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白首韶華
三年後
嵩山還是一如既往的充滿寧靜，巍峨的山脈此起彼伏，林木交織層疊，猿啼虎嘯，一片盎然的生機在翠綠中展現，其上的那座寺廟依舊香火鼎盛，絡繹不絕前來參拜佛祖的遊客們比往年要多一些，寺裡的僧人們各自忙碌著，或許這年頭連佛門清靜之地也難以保持一份安靜了。
嵩山之巔，文殊院之外，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文殊院右側的一塊空地上多出了四方矮矮的土堆，近前一看卻是各自前方立著石碑，上面雕刻者龍飛鳳舞的一些字跡，那一筆一劃深深的鑿刻進了石碑中，似乎蘊含了某種奧妙的神韻，栩栩如生，就算是當代最出色的書法家都不可能銘刻出這樣的碑文，那上面還有未曾腐朽的力量在凝固。
四座墳墓靜靜的葬在這裡已經有三年了，但是有時候來這文殊院送食物的小和尚每次過來都躡手躡腳的，根本不敢靠近這裡，更不敢大聲言語，僅僅是放下了食物後就默默的離開，或許世上沒有人能夠知道這四方墳墓中葬的人曾經是多麼震古爍今的人物。
黃土孤墳，一縷青煙，或許任你生前絕代風華但是死後依然是靜默地下，四方墳墓的身後就是嵩山的腳下，站在那裡就可以站在群山之巔，眺望遠方，天下的秀麗河山就能盡收眼底，這應該是立碑之人所希望的，那些葬在墳墓中的人，就應該站在巍峨的群山之巔，永遠眺望著遠方，就像他們曾經在世的時候一樣，站在這片土地的最高處，就像他們窮極一生所追求的武學極致一樣，站在所有人的最高處，不為別的，就因為他們是這片天地間的最強者之一。
從左往右第一座墓碑上銘刻著“先夫先母之靈位”七個大字，若是旁人見了定是認為哪個不孝子刻上去的，連自己父母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二座墓碑上刻著“仙師無塵之墓”六個字，第三座墓碑上刻著“天山門主青帝之墓”，第四座墓碑刻著“魂天魔主之墓”，三座墓碑，卻刻著三個震古爍今的名字，他們曾經為了華夏而戰，為了民族大義而戰，為了這片土地而戰，而今，塵歸塵，土歸土，老人終將逝去，或許他們生前不曾想過死後會葬在一起吧？
“白雲在天，丘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復能來，尚復能來......”
忽然間，一首婉轉哀傷的笛聲響徹山巔，那憂傷的旋律中夾帶著讓人肝顫寸斷的痛心與酸楚，無形的旋律在山巔緩緩升空，於虛空中無盡蔓延，最後好像整座巍峨的山脈都能聽見這痛徹心扉的離別之聲。
笛聲空靈，難訴離別，聲音於群山之中迴響，於清泉之中流淌迴旋，走獸駐足，山禽尖嘯，好像自然萬物都感受到了其中的情緒，被喚起了心中的哀傷，那一片茂林都沙沙作響，更似落淚。
少林寺內，許許多多的遊客都聽見了那哀傷的笛聲，他們紛紛駐足眺望著周圍的群山，只聽見笛聲響徹，卻並沒有看見吹笛之人，不由各自十分疑惑，喚過廟裡的小和尚詢問，不料這些和尚們對此閉口不談，只道是少林寺後山的高人所作。
半晌，笛聲落罷，只聞的一聲悠長的嘆息響徹在眾人的耳邊，再次四下觀望，依然不見來源，好像那聲音是從天而降般，為此這些遊客們心中倍加敬畏佛門聖地，一個個也都嚴肅了起來。
文殊院外，墳墓碑前，跟三年前一樣，每日的清晨到傍晚日落都會時不時的看見有一道人影雙膝跪在四座墳墓前，只看見山巔的岩石都被跪的露出了兩個大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道人影每一天都會跪在墳墓前，或是一個小時，或是十分鐘，也可能是一天一夜，每天他都來跪拜。
剛剛開始的時候，他垂在腦後的濃密黑髮還是烏黑的，但是日積月累下來，有一天他在這裡跪了一天一夜，半夜時分嚎啕大哭，第二日醒來，那一頭烏黑的髮絲都變成了雪白。
是的，一夜白頭，沒有人知道他的心底到底沉浸著怎樣的哀傷，三年了，他傷心時就吹笛，難過時就練武，與虎豹為友，後面的幾座山嶽都是光禿禿的一片片，都是被他練武的時候不小心剷平的。
三年來，也不知道少林寺換了多少和尚了，但是除了送食物的小和尚跟山下的住持之外沒有人敢上來這間山巔的文殊院，即便是少林寺的住持，對這個白髮蒼蒼的人也是禮待有加，十分恭敬，據說輩分高的嚇死人。
今日，那個白髮披散到腰間的怪人依舊出現在墳墓前，不過今天他沒有跪拜，而是直接盤腿坐下，靜靜的盯著眼前的四塊石碑，眼中有著無盡的眷戀。
三年過去了，嶽浩沒有體會到時間的流逝，他沉浸在對先人的緬懷中，在這嵩山之巔，沒有世俗的煙火，沒有人間的繁華，三年來他不曾下山一步，甚至沒有離開過文殊院，更不用說跟外界聯絡了，他似乎回到了師尊當年在世的時候，回到了少年時在山上的生活，與虎豹為友，飲山泉止渴，於林木棲息，與這自然萬道融為了一體，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陪伴自己的唯有這四座親手立下的墳墓。
三年了，嶽浩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他的心像死水般寂靜沒有波瀾，此刻的他不再像三年前那樣鋒芒畢露了，相反的，更像是一位隱世的老人，無慾無求，如果說當年的嶽浩是一柄出鞘的利劍，那麼現在他就更像是一汪平靜的海洋，浩瀚無邊，沒有人知道它的深淺是多少，盡頭在哪裡。
他原本皓然的眼睛變得通透，有一種看透輪迴虛空的威懾，面容變得滄桑，臉上盡是沒有刮盡的鬍鬚，一頭白髮披散，真的像是垂垂老矣的老人。
三年來，嶽浩不曾動過絲毫下山的念想，更沒有所謂的紛爭，他就這樣靜靜的待在嵩山之巔，每日盤坐山巔的岩石之上，觀日月潮汐，看星河密佈，宇宙變換，吞吐自然，納天地風雨。
今日，他又盤坐在熟悉的墳墓前，眼光逐一的掃過前方的四座墳墓，眼中帶著眷念，那石碑上的文字曾經是他一字一字刻畫上去的，而今在看，自然回憶感慨萬千。
“春去秋來，今日花開，明日花謝，生死輪迴，誰能自主？”
帶著滄桑的聲音響起，嶽浩自言自語的訴說著，這好像是他三年來說的第一句話，太久沒有說話了，竟然連發音都有些失準。
此刻他靜視著眼前的墳墓，彷彿看見了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在對自己微笑，眼中閃過一絲傷痛的光芒，他老是想起三年前的過往......