非出手解圍,她也不會引起他的注意,更不會招致此禍!慕容絮只握著她的手,似是安慰般,“昨日你離開棲鳳閣而去帝青宮,就是中了她們的計?”
她點頭輕泣,“昨日說是傳召夫君與妾身,當妾身去時,卻不見夫君影子。偌大的帝青宮便只皇上與妾身兩人!而後才知程氏拖住了夫君、麗貴人給皇上下了藥!她們勢必要我身敗名裂,才弄出這一計來!”
還記得前世的楊茜,自立了貞節牌坊。如此孤苦一生,也沒能嫁給心愛的人。原以為這世成全了她,沒想到......
慕容絮眉心微動,“憑著皇上的警覺,哪裡中得了麗貴人的計?只怕此事半真半假!皇上早對你起異心,此事正好藉著麗貴人而侵犯於你,他何樂而不為?”
先讓她身敗名裂,再慷慨娶之,算是為公孫家除了一個大患。公孫家沒理由拒絕,他也能抱得美人歸,確實何樂而不為!
身敗名裂,便更容易受控於他!他最愛的就是這種股掌螞蟻之感,成就之悅十足!他也不怕得罪楊家,藥是楊歆下的,楊國志就算有氣,也無關他的事!
如此坐收漁翁之利,他真是“足智多謀”呀!
越想越是羞怒,楊茜哭泣更甚,身子幾乎是軟癱在椅子上,神色更是絕望透頂,“不管是皇上的計策、還是麗貴人與程氏的陰謀,妾身都心意已決、誓不為妃!可公孫府卻回不去了,妾身本想一死了之,可實在不甘心,才斗膽來求見娘娘!”
同為南宮策的玩物、同生報復之心、同不得已為妃者!推己及人,慕容絮更是心疼,“你萬不可輕生,本宮定然幫你!
你且冷靜,先派人通知驃騎大將軍一聲。本宮去一趟鳳闕宮,再替你去公孫府,向她們說明事情。你既是中計,想來公孫公子會體諒吧!”
聽罷這話,她才感動一笑,“妾身多謝娘娘大恩,日後必然湧泉相報!”
如此說罷,兩人便開始分頭行動。好不容易讓皇后批准了出宮,公孫府卻冷漠相待,好一派高傲的作風!
一提起楊茜,公孫府上下更是一臉憎惡,好似聽到了一團穢物,皆是不欲再聽。
他們如此倒也罷了,本以為公孫楠會有憐憫之心,卻也是冷面相對,“那賤人在哪兒?還請娘娘准許微臣見她一面吧!”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們廝守三年、畢竟也有一夜恩情,他竟稱之為賤人!慕容絮心下怒然,面上更是冷到徹骨,“有什麼話直接對本宮說吧!”
只見他嘴角不屑的笑意,好似瞧不起慕容絮一般。語氣傲然更是令人瞠目結舌,不知者還以為這天下盡是他的了!
“若是那賤人在,臣只想狠扇她幾巴掌!入府不過一日,竟斗膽勾引皇上!她們楊家果然個個都是國色天香、不知檢點,一個背棄慕容家而為麗貴人、一個敗壞公孫家而為後補秀女!
臣不想言語太多,畢竟娘娘也算為楊家所禍害,只託娘娘傳話一句:公孫家再不歡迎楊家人,不管那賤人日後位分多高,都休想再入公孫府的大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